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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生辰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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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生辰大禮

第三十七章  生辰大禮

劉霄出了詔獄,只歇了一晚便進宮覆職。這幾日正是科舉判卷最關鍵的一環,徐祭酒留了幾份不相伯仲的試卷加上被硬塞過來的文章,與之探討至深夜。之前幾位輔助的考官,不是唯世家馬首是瞻,閉著眼睛誇那一看便是出自紈絝之手的奢靡文章,便是唯唯諾諾,十句八句都聽不見個高低評判。老先生幾次三番意欲面聖,卻壓根見不到陛下的面,謝太傅更是耍得一手好太極……幾乎是提心吊膽地拖著不做最後的評決,徐祭酒終於把人給盼了出來。若不是貼身的隨從提醒著家中門禁,老先生恨不得將愛徒留宿貢院。

人老了,精力有限,徐老祭酒並未深思,無父無母且並不住在主家的旁支長子,哪裏來的門禁可循?

是以,向瑾再見到劉霄,乃三日之後。

一個面生的隨從將他送至內院退後,向瑾等在書房門口。他深深鞠了一躬,“見過先生。”劉霄半晌未應聲,向瑾也就保持著極為恭敬卻也難捱的姿勢,一動不動。

直到少年身子微微打顫,還在強行維持,劉霄輕描淡寫道,“進去說話。”

劉霄當先進入書房,向瑾跟在他身後。

兩人落定,向瑾再次躬身請罪,“請先生責罰。”

“起身,”劉霄聲量不大,卻也威嚴,“世子因何請罰?”

向瑾站起身,坦陳道,“先生身陷囹圄,學生袖手旁觀,於情不義,於理不恭,該當重責。”少年這幾日將自己糾結擰巴的思緒捋清楚了,如成景澤所言,既無真憑實據,行事當以利弊得失為準則,反推而論。雖說如若再重來一回,他仍是同樣的抉擇,但一日為師終身為師,無論出於何種緣由,面對劉霄,他未盡到學生本分,如何責罰都是他該受著的。空口白牙的誠心不足,他已然備了戒尺,也從箱底將自己最為珍視幾乎堪比傳家寶的幾冊古籍孤本翻了出來……

劉霄沈靜地望著他,不答反問,“世子如今可是再無猶疑?”

向瑾頓了頓,誠實道,“陛下有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向瑾心胸狹隘,做不到如陛下一般坦蕩無畏……”

“換句話說,”劉霄笑了,“世子將陛下安危利益排在首位,凡疑者從罪,今後也會多加提防,是也不是?”

向瑾洩氣,在劉霄面前,他百轉千回的心思總是能夠被抽絲剝繭,無從抵賴,他也不打算巧言令色地遮蓋,“是。”

劉霄怔了怔,非是因著向瑾的回答。他不由自主地憶起,數月之前,當邁出禁錮的機會擺在他面前……萬念俱灰如他,太後的啖之以利何曾放在眼中,養父母已去世,親生母親哪怕用補藥吊著亦病入膏肓,劉壤身居高位無需護佑,主家就快沒什麽可拿捏他的,甚至是謝太傅罕見地推心置腹亦無法打動他多年病體殘心,唯一令其動容的無非是年邁師長的殷殷期許,但也不足以推動他踏出那一步,他不知自己茍延殘喘,意義何在……最終,他見了陛下,成景澤非是為自己為前朝招攬賢才,他用一句話說服了劉霄……

的確如陛下所言,怎麽會有這樣的少年,於學業聰慧通透且不說,性情上將丹心誠摯與敏感多疑結合得如此渾然天成。世子天賦卓越,前途無量,為這樣的學生答疑解惑,傾盡半生經綸扶上馬,大約是他僅存的價值所在。

“先生,”向瑾以為劉霄被他氣得說不出話,“抱歉。”少年再無多的辯解。

“不必,”劉霄收斂神思,鄭重道,“吾等先為人臣,而後方論師生,世子所慮,並無差錯。”

向瑾心有愧疚,還待再告罪,劉霄嫌他啰嗦,“好了,這宮中風聲鶴唳,陛下寢殿也並非萬全之所,若將世子教得純善無知,全憑感情用事,那才是為師的無能與罪過。今後,我傳道授業安守本分,世子信與不信不重要,無礙課業就好。”

“……”向瑾竟無從反駁,先生的口才,小世子望塵莫及。

“因而,”劉霄視線從桌案上的戒尺上掃過,“適才進門時的躬行算是致歉,懲戒便免了。不過,世子備下的壓驚之禮,為師倒是可以笑納。”

向瑾一詫,“呃……”真是一丁點兒都逃不出先生的算計。

“怎麽,”劉霄欺負孩子,“我猜錯了?”

