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輕拿輕放

關燈
第36章  輕拿輕放

第三十六章  輕拿輕放

劉壤走後,房裏陷入一陣鴉雀無聲。

向瑾始終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等了半晌,皇帝怕小世子就此石化,先開口道,“世子怎麽看?”

成景澤如此稱呼他,是罕見的說正事的語氣。陛下性情坦蕩,無有好為人師的習慣,以往在外朝如何向瑾不知,但在寢殿中與之講話,多是尋常平等姿態。

向瑾緩緩擡頭,“臣……臣不知。”他尚震驚於劉壤的一番不管不顧之中,總覺得哪裏不對似的,又抓不住頭緒。陛下最後的話,是會釋放先生的意思嗎……

終歸還是性子軟了些,不似父兄,成景澤心中劃過一絲早就習以為常的遺憾。

他耐著脾性循循善誘,“世子以為,劉霄該放還是不該放?”

向瑾眉頭皺得緊,“臣不知……臣以為,該不該釋放,取決於其是否涉案。”

成景澤點了點頭,“是以,此乃你並未與朕提及此事的緣由?”

向瑾抿了抿下唇,誠實道,“向瑾羞愧,心中忐忑,既做不到心志堅定,又忌憚感情用事。”

陛下了然,“人之常情,不必羞愧。況且,先生乃朕指給你的,非是世子自求而來,無甚可愧之處。”無一說,這孩子近日來神思不屬,小臉都瘦了一大圈,大約私下甚是矛盾心焦,讓他上些心。成景澤本也打算尋機替之解開心結,但他不善於解惑寬慰,斟酌著如何開口便拖了幾日。劉壤此番前來,恰是時候。

向瑾遲疑,“臣枉顧憑據,心志搖擺,已然是錯。”

成景澤反問,“何來憑據,單靠內侍的幾句攀扯?”

向瑾怔了怔,“可,可……事發當日,出入寢殿的外人,的確只有先生與隨從二人。”

陛下思慮片刻,認真解釋,“彼時事出緊急,非無破綻可循。殿中來來往往的侍從皆是內務府送來的新人,後宮向來由劉氏把持,安插或是收買一兩個眼線非是不可能之事……”成景澤寡淡地吐出一口氣息,“我於馭人之事並不擅長,便是手中人數幾倍於前的暗衛,除去打小出生入死的幾人之外,也並非斷然鐵板一塊。況且,宮中事,並不是入得殿門方才能夠洞悉頭緒。此案並無白紙黑字的實證,哪怕是一日三餐迎來送往的禦膳房侍從察覺蛛絲馬跡,或是太醫院晚值的藥童窺得端倪,抑或禁衛中劉氏一派乖覺……有意無意透露線索,被有心之人聽去抽絲剝繭,亦未可知。兩兩對峙,全憑一張嘴,即便是刑部與大理寺亦無從下手……目前下獄之人多是吾與劉氏對峙下的犧牲品,若是徹查下去,杯弓蛇影,怕是這前朝後宮……剩不下多少無瓜無葛者。”

成景澤很少與人費如此多的唇舌,下意識挑了挑眉。他話中並無多少激烈情緒,既瞧不出帝王威嚴下的義正言辭,更非憂思朝局痛心疾首,哪怕是坦陳自己不擅馭人,也說得理直氣壯。成景澤的確並不肖似世人固有觀念中的皇帝,向瑾從他眉梢眼角中,品味出對這一切現狀的淡漠、疏離與疲憊,仿佛打算隨時隨地撂挑子。。

少年困惑,“依陛下之意,難道無從處置?”

成景澤淡淡地嗤了一聲,“若是基於證人攀咬,認定劉霄通敵……後果幾何?”

向瑾謹慎思索,“……順著這個思路查下去,劉壤將軍必然脫不了幹系,倘若嚴查刺客蹤跡,怕是要將整個京北大營攪個雞犬不寧,兵權旁落。屆時,舉薦先生的謝太傅或許能夠置身事外,但徐老祭酒和幾位清流文官必然遭受牽連……”向瑾瞳色一閃,低低驚呼,“值此科舉放榜之際,權柄便又全數回到士族手中。”

好一道詭秘伎倆,牽一發而動全身,環環相扣,賊不走空。

向瑾仍有不解之處,“可先生乃劉氏旁支……”

成景澤不屑,“劉氏與外家向來不睦,最多不過是棄了重修舊好的心思罷了,到時再痛陳一番利弊,逼朕嚴懲不貸,說不準還能搏個大義滅親的賢名。”佛口蛇心,裝模作樣,本是劉氏拿手好戲。

小世子遍體生涼,最初進宮,他初涉陰詭,已是如履薄冰,孤立無援之際,也曾在心底責怨皇帝的疏遠與輕慢。福安曾勸過他,陛下亦身不由己,他也明白此間曲折。但直至此刻,向瑾方才設身處地直面大晟朝宮內宮外的波詭雲譎,險象環生之境地,陛下欲令他遠離是非,實屬好意。

但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他義無反顧地闖了進來,已無退路。經此一事,反而激起少年心氣兒,刀山火海,他也要一起闖。

