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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初之約:東臯茫茫,徙倚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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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初之約:東臯茫茫,徙倚不返

雨又下了起來,濕冷的感覺無孔不入,漸漸將寒氣侵入體內。

阿玘到茶肆喝口茶暫歇間,聽人們說著神女失蹤、國主駕崩之類的事,還有人說到最近百越天災人禍不斷,寒凍、地震頻頻發生,在霞蘿萬獸巡禮大典上,異獸集體發狂,襲擊了前來朝拜的多國使節,連城內亦有私養異獸發狂傷人的傳聞,聞者無不驚駭。

“連國主都駕崩了,百越現下難道無人做主?”阿玘用北地口音問道。

閑聊的眾人聽到阿玘發問,再見她一身行路人打扮,還帶著帷帽,倒也不以為意,隨口笑著應道,“姑娘是北邊來的吧,難怪不了解我們這的事。”

另一個人應聲接道,“說得像你知道那些人上人的事一樣。”

“誰不知道,百越是符氏的百越,國主就是個吉祥物。”

“噓……人家頭七還沒過呢,你走夜路小心點吧。”

“我說什麽了……對了,還有人說,巡禮大典上發生了一件事,你們聽說了嗎?”

眾人諱莫如深,一時間沈默下來。

“你們說,真的有神嗎?”

那一開始起話頭的人刻意壓低聲音,“很多人都說看到了,烏央央一大群啊,都像先神女那樣,頭上有角,身上白得像雪一樣。還有人說,就是因為他們,才有這麽多天災。這叫什麽,神靈震怒啊!”

“要我說,那都是以訛傳訛,要是真有這麽一群……神,怎麽說沒就沒了,一出了霞蘿,就再沒有動靜了?”

“讓人抓了?”

一人訕訕地擺擺手,“不好這樣說的。”

“有什麽不好說的,我們家裏的都信這個,我就不信。要我說,百越就不該有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大家都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不就得了。”

阿玘沒有再耽擱,離開茶肆走進雨幕中。

那些人口中的“神”,如果阿玘猜的不錯,一定與亓深有關。他們之前就已經根據古籍推測過溯源地,哪怕不知道具體位置,亓深一定會往滄溟的方向前進。所以比較理想的情況,是阿玘與亓深在中途相遇,這樣也可以把她已經知道的都告訴他。

他們疾行趕路,又要避人耳目,最可能的一定是走山路。

從霞蘿到滄溟,阿玘根據這中間的地形在腦海中對他們可能走的路線有了大致的推測。

而根據事發的時間,只要途中不發生意外,他們也差不多要走到這附近了。

行到中途,阿玘忽有所感,朝一處山頂望去。

她向山頂伸出手,作出摩挲的動作。

“你在做什麽?”秋潯問道。

“師父,你看那座山,是不是看起來毛茸茸的?”

“傻氣。”

記憶戛然而止,眼前只有群山連綿,山頂上連綴成片的雲杉在細雨中如同洇開的水墨。

阿玘進入山中,直奔山頂而去。

雨勢漸大,聲若群鳥振翅驚飛。

她感覺到了,好像有一群人也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她行動得越來越快,經過半山腰時,透過轟鳴的暴雨仔細分辨著腳下土地的振動聲。

直到一聲“空”音傳來。

那是聽不見的聲音,但是阿玘知道它的存在,也可以“聽到”。

那一刻,天地萬物隱去色彩,阿玘所有的感官聚焦至遠處——在目光仍無法抵達的地方,她已經能夠覺察到某種氣息,聽到那些心照不宣的話語,距離仿佛瞬間拉近到咫尺。

就在阿玘的凝神註視下,亓深以極快的速度瞬間進入她的視野。他的腦後已生出秀美的黑色長角,身後是被風揚起的月色長發。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淺淡的眼瞳含著天幕的銀灰色。

阿玘的眼眶濕潤了,卻不自覺地笑起來。下一秒,亓深已至她近前,沒有一絲猶豫地將她擁進懷裏。

“深兄……”阿玘喜極而泣,再無他話。

亓深身後的大隊人也馬上要趕到這裏,他銜指打出一聲響亮的口哨,那些人立即原地停下了腳步。

“你們要去滄溟嗎?”

“沒錯。”亓深眼神溫柔卻堅定地看著她,“我們。”

阿玘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我已經找到入口了,牧繭留在滄溟接應你。”

雨水已經小了些,看著有要停的跡象。亓深看了看天色,他不想耽擱行路,但連日來眾人都未曾休息過,還是需要時間來恢覆體力。他下令所有人就地駐紮,各自分散去覓食。隨後,他帶阿玘往山頂走去。在一株繁茂的古松下,他們坐在圓石上,俯瞰著遠處的群山。

“這段時間,南境天災頻繁,我們一路上所經之處,流民四起,餓殍遍野。”

“有人發現你們嗎?”

