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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冷戰 你恨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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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冷戰 你恨我也好

趙雪梨維持著跌靠在桌案的姿勢, 怔怔仰首望著裴霽雲,同他一片寒涼的黑眸靜靜對視。

她有些艱難地開口:“表兄......覺得姈姈朝秦暮楚,水性楊花, 大可直接厭棄我, 何必......何必報覆在他人身上呢?翊之哥哥...是無辜的...”

裴霽雲冷冷看著她。“江翊之對你滿腔算計,你覺得他可憐無辜。”

“表兄對你千依百順, 你卻覺得我虛偽狠毒。”

“姈姈, 這對我不公平。”

趙雪梨心亂如麻。

翊之哥哥對她滿腔算計?

即使趙雪梨深覺表兄表裏不一, 可也不得不承認,他不屑於在此事上欺騙愚弄自己。

翊之哥哥與她,真是始於算計嗎?甚至將自己迷暈,送到鴻遠侯府, 想占了她的身子?

這實在是太荒誕了,沖擊力不亞於她方才看到翊之哥哥被割下的頭顱。

趙雪梨被矛盾的情緒拉扯得無措極了。

一方面, 她腦海裏浮現出江翊之溫柔體貼的一面。另一方面,方才信紙上所見的內容又不斷沖擊著她搖搖欲墜的理智。

裴霽雲冷冽的眸光凝在她身上,似乎還在等她回答。

以往趙雪梨不知如何是好時,如何回答時, 可以哭著求裴霽雲糊弄過去,但現在, 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半點祈求的話語。

求他什麽?對自己網開一面嗎?

可趙雪梨實在不認為自己哪裏做錯了,難道她就不能嫁人嗎?

趙雪梨張了張嘴:“......表兄,......可...可我...也是無辜的......, 這個世道對我也不公平啊, 我爹死了,娘親還被侯爺強取豪奪,從那以後, 姈姈過得都不快樂,老夫人對我不喜,諫之表弟對我肆意欺辱,下人們也統統瞧不上我,表兄......姈姈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貧家女,過夠了這深府大院的條條框框,只是想嫁出去,為人正妻,不求榮華富貴,只願萬事由心,這......這也有錯嗎?”

她的眼睛一片紅腫,尚未停歇的淚珠又接連滾落,身子在冰涼冷風中顫抖不止,像一株破碎狼狽的新荷。

裴霽雲冷眼看著,不扶,也不溫聲安慰,只是問:“你此前對我口口聲聲的愛慕,想念,都是假的?”

趙雪梨僵住。

從前那些厚著臉皮說出口的話,現在仔細一回想,就連她自己都不分不清哪些真哪些假了。

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或許她應該壯著膽子,狠下心與他一爭到底,徹底惹他厭棄,放了自己出府,可是離開淮北侯之後呢?她該何去何從?

回到裴府嗎?但自己若是與淮北侯府再無瓜葛,那與裴府又能有什麽關系呢?

再者,同祖父母回到青樂郡?而後再南下去找娘親?

趙雪梨已經逃過一次,不會再如之前那般天真,她孤身一人,還是個女子,即使有路引,又該如何千裏跋涉去到南澤?怕不是半道就會丟了性命。

更何況,淮北侯追去了南澤,就算她福大命大,到了南澤,可那時候娘親被抓走了又該如何?

趙雪梨越想,越覺得自己被困在死局當中。

江翊之死了,她應該是要記恨表兄的,要硬氣地與他對峙,決裂,可這樁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她又受制於人,顯然現在繼續激怒裴霽雲並不是明智之選。

可順了他的意去求饒祈求又實在做不到。

雪梨抿緊嘴角,只能一言不發地沈默起來。

裴霽雲見她這幅模樣,用一種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語調道:“姈姈,你可以繼續同我置氣。南澤離京數千公裏,即使飛鴿傳信也需十日之久,父親從朝陽走水路南下,再快也要十五日。對於姜夫人而言,時日尚多。”

趙雪梨長睫抖落一顆晶瑩淚珠,擡起眼眸,目光落在他不動如山的面容上,終於還是開口說了話,“......表兄,我......不是在置氣,可......可江公子好歹是一條人命,姈姈實在是做不到無動於衷。”

甚至此刻,江翊之的腦袋就滾落在案桌邊,空中縈繞的血腥氣越來越重,在潮濕喧鬧的雨夜中,顯得驚悚而令人窒息。

趙雪梨只要一想到同這個人過往的點點滴滴,即使知道他或許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純粹,也很難忍住悲傷自責的情緒。

他會死,都是受自己拖累的。

雪梨又抑制不住地哭了起來,淚眼婆娑地道:“......表兄,我實在是太難受了,他會死,都是因為我,是姈姈害死了他,縱然他在算計我,可......可我也企圖利用他獲得自在.......表兄,你為什麽要殺他?你有什麽不虞之處,拿姈姈出氣就好,為什麽要殺人?.....我....我......”

她再次哭得泣不成聲。

此番話落,倒是裴霽雲陷入了沈默之中。

可他並非是因為不知道要說什麽而沈默,只是情緒忽然降至了冰點的一語不發。

浮著血腥氣的閨房之中,一時之間只剩下屋外沈悶的雨聲和趙雪梨哭到力竭的抽泣。

裴霽雲手指叩著桌案,任由她哭了好一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應該是我問姈姈,為什麽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妄圖離開?”

