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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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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賠我的

第六十二章  你賠我的

戌時過半,之前還撐著一身骨架不肯就坐的幾位大人也熬不住,紛紛在傍晚落座。陛下近日來也不知怎麽地,極為勤政,以往都是閣老們追著他死纏爛打,陛下能躲則躲。這一連七日卻一反常態,皇帝事無巨細,什麽朝堂上雞毛蒜皮未扯明白的諸般瑣碎以至去歲明朝三年五年後的賦稅城防,皆挪至養心殿再議,一議就是四五個時辰。大人們午膳晚膳皆在宮中用飯,眼瞅著是不是就要上宵夜了?

當然,那是必然無有的。陛下素來勤儉,壓根沒有宵夜一說,連日宮中膳食吃下來,大人們臉都吃綠了。

“陛下……”謝太傅在一幹求助的目光中,不得不挺身而出,“不早了。”

皇帝象征性地瞥一眼窗外,“是朕疏忽了,更深露重,不如……”

“謝陛下體恤,”戶部盧尚書實在挺不住,“說來慚愧,臣這一把老骨頭有個認床的毛病。”

禮部徐顧一咬牙跟上,“陛下著臣明日早朝上奏文書,尚有幾處待核實,資料在臣家中書房。”

“臣……也認床。”

“臣……得回家照看孫子。

“臣……家有悍妻,不得外宿。”

“……噗。”真是難為死了老頭子們,不知哪裏傳來忍不住的竊笑。陛下未追究,眾閣老敢怒不敢言。

皇帝不動聲色地環視下來,停了半晌,懨懨地擺了擺手,“辛苦各位大人了,今日便到這裏吧。”

“謝陛下。”

“謝陛下開恩。”

“……臣告退。”

“臣也告退。”

剛剛還捶胳膊捏腿的老家夥們,不出片刻,蜂擁而逃。

“崔大人,”陛下居高臨下,“請留步。”

一只腳踏過門檻的戶部侍郎崔楷,聞言,不情不願地收回了另外一只腳。按理說,以崔大人的官職來講,是沒資格入養心殿議事的。除去最初幾次,涉及外放賑災的事宜,需得親力親為的崔侍郎面聖回稟,之後,便是心照不宣的破例。崔大人是陛下欽點的世家家主,又與榮國公府連著姻親……陛下沒攆人,誰會上桿子去多這個嘴?

殊不知,皇帝私下從未召見過崔楷,而崔大人早早在謝太傅的旁敲側擊之下,主動投誠給了太後。

循規蹈矩謹小慎微了大半輩子,這大概是崔楷唯一最大膽的決斷。他也曾審時度勢反覆衡量過,最終門閥世家百年積澱的所謂識才斷人的眼光與打小便與崔嫣不可調和的隔膜替他落下擇選——他斷定,成景澤不是做皇帝的料。

這種掉腦袋的站隊之舉,落子無悔。之後幾年的暗度陳倉之中,他也有過搖擺不定的動搖,直至那樁醜事曝露在自己府中。

崔楷心中的大石頭落了地,他賭對了,山野莽夫終是成不了大器。

“陛下。”崔楷行至階前,恭敬行禮。他雖打心底裏瞧不上這位獨斷強硬的帝王,但忌憚與膽怯也不是裝出來的。

陛下不茍言笑,對他倒也客氣,“大人請坐。”

“謝陛下。”崔楷緩步行至座椅前,拂衣落座,一行一止皆是世家風範,繁覆而啰嗦。

“大人……”成景澤略顯猶豫,“離家居京,辛苦了。”

崔楷暗自腹誹,若不是當年陛下硬留,何至於此。彼時他尚存疑惑,如今早已洞悉,不過是為了將崔嫣名正言順地留在京都,又不用其孤苦伶仃的守著破敗的榮國公府,方才出此下策。合著,他堂堂崔氏家主,就是個搭橋的擺設。不僅有家不能回,入朝為個小小侍郎遭士族諷刺挖苦失了風骨,還要替無有成年男丁的向家操持一應庶務。

崔楷起身謝禮,“為陛下分憂,是崔某乃至崔家之幸。”

“不必多禮,坐。”

皇帝不緊不慢地又耐著脾性東拉西扯了幾句,崔楷雲裏霧裏,差點兒以為陛下是不是喝錯了什麽藥。直到外間人來人往,不知搬動著什麽。陛下大約也是搜腸刮肚無話可嘮,終於不再鋪墊,直白道,“年底便是榮國公府大祭之日……今歲,仍需崔大人操勞,不過,世子年歲已長,闔該擔起責任,往後也不必大人與夫人過於勞頓。”

崔楷當即了然,陛下這是在卸磨殺驢。一方面,屆時崔嫣已行動不便,將雜務交予向瑾,正是不再拋頭露面的最佳緣由。待孩子出生之後,總要有個名分說法,到時候就該變天了。榮國公府榮辱與否,不可預知,至少崔家與向家,是要徹底切割開來的。

想的倒是挺美挺周全,可惜了,終將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崔楷心底鄙夷不屑,面上不顯,“世子主持,自是再好不過。”

皇帝似乎十分滿意於崔大人的言聽計從,著內務府派人送崔楷回府。行至宮外,臨上馬車之際,一個小太監偷偷往他手中塞了張字條。崔侍郎放下車簾,迫不及待地打開,正是慈寧宮的消息。他閱後撕了個粉碎,眼底漫上不示遮掩的笑意。

萬事俱備,請君入甕,再耐心等等,就快了。

指揮兵部工匠趁夜拾掇幾件新玩意的無一與崔大人擦肩而過,他大踏步入殿,正趕上陛下出神地不知望向何處。

“主子,”無一出聲,“東西放哪?”

