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宋茉還沒到病房，就聽見裏面傳來宋常武的聲音，宋常武前幾天就已經醒了，癌細胞擴散已經無藥可治，只能采取保守治療，現在清醒過來，只能辦理出院手續回家靜養，說實話也就是等待死亡的降臨。

宋茉對宋常武沒有多少感情，小的時候宋常武還沒有去做生意，弄了個貨車拉貨，基本上常年都是在外地，聚少離多，家裏的事情基本也是不參與。

後來做了生意，家裏條件慢慢好了起來，其他親戚都跑過來攀龍附鳳，今天這個需要幫忙，明天那個需要借點錢，宋常武都一一應下，做他的大好人。

在家裏卻是個甩手掌櫃，每次段景萍要生活費的時候，宋常武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她小的時候不明白，為什麽對其他人都和藹可親，對自己家裏人卻劍拔弩張。

再後來宋常武生病了，變得更加恐怖，很多次宋茉放學回家後都會看到家裏的一片狼藉，還有段景萍身上的青一塊紫一塊。

宋茉跟段景萍說了多少次讓她離婚，離婚協議書都不知道打了多少份。

段景萍是個心軟的人，宋常武身體狀況逐漸變差，段景萍總說怕背後被人戳脊梁骨，不肯離婚，總是念叨，從小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如果她不管宋常武，就沒人照顧他了。

宋茉知道段景萍心軟，只能頻繁的從學校往家跑，還好大學就在隔壁市，不算太遠。

宋茉搓了搓臉，咬了下唇，推門走進病房。病房裏的飯菜已經被打翻在地下，段景萍紅著眼睛收拾著殘羹，旁邊站著宋常武的姐姐和姐夫。宋常武穿著病號服，氣呼呼的坐在病床上，看著宋茉走進來，別了過去頭。

“宋常武，你又發什麽瘋？”宋茉摁著段景萍的手，接過了手裏的抹布。“你不愛吃這菜你就自己出去買，你不願意出去喝酒出去應酬嗎，哪家飯店更好吃，你比我們都清楚。”

宋茉擦拭著地面的油漬，手指微曲攥著抹布暗自發力，嘴上卻淡淡的說，“我媽照顧你這麽多年，不是讓你當傭人使喚來使喚去，你是有皇位給我繼承，還是有千萬資產等著留給我。”

宋常武回頭，蒼老的雙眼緊盯著宋茉，“我從小供你吃供你穿，你這麽跟我說話。”

“是啊，小茉莉，你爸身體不好，剛醒過來，別這麽氣他。”宋茉的姑姑連忙勸著。

“我氣他？”宋茉掃了姑姑一眼，冷笑一聲，“他年輕的時候自己作自己，老了還要我媽伺候她。我不求他感恩戴德，老老實實接受這一切不好嗎？從小到大你給我花的錢，這麽多年我掙的錢給你看病，也該還清了。”

宋茉轉頭盯著宋常武，“我媽跟你沒有一點血緣關系，有關系的就是一張憑證，這麽多年我給你打了這麽多離婚協議，你簽字了嗎？”宋茉將手中的抹布甩在了床頭櫃上，“我告訴你宋常武，這麽多年你也能看清了，我今年三十歲，我不是以前那個任你拿捏的小屁孩，我媽在這裏伺候你是情分，不是本分。”

宋常武氣的臉上紅著一片，宋茉這個時候還想著，這麽蠟黃的臉上竟然還能有血色，也是滑稽。

“小茉莉，你這麽說就過分了。”宋茉的姑父又上前說話，“畢竟你爸和你媽還是一家人，你媽伺候的能夠細心。”姑父笑著打圓場。

“你又算什麽東西？”宋茉冷冷的看著他，“這是老宋家的事，什麽時候輪著你個外人插嘴。”宋茉話鋒一轉，“心細的人有的是，找個護工來，宋常武不是你的好弟弟嗎，每個人出點錢，一起雇一個護工，早些年的時候一口一個好弟弟的時候怎麽沒想到今天？現在把自己摘幹凈了。”宋茉朝著姑父伸手，“我沒記錯的話姑父還欠我家一筆尾款沒結吧。”

姑父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訕笑的說下次一定帶來，拉著姑姑就走了。

幾個人爭吵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很是突兀，門外已經圍了一圈人，宋茉想要去關上房門，卻透過人群看到陳嘉澍站在人群的後面，淡淡的看著病房裏的一切，宋茉雙拳緊握，指關節漸漸發白，心臟被劇烈的扯痛，這種眼神她見過，是憐憫。

-

高二暑假的時候，宋茉正在去畫室的路上，看到了陳嘉澍。似是剛打完籃球，陳嘉澍的額頭上有一層細汗，發梢有著明顯的水珠，旁邊還有三五個人，手裏抓著籃球，身上的背心都透出了汗漬，笑著不知道在說什麽。

忽然陳嘉澍蹲下，在草地上那裏躺著一只被車碾壓過的橘貓，五臟六腑都已經破損，散落在一地。陳嘉澍從籃球包裏掏出紙巾，一點點撿著殘肢碎臟，夥伴們都在說算了，他充耳不聞，已經破碎掉的橘貓在他手中仿佛如泡沫般易碎，他輕輕的捧著橘貓，埋在了公園的一棵樹下。

炎熱的天氣，導致公園沒有多少人，宋茉的腳步聲驚醒了陳嘉澍，陳嘉澍擡頭望去，眼中的情緒還未來得及收斂，那是憐憫的神色，與其說是憐憫，不如是悲憫。

如同現在一樣，陳嘉澍隔著人群，透過縫隙，看著宋茉。

-

年少的時候喜歡一個人，是熾熱的驕陽，是聒噪的蟬鳴，是酸澀的果實。而如今30歲的宋茉，是慘白的面孔，是窘迫的情緒，是空洞的眼神。

宋茉不堪的別過去了臉，看著病房裏的一片狼藉，轉身收拾著明天出院的東西，耳邊聽到有人說，都散了吧。人群稀稀拉拉的散開，過了好一會兒，宋茉鼓起勇氣看向病房外，空無一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