“最多只是看幾眼,”亓深示意地將身後的兜帽拎起遮在頭上,寬大的兜帽瞬間將長角隱藏在其中,隨後他又將兜帽放下,“我們看起來也跟流民差不多,但畢竟人多勢眾,沒有人敢過來細看。加上我們行路很快,一路上還算安全。”

雖然也在尋常地說著話,但阿玘看著亓深,只覺得他眉宇間已是遠超以往的沈著和平靜。經過化神,繁雜的往事於他已如飛灰散落,眼前的道路想必也已前所未有的明朗,他只需要遵從本能的指引,直奔溯源。

……只除了一點,或許旁人很難察覺的陰霾。

亓深也看向阿玘,他們的目光一接觸似乎就知道彼此在想些什麽,但誰都沒有主動去觸及。

回過神來,他們不約而同地發現,天晴了,近晚的霞光乍現,潑灑在萬頃蒼林之上,有種動人心魄的壯觀。

一陣山風呼嘯而至,林木的枝葉摩挲聲瞬間充灌雙耳,將人的話語也在其中攪碎。阿玘看到亓深唇齒的開合。

她的心重重地沈了下去。

等風停歇了,阿玘卻突然害怕亓深再說些什麽。

“他讓我帶話給你。”亓深終於開口。

“嗯。”

“他說,自你從滄溟回長原,到你再來滄溟,這之間他從未離開過滄溟山。”

阿玘終於哽咽,“嗯。”

“不要去霞蘿。”亓深的聲音很輕,可在阿玘聽來又那麽沈,“這也是他的心願。”

阿玘望向蒼莽群山,沒有回答。

入夜後,亓深去看族人安置的情況,阿玘仍留在原地。

山風漸冷,可擡起頭,看漫天星鬥那般慷慨,她便也就不舍離開。

在樹邊,她徒手挖開了一個尺深的坑,隨後取下發間的木簪埋入其中。而後,她在旁邊找來幾顆巴掌大的石頭,繞著新填的土堆擺了兩圈。

弄著這些的時間裏,她腦袋裏其實空空的,也並不明白自己做這些有什麽意義。直到停下來,那些紛紜的想法才開始像雪片一樣在腦海裏積聚。

阿玘望著沈沈天幕,想到了某個遙遠的夜晚的星空。

“汝安,想不想去南境看看?”

“想。”

她合上眼,直到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阿玘擡眸,要看那發出聲音的人,可對方身形高大,站得離她很近,她連擡頭看都費力。

可就算看不清面目,那熟悉的熏香氣早已圍攏在她周身。

阿玘突然覺得眼框發熱,視野也變得更加模糊。她哽咽著去扯那人的衣擺,想讓他低一些,長得高了不起嗎?

那人便順從地蹲在她身前,去摸她的頭,用食指擦去她眼角的淚珠。

她還是看不清那人的臉,只感覺他在笑著,一臉幸災樂禍。

她便擡起手去戳他的臉,看看他是不是笑出了很深的酒窩。

這一摸,便觸到了,臉頰有些涼,但是柔軟的,再向下,衣襟是柔軟的,胸口卻是結實的。

她下意識笑了,不管不顧地往前一撲。

冰冷的泥土和砂礫被她按入掌心。

天邊泛起青白,淡抹著絲絲縷縷的紫和灰。

帶著寒氣的晨風入懷,吹得人心口生疼。

她終於不在抵抗,任眼淚無聲墜落。

亓深那句無聲的話此時在她腦海裏被賦予了清晰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

他說,我來不及救他了。

我來不及救他了。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

如果他平安無事,亓深至少會和她說,他現下無事。

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會用那樣的表情說,我來不及救他了。

阿玘像突然被擊潰了一般,向後退了幾步,緊緊地按住胸口。

她無意間看到自己前一夜埋下發簪的地方,好像終於相信了什麽。

她看向遠處在晨曦中沈靜棲息的群山,眼中閃動著微光。

……師父,從第一次到滄溟開始,我的心裏便藏起了一個願望,未曾和任何人說過,現在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說給你聽了。

我想和你一起,找到一處可以容納我們的天地。

山也好,海也好。

無需躲藏,無需逃亡。

過著什麽也不為的日子。

我們一起。

……

你會願意嗎?會笑我傻嗎?

可如今,你不知所蹤,我別無所長,甚至不知該為你做點什麽?

唯有走遍山川的力氣和執念。

那我能做的,也唯有去找你了。

亓深一行人準備出發之前,他再次來到山頂找到阿玘。

清透的天光覆蓋在兩人的面孔之上,遮掩了些許蒼白,卻使他們的眼瞳如含碎金,反射出綺麗的光彩。

亓深的神情依舊沈靜如平湖,又似飽含著世間最後的溫柔,“和我走嗎?”

山林的風猛地沖刷過來,一時間衣裾翻飛,二人仿佛瞬間回到觴山上的那個晚霞漫天的傍晚,少年將睡夢中的女孩喚醒,要帶她回家。

可這次,女孩微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亓深垂下目光,似經受著某種情緒的動搖。

待他終於平覆,他輕輕嘆了一聲,微笑著重新看向她。

“待我和族人回到故土,我們便會在那裏重新開始。我會……與一位女子結為連理,生兒育女,共度餘生。”

阿玘長久地看著他,看他的雙瞳,他的面龐,他新生的秀美長角,還有被風卷起的月色長發。

她心裏的話紛繁難訴,但她相信,他都能明白。

阿深,你是這世上,也是我心裏最好的人。

好到我自感不配,也自甘不及。

你註定要帶著族人,回到那讓一代代蔥蘢人魂牽夢縈的故土。那裏一定沒有塵世侵擾,也沒有戰火和奴役。在那裏,你身上所有沾染的塵埃都可以滌凈,所有的傷痕都可以愈合,所有的心願也都能達成。

本來,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往我們的應許之地。

可在我們身後的塵世裏,還有人腹背無依、孤身浴血,有人血淚幹涸、屍骨難尋,還有更多的人,在暗無天日的深淵裏苦苦掙紮,不知生逢何時,死逢何地。

我既是我,也是選擇留下的你。我會帶著你那份,找到離散的摯友,支撐仍在咬牙堅持的至親。

就像你也會帶著一部分的我一起回去一樣。

“阿深,一定要替我看到那片土地。”

亓深垂首,將額頭抵在阿玘額上。

“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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