成景澤驀地回神,瞟他一眼,“後院。”

“折騰。”無一小聲嘟囔。

陛下聽見了,沒搭理他。

無一討嫌,“今日結束得早,要不咱們還是回……”

成景澤淡淡地橫他,“你隨意。”

無一轉了一圈,還是沒憋住,“主子,不是我多管閑事,您這是怎麽了?”

陛下,“無事。”

無一撇嘴,“無事您十日不著家?”

之前,先是小世子早出晚歸,不在雪廬出現。涮鍋子那一夜過後,陛下至今都宿在養心殿,甚至將在雪廬中改裝倒騰過半的新制武器也搬了過來,這是常駐的打算……都這樣了,還嘴硬咬定無事,當他是瞎子還是傻子?

無一挖空心思也琢磨不明白,這兩人能整出什麽幺蛾子。陛下專制是專制了些,但對世子一向寵愛有加,好話不會說歸不會說,可心裏的惦念照拂絕非做樣子。而且,陛下與先榮國公及夫人是怎樣勝似親眷的關系,身邊人皆一清二楚,無論看在誰的份上,即便世子做出再是出格之事,陛下也不會計較。反觀世子那邊……世子就天生做不出出格的事!是以,無一擅自料定,勢必乃主子好心辦壞事,或是笨嘴拙舌生誤會,才至現下的局面。

他觀察了幾日,更加認可自己的猜測有理。他實在無人可訴,捉著無二探討。無二一臉的無語加無奈,“陛下忙碌而已,哪裏有什麽避來避去的戲碼。”你可消停點兒吧。

陛下沈聲,“何處為家?”

“寢殿。”無一理直氣壯。

陛下,“……外出在即,諸事繁雜,省得走來走去。”

得,把他也當無二糊弄。

“您可拉倒吧,”無一十分沒有眼力價,他往門外一指,“有折騰這些的工夫,咱們早走幾個來回了。”

陛下不欲再與之爭辯。

無一不依不饒,他捂著嘴巴輕聲道,“西邊徹底亂起來,少說還要幾個月呢,您不會打算一直住在這裏吧?”

陛下打開案頭一本折子,不理睬。

無一大無畏,“主子,我就不明白了,什麽事不能敞開來說清楚,世子又不是不講理……”

“哎呦。”無一彎腰撿起兇器,剛要抱怨,甫一對上陛下目光,瞬間息聲。他倒也不是真怕,只是突然間聯想到一幕場景。

“主子,”無一嬉皮笑臉地將剛砸過他腦門的折子放回去,“您記不記得,當初咱們送大灰回山的事兒。”

大灰是成景澤養的狼崽,本來尚未取名,他出門一趟回來,便被無一領著幾個猴崽子給命了這麽個吐了吧唧的大號。他至今記起,仍感心塞。後來阿姊帶他們投奔慶王府,高門大戶容不下野畜,無奈放生,如今大灰早已是狼王。

成景澤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突兀提及,不知無一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無一還沒往下講,突然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陛下莫名其妙,差點兒又要拎折子削他。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哈哈哈哈,實在是有些忍不住,哈哈哈,好好好,這回是真好了。”無一擡手保證,“我就是想起來,送它回山那時,您不放心,生怕那家夥被欺負。咱們楞是在山中陪了大半個月,前前後後見他攆豹子、咬老虎、驅逐老狼王……當時把您樂壞了,您怎麽說的來著……”

成景澤低聲,“天選王者,有出息。”

“對對對,”無一一拍大腿,“誰知您剛誇它沒兩天,那家夥就被闖進洞裏的一只白兔子嚇得大驚失色,最後連老巢也送人家了。”

“……嗬,”思及往事,著實有趣,成景澤也禁不住勾了勾唇角。但他很快放下,意味深長地打量無一,“……何意?”

無一斟酌著詞句,怎麽說才能表述清楚又不至於再挨打。適才陛下的神情,就與當初被兔子占了巢穴的小狼王一模一樣……

他還未開口,半掩著的殿門被人從外推開。

向瑾怒氣沖沖,身後跟著一臉茫然的無二。

“你們怎麽過來了?”無一用口型問他。

無二氣聲回覆,“有兩個零件落下了,我陪世子送過來。”

向瑾沖至陛下面前,成景澤站起身來。

“那頭狼是你養的?”少年急怒攻心,什麽敬稱都忘了,沒頭沒腦地就來了這麽一句。無一與無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聽懂。

陛下倒是不含糊地認了,“嗯。”

向瑾身子止不住地打顫,“那夜的山洞非是巧逢,那只狼守了一夜未闖進來,也沒吃了我,並非幸運?”

成景澤心有愧疚,彼時他亦年少狂妄,的確瞧不上少年被嚇破了膽的樣子,刻意未做開解。芝麻綠豆大的事,這些年他從未記起。但不知道怎麽地,向瑾今日一問,他便立即反應了過來。他有錯在先,不冤枉。

思及自己膽戰心驚的一夜,以及過後十幾年來的陰霾……沒有這麽欺負人的!

小世子悲從中來,咬破了唇角,聲淚俱下,“你,你……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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