少年忍辱負重地取來古籍,原本心甘情願地賠罪之禮,眼下也免不得有些心疼,少年雙手遞上,“請先生過目。”

劉霄不客氣地接過,“世子多禮了。”

小世子欲哭無淚,“先生不嫌棄就好。”

劉霄愛不釋手,怎會嫌棄。他撫著珍稀孤本,好一番翻賞,頻頻點頭,向瑾心尖滴血。劉霄突然擡首,“世子,這些時日的功課,可曾落下?”

“啊……”前些日子,他鎮日裏被當做藥童使來著,即便插空讀書,屬實進展緩慢。

劉霄面色撂了下來,不講情面地拿起戒尺,“這才是該罰之處。”

向瑾乖巧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先生下手無情,狠狠三下,將小世子的手掌打得微微紅腫。

既然落下課業進程,今日定是馬不停蹄,廢寢忘食。劉霄帶來的隨從敲門催促了一回,被趕了出去。

“先生,”向瑾小心地問,“不若先用晚膳?”他的身子在杜院判的調養下不說生龍活虎至少大體康健,可劉霄本就病軀孱弱,又在獄中磋磨多時,瞅著便單薄虛耗,可別給餓壞了。

劉霄涼涼地橫他一眼,“世子心大,尚有食飲的心思。”

向瑾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言。

今日先生預備與之賞析的文章中,恰巧有一篇當朝首輔謝居玄年輕時所做《文淵亭序》。

“世子可知這文淵亭所在?”

向瑾搖頭,“不知。”

這篇文章並不為人所熟知,是他從徐祭酒的收藏中找到的。

劉霄解釋,“文淵亭乃太學中一不起眼的湖中涼亭,二十年前休整院落時,便拆除了。”

“怪不得。”向瑾適才讀過文章,“謝太傅此文,貌似也只是借了個名字,實則針砭當時盛行的浮誇空洞的文風。”

劉霄將紙張倒扣在桌案上,忽略文章本身,倒是說起謝居玄此人生平。與深受家族隱蔽而培養起來的世家嫡子不同,謝太傅年少離家,與謝府親緣情薄,官至高位之後方才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世家勢盛,謝家話事多年,容不下暴虐瘋癲的武王,也不喜行五出身軍權在握的陛下。”劉霄點撥至此。

向瑾攏著眉峰思索片刻,“但謝太傅胸中自有乾坤,他最不喜的,大約是一個無能卻又擅專的帝王……陛下並不是。”

先生,“不喜,不足以孤註一擲。”

世子,“但不喜,亦足以順水推舟。”

劉霄滿意,“孺子可教。”

向瑾不好意思,“先生謬讚。”

劉霄授業一向不拘一格,涉及朝政民生,什麽古今相鑒,指摘時弊,並無避諱。向瑾習慣了,並不覺得兩人探討當朝首輔心術,有何違和之處。也不曾察覺,此次事後,先生有意無意,在課業中加快加重了對時局政務的剖析。其實,一切早有預兆,待到他警醒,也以為只是為他日後從軍守疆所做的鋪墊,令其心中有數,不至於無知障目,落得鳥盡弓藏的下場。

少年再是聰慧,也不過青蔥年歲,尚不及堪破身不由己的命運。

不知不覺,酉時已過。隨從第三次催促之下,劉霄合上書冊告辭。車輪滾滾行至宮外,上了劉府的馬車。劉霄挑開車簾,疲憊地望著天邊月,連續數日晚歸已至極限,大約,今夜不會好過。

當初他背棄約定,參加科舉高中,被劉壤從邊疆趕回,氣急敗壞地囚禁於府中。他急欲逃逸,墜樓致殘,歸根結底是場意外。但他始終過不了心裏的坎兒,劉壤也放不下執念怨恨,彼此折磨的日子,度日如年。

寢宮刺殺一事,除去處理了互相攀咬的內侍及隨從兩人之外,其餘人等輕拿輕放。陛下的“風寒”,依著杜院判的意思,乃積勞所致,必須靜養一段時日。暫時風平浪靜之後,成景澤也樂得偷得浮生,躲開那幫絮絮叨叨的老頭子。

