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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強人所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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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強人所難

第六十一章  強人所難

福安頭痛欲裂地從床上爬起來,早已是日上三竿。他以最快的速度漱洗穿衣,連滾帶爬地沖到向瑾的房門外,小心推開虛掩的門扇,屋內空無一人。

福安敲了敲宿醉不適的腦袋,深感醉酒誤事,也不知少爺如何了,他真是沒用。福安往床榻上瞅了一眼,錦被疊得板板正正,也不知人昨夜是睡了還是沒睡。他慌裏慌張地出門,又往雪廬的方向奔。恰在門口,與推門而出的向瑾撞了個正著。

“少爺,你沒事吧?”

“幾時起的?”

“您……還有氣力晨練?”

福安小臉皺成一團思索著,難道是他喝糊塗了,少爺昨晚並未前來雪廬,也不曾觥籌交錯,一切都是他酒後臆想出來的?

向瑾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也不知回的是哪一句。他前腳當先疾步走著,福安跟在後頭嘀嘀咕咕,“是我做夢了嗎?明明起先喝的不多,少爺來時……少爺來是沒來……幾時回去的……”

直至進房,福安仍在喋喋不休地為難自己混沌的小腦袋瓜。向瑾走至屏風後,扯下沾染酒氣的衣衫拿給他,“臟了。”

“哦哦,我這就送去浣衣局,他們那裏有上回番邦帶來的花草香胰子,洗得又幹凈又好聞。”福安遲鈍地捧著衣衫慨嘆,還好還好,他不至於喝得白日做夢。

行至門口,福安驀地回頭,“少爺,您沒事吧?”

向瑾懨懨地白他一眼,“哪回不是我料理你。”

福安心虛地吐舌頭,想想也是。以往在豐城,他和少爺混在守城軍中,也曾喝過酒。不過,那時兩人都還小,營中將士顧著向瑾的身份,多有縱容但也只是逗孩子似的,淺嘗輒止。若昨夜這般放開胃口喝酒,真真是頭一遭。

福安歪過頭打量,心下慶幸,世子的酒量果然比他強。

打發了迷迷糊糊酒勁還未過的福安,房裏陷入一片寂靜,好似比昨夜一整個夜晚都還要靜得令人胸悶氣短。

昨晚,向瑾必然無眠。他將成景澤的每一個細微的神情和字句掰開來揉碎了,反覆揣摩。

他承認自己沖動了,但說了也便說了,沒什麽可後悔的。

他問出口那一句,“你能不能看看我?”

陛下第一時間大約是未曾理解,他愕然地點了點頭。見向瑾仍是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成景澤無奈地笑了,寵著小醉鬼,“這不是瞧著呢嗎。”

然後,向瑾又講了一句,陛下便笑不出來了。

少年踮起腳尖伸出手,滾燙柔軟的指腹輕輕點在陛下眼側,“不是用這裏看。”

成景澤呼吸一窒,心尖下意識緊了緊,但他仍未領會向瑾的意思……直到小世子眼巴巴地收回手,撫在自己的心口上,“……是,這裏。”

這一瞬間,向瑾膽怯了,以至於未曾窺見他最應該珍視揣摩推敲回味的一幕。他不知成景澤此刻神情幾何,他錯過了陛下垂眸那一剎的落點與瞳仁中一閃即逝的顫動。

待向瑾深吸一口氣擡首望去,只看到陛下不動如山的面色,與深不見底的眸芯。

成景澤未言,他在等著向瑾自行醒悟,然後再給他一個臺階,當一切不過是少年人酒後……不,就是少年人酒後口不擇言。

可向瑾卻好似鐵了心地固執,他追根問底,“陛下,你聽懂了嗎?”

成景澤被將了一軍,他回懂或是不懂,皆留下話柄……“世子吃醉,不早了……”

“我沒醉。”向瑾當即否認。

陛下措手不及,他不知怎麽就到了這般地步。

“我送你回去。”成景澤強硬地上手將人圈住,醉酒之人皆嘴硬,小世子大概也不例外。

“我……”向瑾無從抵抗,直至扒著房門怎麽也不肯進。

成景澤怕傷到他,手下收著力度,竟讓他尋得空隙轉身。

“陛下是拒絕的意思嗎?”向瑾遲鈍的酒意上頭,即便心裏有個小人拼命拉扯勸阻他適可而止,給彼此留些顏面。可西北的烈酒不是吃素的,後勁只是遲滯而不會不至,繼而攪和著蓬勃泛濫的熱血,激得人不計後果,直撞南墻。

成景澤默認。

“為何?”向瑾明知故問。他幾乎耍賴一般地扯著陛下的袖子,討一個清醒時顯而易見的說法。

“你剛剛親口說的……前塵往事煙消雲散,那為何,為何不能看看我?”向瑾不講理地質問,一字一句仿佛從那雙攝人心魄的眸子中傾瀉而出。

少年本就是傾城傾國之色,怎麽不叫人觀之色變,聞言心悸。

奈何陛下鐵石心腸,無心風月,且過於始料不及。

成景澤敷衍,“今夜太晚,改日再議。”

“不,”向瑾頭搖成撥浪鼓,垂下手死死扒著門框,“便要今日說個清楚明白。”

皇帝一個頭兩個大,還清楚明白呢,舌頭都要捋不直了。可手下又沒輕沒重,纖細圓潤的指尖幾乎嵌到門板裏,成景澤怕生拉硬拽傷了他的指甲,左右掣肘,騎虎難下。

陛下黔驢技窮,“說了便作數?”