趙雪梨嘴唇翕合數下,還未出聲,又被裴霽雲打斷,“罷了,這並不重要,我亦不想知曉。”

他退開兩步,仿佛耐心告罄,提步就向外走,臨出門前,停住了步子,聲音冰冷:“既然如此不舍,今夜不妨抱著江公子人頭入睡,以此撫慰。”

趙雪梨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漫漫雨幕之中。

風吹得房門晃蕩不止,周遭一切動靜都在此刻被放得極大,嗚嗚咽咽,劈裏啪啦,聽的人脊背發涼,寒毛倒豎。

趙雪梨渾身都僵硬得不得了,她甚至不看隨意轉動眼眸,生怕再次看到江翊之那顆死不瞑目的腦袋。

她覺得自己也虛偽。

江翊之是因她而死,可她心中除了難過自責,更多的竟然是恐懼,她一想到他的斷頭就在腳邊,簡直有一種奪門而出的沖動。

蠟燭已經燒了許久,眼看著就要行將就木,散出的光亮也越來越小,趙雪梨心知沒了燈光後,自己會更加害怕,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從案桌上下來,膽顫心驚地看向滾落在地的頭。

可將將看過去,就正好對上江翊之那雙灰蒙蒙的死人眼睛。

趙雪梨實在是感到太驚悚了,她踉蹌著身子往後退了好幾步,一顆心劇烈地仿若要跳出嗓子眼。

毛骨悚然片刻之後,她壯起膽子,扯了錦被,將這顆頭罩住。

趙雪梨哭著道:“.....翊之哥哥,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實在害怕,還望你諒解。”

她重新點上蠟燭,抱著腿在離那顆頭最遠的角落坐了下來。

“.......都是我不好....”趙雪梨通紅著眼眶輕輕呢喃,“......我...一事無成...卻總抱著僥幸心理,到最後,竟害了不止一條人命。”

加上江翊之生母,和後來認他為子的那對夫婦,已經是四條人命了。

她固然因為他對自己利用算計感到驚愕心涼,可雪梨對他又何嘗是一顆純粹的真心呢?

他不知道自己同裴霽雲之間見不得光的齷齪關系,也不了解,不清楚她的處境。

在他生母死後,趙雪梨明明知道有極大可能是表兄做的,可是她卻並沒有對江翊之如實相告,而是選擇裝傻、將其隱瞞了下來,甚至在又死了兩人後,還催促他來府上定親。

那時她有想過表兄若是知曉此事,一定會做些什麽,或許是在仕途上打壓,或是令人放火燒了江家的宅子,又或者是旁的什麽事。可是雪梨怎麽也無法料到的是,裴霽雲會直接殺了江翊之,甚至將頭都割了下來,令他落得個死無全屍的淒慘下場。

這實在是太肆無忌憚,太狠毒,太癲狂的做法。

江翊之已經是過了殿試,有功名在身的進士了,裴霽雲縱然位高權重,可......可如何就能這般肆意妄為,想殺就殺?

趙雪梨那顆膽怯溫順,偶爾才會大膽幾分的腦袋實在是想不到有人會毫無顧忌成這樣。

若是早知如此,她一定不會與江翊之定親的。

“翊之哥哥....你會怪我嗎?”趙雪梨手心還殘留著之前觸碰到他血肉的黏膩觸感,她攤開雙手,看著抖動不停,沾了血的雙手,哽咽道:“一定會的,你一定會恨死我的,可......可我....我....”

她為自己說不出辯解的話,靜默一會兒,又說:“你恨姈姈也好,怎麽可能會......不恨呢?”

趙雪梨蜷縮著身子,又哭又自言自語,像個雨夜中的瘋子一般。

天色漸亮,風雨不止,趙雪梨哭到脫力,才短暫地靠在墻上睡了過去。

屋外廊下,站了半夜的男人聽見裏面沒了動靜,半晌,令人進去收拾滿地狼籍,而後也沒回頭看一眼,徑直提步離開了。

趙雪梨醒來時,屋子裏已經恢覆了原樣,江翊之的腦袋不知去向。

她眼睛腫成核桃,近乎無法實物,夜裏反反覆覆哭著醒來,聽著五月中旬這場不合時宜的大雨,像挨過了一段漫長痛苦的時光。

接連五日,她都閉門不出,也沒去松鶴院中請安,裴霽雲亦是未曾過來。

好似要比一比誰先沈不住氣。

但凡碰上裴霽雲,雪梨總是輸的那一個。

她撒的謊會被他戳穿,逃跑會被抓回來,定了親未婚夫都死了。

現如今,她數著淮北侯到南澤的日子,還是只能暫時摒棄前嫌,去了照庭。

趙雪梨這幾日沒怎麽進食,活得異常狼狽,模樣自然是憔悴萬分。

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面無血色的自己。

仿佛透過這具形銷骨立的皮囊看到了姜依的影子。

她會和娘親一樣,不得解脫嗎?

盡管現在她尚未被囚禁折磨,可趙雪梨卻忽然理解了為什麽在乾壹郡時,娘親寧願死也不要這般麻木的活著了。

可她膽子小,怕疼也怕死。

趙雪梨想:她不要死,也不要活得像個籠中鳥。

表兄堂而皇之殺了江翊之,意在折斷她的骨頭,令她心生懼怕,再不敢生出逃跑、成親、離開他的念頭。

他要她乖巧柔順、安分守己、心甘情願做一只錦衣玉食的金絲雀。

可她,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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