晨起練了一陣子拳腳,禦膳房送來早膳,雪廬中頗為熱鬧。無一換值留在殿中,杜院判在磨靈芝粉,無十蹲在地上焚燒陛下早上換下來的沾了一點血漬的布條。福安去外殿取了早膳回來,經此一役,小侍童也得以進入雪廬。

大家圍坐在石桌上用飯,有老有少,無有食不言的規矩。向瑾打小便極少這種眾人圍坐用膳的經歷,哪怕是年節,父兄也甚少回家。雪廬之中,無論成景澤在不在,均好似與世隔絕的一方樂土。彼此互相稱呼不變,但親切和諧宛如家人,並無高低貴賤之隔膜。少年十分順應,甘之如飴。

“這道豌豆黃不錯,留兩塊給陛下。”無一道。

無十舉著爪子伸過去,“敢給陛下吃剩食,你膽子大了。”

杜院判擡手將無十的爪子打掉,“少貪嘴,讓你留著便留著。”

無十憋屈地朝向向瑾,“世子,您以後還是給陛下單備早膳吧,省得總是克扣我們的。”

“咳咳咳咳咳。”無一和杜院判一陣嗆咳,向瑾倒是淡定,畢竟他以為共食早膳只是為了抹去之前他們三人私做主張的痕跡,並非因著他那蹩腳的廚藝,連不挑食的陛下也難以下咽。

說曹操曹操到,陛下今日下朝甚早。

無一狗腿子地迎上去獻上豌豆黃,討了個沒趣,陛下急著改裝一架連發的小型弩車,沒工夫耽擱。

無一訕訕地拿了回來,堵上無十幸災樂禍的嘴。

“陛下這就下朝了?”福安天真地問。

無一往弩車那邊撇了撇嘴,聲量也不見收斂,“約莫是惦記新得的玩意兒。”

福安憂心忡忡,“陛下日日守在雪廬,也無空閑批折子,朝中豈不是要亂套?”

杜院判仍瞅那一意孤行的家夥不順眼,老神在在地調侃,“給他批,才要亂套。”

“啊?”福安飯碗差點兒驚掉了。

無一好心解釋,“武帝後期不理朝政,折子都是謝太傅攜內閣大臣處理。陛下登基之後,見政務順暢,便沿用至今,只是極為重大或爭議不休之事,才會親自批覆。”

“哼,說到底不過好事他們把控著,繁難苦差推出來罷了。”無十忿然。

“吃也堵不上你的嘴,”無一指使他,“去瞧瞧,無六怎麽還沒回。”今日,詔獄釋放最後一批嫌犯,芙蘭人在其中。太後宮裏打過招呼,會將人帶回處置,無六一早不見蹤影,估摸著是暗中窺探去了。

無十人小鬼大,“六哥就是個死心眼兒,他要是放不下,便與主子直說,難道還會為難他不成?”

無一頭疼,“你懂什麽?”無六心思耿直,怕是自己尚繞不出個所以然來。雙方敵對至此,各斷一臂,恩恩怨怨,牽扯不清,那芙蘭也不是省油的燈。

無十氣不過,“我什麽都懂,你少把我當孩子。”

無一望向杜院判,“您老瞅瞅,一個個的,自以為是,管不得了。”

老院判輕飄飄地睨著無十,餘光又捎著不遠處的皇帝,“你說說看,你都懂什麽?”

無十起身,“我懂,男子漢志在四方,保家衛國戰死沙場方才痛快,婆婆媽媽兒女情長最是無趣。”他朝成景澤邀功,“陛下,我說的對不對?”

陛下矜貴地瞥過來一眼,無比淡然,“正是。”

院中一陣靜默,“噗……”,向瑾頭一個沒忍住,捂口悶笑出了一聲。無一與杜院判同時反應過來,向瑾是聯想到了之前陛下被揭的老底。

“呵,呵呵呵呵……”無一不得不尷尬地賠笑,也屬實憋不住樂。

“哈哈哈哈哈。”老院判則是拍桌子,大笑吐出連日來的濁氣。

“我,我不知他們笑什麽。”無十後知後覺,自己捅了簍子,在陛下知曉之前,此地無銀地腳底抹油。

“呵呵呵,哈哈哈。”知情三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更禁不住笑開,給福安笑得無所適從。

陛下更是莫名其妙,挑眉問道,“有何可笑之處?”

“哈哈,呵呵,呵呵,哈……”無一擠眉弄眼,“吾等說到,下月世子壽辰……陛下……陛下該送份大禮,我們替世子高興高興。”

成景澤將信將疑,不悅道,“不知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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