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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無窗萬象(五) 無窗萬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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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無窗萬象(五) 無窗萬象

神, 也許還能稱之為神。

光明是神,黑暗是神,仁慈是神, 無情也是神。

祂品味著不久前被他們殺死的瞬間,好似初誕生時的混沌, 力量與身軀飄散世界, 卻被世界重組。

世界, 祂的血肉, 在阻止祂死去。

新生的身軀帶來的是祂清晰可見的變化,祂對於造物的溫情不再, 唯剩眼觀世界的冷漠。

祂記得自己的目的。

祂要祂的造物們共同赴宴,祂要祂的造物向祂證明, 他們已能獨立行走,他們有離開造物主的決心。

祂始終註視著那個女孩, 祂選擇的命運。

命運在憤怒。

維菲婭晃晃蕩蕩地站起, 也只有她站起。

她抹掉下巴的血,深吸一口氣。

她不甘心。

腕間金光閃爍, 又有什麽將它熄滅。

她聽見了靈魂深處一道虛弱的嗓音,似乎明了她的意圖,知道她的顧忌:「姜綏安, 沒關系,與你一起, 我願意。把我當成你, 把我認為與你一體。」

[維菲婭]很想自私地,不顧一切地讓姜綏安活下來。

這個世界不該成為她的墳墓。

可如果世界本就是一座墳墓呢?

[維菲婭]明白,姜綏安的牽絆已經不止她一個人,姜綏安執拗, 固執,她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太久太久。

「如果這是你想做的,那就做吧,你知道,這個世界,我在乎的,只有你了。」

只剩下你了。

如果你執意要選擇這條前路,那就不要拋下我。

[維菲婭]是這個世界最了解姜綏安的人,姜綏安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維菲婭]的人。

她們懂得彼此的決意。

她們不會拒絕對方。

維菲婭上前一步,垂在身側的手腕,金色的繁瑣符文蔓延至掌間,帶來連同靈魂的灼燒。

一點,一點,沾上不屬於此界的靈魂,仿佛要將她吞噬殆盡。

腦海裏傳來的瓦萊伽的聲音:「維菲婭小姐,您真的想好了嗎?」

她聞聲看過去,〈祂〉正掙紮著重新飛起,翅膀在地面拍打,如擱淺的魚,試圖再一次回到大海。

「您要想好了。」在她催動不同以往使用的力量時,〈祂〉就知道她想做什麽。

同樣,〈祂〉知道代價,走到現在,〈祂〉能做的,只有不停地問她,不停地問,直到她真的確定自己願意,不會後悔。

維菲婭的視線從瓦萊伽身上移動到純白空間的其他人,正是一片純白,鮮紅才如此醒目。

身體一陣陣鈍痛,口中的鐵銹味仍散不去,她反問:“你覺得,我們還有勝算嗎?”

瓦萊伽陷入沈默。

忒斯墨拉消散之前的一擊,是世界對造物主的挽回。

現在的祂力量恢覆多少暫且不知,而她們經歷了剛剛的戰鬥,都已經受傷,被消耗許多,如今還能動起來的,僅剩下〈祂〉和她。

維菲婭聽見瓦萊伽嘆了口氣。

靈魂在發燙,生出密密麻麻的疼,她不由得皺了皺眉。

忽然一股清涼的力量撫過她,只見〈祂〉朝她伸出翅膀的尾羽:“請將我融合。”

維菲婭頓了一下,毫不猶豫地握住〈祂〉的羽毛。

剎那間,巨大而古老的魔法陣極速擴大,靈魂的灼燒減緩,手腕的符文越加奪目,古樸的沈桑花木柄在一圈圈小巧的魔法陣中,被一柄華麗的蔚藍權杖替代。

她攥緊權杖,徹底放開體內力量的所有束縛,任由靈魂與此界相連。

她本就成為了世界的塵碑,如今與世界相連,無比輕易。

瓦萊伽借著魔法陣,不斷將自己縮小,經由她的掌心,把〈祂〉的所有送進維菲婭體內。

她不禁閉上雙眼,這是一種奇妙的感受。

明明餘光符文爍爍,明明她站在封閉的純白空間中,可在一瞬間,維菲婭看到了世界正在發生的一切,甚至是一株被火燒的草,一朵不再被欣賞的花。

所有死去的生命,她熟悉的,她認識的,她陌生的……

他們前仆後繼地奔赴光柱,因為生命,世界的消亡正在減慢,卻不會消失。

她閉上眼,靈魂裏一股溫和的力量在流淌。

不需要靠近,她便能確定,奧莎,伊西多爾,費怡,她們還有生息。

感受到這,女孩終於有了一點實感。

她不後悔自己的決定,這是最好的決定,最合適的決定。

她無法確定走到現在,她死了,是否還會繼續重來。

她的重來源自於神,如果世界消亡,神也無法獨活,也就再沒有什麽所謂的下一世。

大家都會死。

但是……

她不想。

她不想伊西多爾死,她不想奧莎死,她不想費怡死,她不想卡哈倫,阿諾德,艾烏莉特,海蓮娜,瑪琳,薇薇恩,薩麗斯,賽露蘭,所有死去的人、異族,他們的努力白費。

她一直勸自己,萬一還能重來呢,萬一重來大家就都能活著呢?

所有的“萬一”是未知,是僥幸,是她的懦弱,是她在試圖逃避。

所有的“萬一”還有一個足以致命的前提。

萬一……

下一世沒有他們。

……

沒有萬一,現在他們與她經歷的一切快樂,已經抵得上她過去刻進骨血的痛苦。

無論他們是怎麽來到她的身邊,她都很慶幸這一次,有他們。

這是她走得最遠的一世,也是最充實、擁有最多回憶的一世。

所以,無論怎樣,她還是發現,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她無法接受所有人都失敗的結局。

他們那麽努力,怎麽能失敗呢?