“劉氏叵測居心,休想得逞。”向瑾氣鼓鼓地。

陛下被小世子逗得失笑,“是啊,休想令世子失學。”陛下心下慰藉,少年至少是個聰慧的。

向瑾略有些不好意思,“可此事畢竟不可掉以輕心,以上種種無法佐證先生清白……”他咬了咬牙,“為陛下安危考慮……”

成景澤淡然打斷,“軍中有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陛下語意篤定,不容置喙,向瑾受其感染,不由自主地便定了心神。

此刻,仰望成景澤,他不禁對自己方才的結論又生猶疑,眾人皆道山野武夫果勇有餘,大道不足,把這皇位搶到手也枉然,非是做天子的料……甚至皇帝本人與其心腹亦聽之任之從無辯駁,但在這一瞬間,向瑾暗自推翻了人雲亦雲的偏頗之見,誰規定皇帝必須套在什麽樣的模子裏,循規蹈矩的至多為守成之君,開天辟地者個有個的不同俗流。

心結一個接一個迎刃而解,小世子一時心潮澎湃,難以自抑。他漆黑的眸子眨啊眨地望著陛下,給人看得有些莫名。

成景澤不自在地擡手,“……朕面上沾了何物?”

小世子老神在在,笑著擺手。少年心中飽脹著新鮮的欽慕,忘了深思探究,一向寡言的陛下,為何要親自與之不厭其詳,循循闡明。

成景澤望著向瑾腳步輕快離去的背影,目色深重得壓下諸般顧慮。他從不否認自己的偏執,心中決定的事便不會再思前想後地遲疑,他要給,對方要得起或是要不起,不重要。

劉壤匆匆回府,坐立難安。但以他對陛下的了解,莫說君無戲言,便單是成景澤這個人,亦言出必行。

直至夕陽西下,劉壤克制著揪了幾朵不起眼的花骨朵,小廝急吼吼地跑進來通報,“啟稟老爺,大先生回來了。”

劉壤收回目光,冷淡地應了一聲,轉身回房。

好半晌,才聽到輪椅壓著地磚的聲響。

劉霄揮退管家,自行推門而入。他掃了一眼端坐在房間正中的家主,毫無意外這人出現在他房中。

劉壤凜冽的視線瞥向他,剛要開口,又強忍著咽下。

劉霄下獄這些時日,雖有照拂,並未受刑,但到底行動不便,受了些苦楚。午後,陛下遣身邊暗衛親自護送,帶來了向瑾準備的衣物與點心,他先行在獄中簡單漱洗換了身幹凈衣衫,才不至於狼狽不堪。即便如此,其雙眸血絲遍布,口唇幹裂,面色蒼白如紙,整個人似大病了一場,前些日子好不容易養回些的精氣神盡數糟蹋了……劉壤心底如火燒火燎,在桌下交握的拳心,隱隱戰栗。

劉霄窺見屏風後水桶中熱水裊裊冒著蒸汽,急欲沐浴,正和他心意。

他甫一滾動輪椅,劉壤蹭地一下站起來,大步跨至他身前。

劉霄蹙眉,“讓開。”

劉壤火起,一把揪住對方衣領,“先生真是教了個好學生,凈做些表面功夫。”

劉霄拂開劉壤的手,理了理領口,“世子心細如發,急人之所急。”

“放屁!”劉壤強行壓下的心火再次燃起,這人總是有辦法踩在他的氣頭上,“劉霄,你不要自作聰明,你以為投靠太後,離間吾與陛下的信重,便可插翅而逃,你做夢!與虎謀皮,愚不可及。那劉氏豈是良善之輩,你那學生更是只縮頭烏龜,到頭來,還不是……還不是要靠……”劉壤憋得滿面漲紅,到底說不出口。

劉霄極為不耐地橫他一目,無話可說。人蠢而不自知才沒救,身邊親信被人收買竟無察覺,若非他將計就計,不知哪一日這傻子叫人賣了還要幫人數錢,捎帶著也得連累他。他無時無刻不想逃離倒是真的,但也不至於識不清虎豹豺狼。

劉霄神色懨懨,心灰意懶,真不知自己年輕時是不是犯了癔癥,才會瞧上這麽個冥頑不靈的家夥,竟還妄圖與之亡命天涯,也是夠糟心的。如今看來,被劉氏主家知曉身世,以親生父母性命威脅於他未能成行,也非全然禍事。至於……他低頭覷著自己殘廢的雙腿,久久無言。

劉壤最受不了他這幅不待見自己的態度,恨聲道,“我告訴你,幹脆死了找靠山的心思,那小世子眉清目秀跟個娘們似的,膽小如鼠,連求情都不敢,你還指望他什麽?”

劉霄冷哼兩聲,“輕舉妄動,不如個孩子。”

劉壤炸毛,下意識擡起巴掌,“你說誰?”

劉霄微微擡首,將側臉迎上去,一字一頓,“說,你。”

“你!”劉壤死死盯著他不甘示弱的目光,蒲扇大的巴掌攥緊了,拂袖而去。

劉霄沐浴更衣過後,稍作歇息,一個不小心,便在輪椅上睡著了。翌日清晨,他在床榻上醒來,熟練地將自己移動至輪椅,推門外出,只見院中一片狼藉,他精心侍弄的花草,無一幸免。

劉霄怒目,殺人心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