向瑾懵懵懂懂,“究竟為何?”

成景澤搜腸刮肚,“那個,你可知我年歲幾何,你又年歲幾何?”

小世子茫然地眨了眨水汪汪的桃花眼……口唇開闔,似乎要講什麽。陛下很有耐心地等了半晌,人家突然松開一只手,開始掰手指頭。

成景澤簡直要被他氣笑了,“我比你足足大了一輪有餘,這個由頭夠不夠?”

一輪有餘是多少,他今年十七,陛下今歲壽辰是二十九還是而立之年來著,怎麽想不起來了?向瑾被成景澤的反問繞了進去,不知不覺中兩只手皆松開,皺著眉頭扒拉來扒拉去。

陛下一聲嘆息,趁勢將人推進房中。本打算把鬧騰的小醉鬼拾掇拾掇塞到被子裏,但向瑾實在難纏,成景澤避嫌之下,只得趕緊退了出去。他喊來無一的工夫,那人居然將門自內栓上了。

無一大咧咧地,“主子,您怎麽又把孩子氣著了?”

陛下面沈似水,拂袖而去。

無一迷瞪瞪地朝躥上房梁的無二和無六比劃,“我說錯什麽了?”

無二打了個哈欠,拉著無六直接躺下,沒搭理他。

無一討了個沒趣,環視一圈,除了不哭不鬧倒頭就睡的福安,真是沒一個省心的。他正待回房,陛下不知何故又轉了回來,冷冷撂下兩個字,“守著。”

無一爭辯,“人都在房裏了,還能丟了不成?”

皇帝專制,“送碗醒酒湯。”

無一哀嚎,“我也喝了不少,我……”

陛下一個眼刀甩過來,無一倏地息聲。他想起來了,這大約是秋後要算的賬。

於是,皇帝甩手脫身,倒黴的暗衛頭子三更半夜任勞任怨地熬了鍋醒酒湯。陛下的門他是沒打算敲的,無二與無六及其他暗衛跟他一樣不需要這玩意兒,福安睡得胡嚕震天響,倒真是只有小世子,在他端著碗走到門口的幾步之間,便提前打開了房門。

向瑾先是瞧見他,目光由亮轉暗,又直勾勾盯著他手中的湯碗,無一也辨不真切是醉了還是未醉。

“陛下讓我送醒酒湯來,”無一試探,“世子可有不適?”

話音剛落,少年暗淡的眸色如續了油的燈火似的,躥出了小火苗,璀璨生輝。無一瞅得有趣,兼之也有些酒意,向瑾的兩只手都接了過來,他才松開碗。

“給,小心燙。”

小世子珍之重之地捧著,小口啜飲,好似覓食的松鼠一般可愛。無一禁不住腹誹,把如此乖巧的孩子惹毛了,自家主子該是有多不招人待見。

“你甭跟……”無一朝陛下房間努了努嘴,“一般見識。”

向瑾垂下眼簾,握著湯碗的指尖暗自緊了緊。

無一沒心沒肺,無知無覺地,“我家主子素來不會講話,口是心非,皇帝做久了,更是霸道,世子多包涵。”

向瑾恍惚,“……是嗎?”

無一略微誇張,“若是實在委屈,也不必忍著,便直說就好。陛下他瞧著不近人情,實則最是不抗磨,無二與無六就是吃了嘴硬面子薄的虧,一點兒便宜撈不著。無十那小子打小便會投機取巧,哭天抹淚地纏上幾日,什麽好東西都被他哄了去。”他這邊廂酒後壯膽,大言不慚,殊不知,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若是被陛下知曉,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向瑾自喝下醒酒湯後,下半夜漸漸神思清明。將這一晚荒唐扯出來,逐個細節來回咀嚼,患得患失,舉棋徘徊……

一時悲從中來,認定自己逞匹夫之勇魯莽行事,大約是出路無望。

一時又猶疑希冀……陛下一言九鼎,既然已棄舊,早晚要圖新,他為何就不能是那個新人?無一說陛下嘴硬心軟言不由衷,他便豁出臉去求取,又如何?從小到大,母親不喜飛揚跳脫,他便壓著性子少年老成;父兄不欲他從軍,他就順從聽話蝸居家中……他隨遇而安,不曾爭取,不做抗爭……十七年來,唯此一人,心之所向,望眼欲穿……他便是強人所難,求這一回,有何不可?

況且,向瑾慎之又慎地回溯,成景澤拒絕他的由頭乃年歲之差,非是男女之別。如此可見,陛下是不是……沒有那麽排斥?他是不是……也許有戲?

一夜無眠,少年聚攏起所有的心力,給自己打氣。晨光初顯之際,他便坐不住了,早早來到雪廬之中,按部就班,若無其事地等待。他並未打算再次冒進,但他急不可耐地想要見到那個人。

“世子,這麽早?”無一打著哈欠推門進來。

“世子。”隔了一會兒,無六也來了。陸陸續續,幾個不當值的暗衛前後腳而來,各忙各的。

“世子,小心!”無一伸手一撈,擋住了差點兒橫掃到向瑾身上的機關。在第十幾次察覺少年走神,目光黏在門廊處時,無一狐疑,“世子是在等……”

“沒有!”向瑾倉皇打斷,生怕他說出來。

一日,又一日,換做陛下躲著他。

向瑾的心一點點沈淪深淵,果然是他癡心妄想,發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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