閉著眼的時候,聽覺總是會變得格外靈敏,維菲婭耳邊似乎落下一道細微的“哢嚓”。

眼皮合上帶來的是光怪陸離的黑暗,伴有偶爾微弱的白光掠過。

“啪!”眼裏的一切突然廣闊,斑斕的透明鏡面恍若湖面,在她跟前化作碎片。

每一張,都是自己。

第一次來到[維菲婭]身體,驚慌失措的自己,還記得姜綏安是誰的自己。

第一次被[維菲婭]抓弄而不自知的自己。

第一次死去的自己。

第一次開始尋找重生原因的自己。

失去[維菲婭]的自己。

開始獨自前行,漸漸不信人的自己。

開始對所有人保持懷疑的自己。

變得越來越像[維菲婭],忘記自己是誰的自己。

一次次死去的自己。

得知故鄉真的有人在等她的自己。

遇見伊西多爾,遇見奧莎,遇見阿諾德,遇見卡哈倫的自己。

他們擠進她的生活,他們驅散她的不安,他們讓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透亮的碎片中,金發紅瞳的女孩時而哭,時而笑,時而絕望地質問:“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是我?

我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我要經歷這一切?

為什麽?

她大可以拋下所有人,甚至是以同歸於盡式地報覆這個世界,她沒有義務救下世界,更沒有義務救下誰。

可是,她是人。

哪怕重生多次,她依舊是個人,她並非沒有心。

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她感受到的,是來自[維菲婭]的溫暖,就算後來的黑暗再怎麽冰冷,她也無法忘記那束火光。

在踽踽獨行的那些日子裏,偶有燭火為她驅散片刻的茫茫大雪。

她記住了那些燭火,哪怕她本可以不用迎風冒雪。

後來,有些人就這麽抱著一大把木柴闖進來,不僅為她生了火,添了又添,甚至還想為她建造足以抵禦所有寒冷的屋舍,火光實在太亮,火堆差點將她灼傷,可她並不討厭。

她曾經受過的教育,父母的教誨,都無法讓她做到討厭給她遞了燭火,為她生了火的他們,更做不到憎恨所有人。

在眾多碎片中,於不起眼角落的女孩,一個始終都在沈睡的女孩,她緩緩睜開眼,赤瞳茫然而好奇地張望四周,似乎並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

她的眸光看著每一個碎片裏同樣的她,又移向碎片外一個完完整整的人,想了想,伸出手。

碎片邊緣細小的符文泛起點點瑩光,飄向數不清的“我”。

碎片重新凝聚,數不清的“我”,成了一個“我”。

如湖清澈的鏡面瀲灩,女孩的黑眸柔和,黑色的發絲輕輕一動,鏡面好似蕩起一圈圈淡淡的漣漪。

她註視著“自己”,維菲婭看著她,緩緩彎起唇角。

黑發女孩見她的笑意,也跟著笑起來。

她的掌心摸向將她桎梏的鏡面,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自己”,維菲婭邁開腳步,回應了她。

她穩穩地把自己的手覆上黑發女孩的手心,哪怕隔著薄如蟬翼的水面,未有一點濕潤。

清透璀璨的赤瞳倒映著對面的臉。

那張臉漸漸朦朧,漸漸模糊,漸漸看不清五官,發絲無風自動,又逐漸清晰,直到黑色的眼瞳再一次完完全全將“自己”收進眼中。

一縷黑發絲蕩過鏡面,拂過維菲婭的臉,帶來細微的癢意。

黑發女孩的一只眼睛裏,微小繁瑣的符文繞動,自成扭曲狀的時鐘魔法陣。

她的手離開了“自己”的掌心,捧上一頂暗紅的荊棘冠冕,越過鏡面,穩穩地放在“自己”的頭頂。

荊棘刺進血肉,一抹鮮血順著金發女孩的臉滑落,宛若垂淚。

鏡面破碎,其間的她與鏡面一同碎裂,濺進赤瞳裏。

一瞬花了維菲婭的眼。

七顆星星,連通支撐純白空間的七條光柱,數不清的人類與異族源源不斷地投身,頃刻消散。

人們看著一個個不再存在的同胞,邁開腳步。

同一時刻,所有赴死的人類和異族驚訝地發現,光柱不再接納任何生命,它拒絕任何生命的消逝。

他們面面相覷,空氣中殘餘的稀薄希望就這麽一點點被抽走,卻無可奈何,只能轉頭,重新撐起所剩無多的力氣,與怪物廝殺。

一陣料峭的清風拂過整片大陸,吹淡了所有生命鼻間的血腥,被糊成一團、混沌的腦袋陡然清醒,連同不間斷冒出的怪物也變得易於斬殺。

天空的裂痕落下絲絲如細雨般的瑩光,暗紅的大地奇異般地褪去大部分的血腥,瑩光融入生命的傷口中,流逝的生命在被點點挽回。

還活著的人類與異族,他們震驚地發現,無論何種傷勢,他們的傷口都已愈合。

緊接著,他們聽見來自世界的呢喃。

臨近毀滅的世界向眾生宣告新神的誕生,此為祂的恩賜,此為祂降下的福祉。

祂的尊名,為薩希克。

……

祂掀起赤紅的眼眸,暗淡的黑頭紗之上,荊棘冠冕生出盛放的花蕊,卻被點點鮮紅的黑鎖鏈交織。

祂往前走了一步,鎖鏈垂落於頭紗,無聲微晃。

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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