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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1:石門之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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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1:石門之扉

1

幽暗的臥房裏,安神香如同濃雲繚繞著,將本就壓抑的暗室塗抹得更加晦暗。

符烎在臥榻上陷入無盡的夢魘裏,抽搐般地微微晃動著頭部,眼睛微微上翻。他劇烈地喘息著,嘴唇微動,像在說著什麽,如枯枝般的十指死死抓著被子,幾乎要將錦緞表面摳爛。

負責照料他的巫醫神色不安地守在榻邊,看著王爺的睡容唉聲嘆氣。一旁等著侍奉的兩名婢女也都愁容慘淡,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遭到牽連,唯有距離臥榻最近的鹿女神色如常。

門扉開啟,一道黑影閃身入內。梟英省去寒暄,直接問巫醫,“王爺還沒醒嗎?”

巫醫面色陰沈地搖搖頭。

“不是說沒中毒嗎?到底為什麽還醒不過來?”

“我怎麽知道?”巫醫也有了些火氣,但仍小心地放低聲音,“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面粉能把人毒倒的,真是活久了什麽都能碰上。”

梟英臉色陰沈,“兵部那邊三天兩頭來人,我這邊簡直要撐不住了。”

“兵部?”巫醫自當年秋潯失蹤後便接替他成為了符烎的心腹,除了因為在調養身體方面自成體系,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對政事也頗有見解。聽梟英提起兵部,他神色亦變,立馬明白是邊地有異狀。

但眼下,他不方便與梟英討論過多,只是從梟英深沈的目光中咂摸出幾許別有深意的暗示。

也多虧他生性謹慎,就在下一刻,符烎發出駭人的哀嚎,陡然從纏綿的夢魘中驚醒,像是在逃離什麽般往一旁撲去,噗通一聲栽到地上。

周圍的人七手八腳地去扶他,又在看到他的眼神後,像是被什麽蟄到一樣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符烎就那樣坐在地上,仰視著周遭的人,被他看到的人忙不疊地垂下頭去,仿佛跌在地上的不是符烎,而是他們自己。

符烎四下裏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總算從那混亂瘋狂的噩夢裏清醒了過來。

他向梟英伸出手,“刀。”

梟英差點腿一軟跌坐在地,但他撐住了身子,不敢耽擱地單膝跪地,將腰側佩刀雙手呈遞至符烎面前。

他的手在微不可察地顫抖。

符烎臉色青白,眼底烏黑,臉上的發絲被汗水打濕,一綹一綹地垂下來,仿佛從地底剛爬出來的惡鬼。

鏘鈴一聲,短刀從鞘中露出鋒芒。室內其餘幾人瞬間伏身跪地,幾個侍女肩挨著肩顫抖起來。

符烎一揮手,短刀朝著巫醫飛去,險險擦著他的衣袖而過,直接戳進他身後的香爐裏,香爐應聲而裂。

“王爺……”巫醫抖動如篩,忙以頭搶地。還是鹿女眼疾手快,起身拿起一旁的水壺,直接朝著仍在冒煙的香塊澆了上去,而後回到原處,準備重新跪下。

“神女現在何處?”符烎啞著聲問鹿女。

鹿女聞之,穩聲回道,“回王爺,神女始終在石門祭,未曾趁亂逃走,但是……”

“但是?”符烎擡眼。

梟英接話道,“王爺,卑職正要稟告,亓珵帶領一隊精銳占據了嵐瑯山,應該是趁著各國使節來朝混進來的,您看要不要……”

他承受不了符烎目光的重量,後面的話楞是沒有說完。

“你的意思是,神女現在,在他的手裏?”

“王爺……”

“無衣呢?”

“……”

“嗯?”

符烎起身,不等梟英回話,一腳踹在他肩膀上,楞是把他踹出一丈遠。

梟英忍痛,忙又爬起跪好,“王爺恕罪……那日毒王大人從高臺跌落,下方正是發狂的異獸,就算不摔死,也怕是……”

屍骨無存。

符烎看著梟英,眼裏像是要瞪出血來。

巫醫有心圓場,“王……”

誰知他話音未落,符烎猛地掐住他的脖頸,不多時,只聽哢吧一聲,巫醫頭一歪,死了。

符烎松開手,任那具已然失去生命的軀體如同腐爛的果實墜落在地,從頭到尾都未曾看他一眼。

鹿女身旁的兩個婢女顫著身體努力壓抑著喉間想要尖叫的沖動,鹿女察覺後默默地按住她旁邊那人的手,甚至頗使了些力氣,待她將手松開,那婢女手上定會有幾道紅痕。

那婢女知道鹿女是有心要救她,默默地定下了心。

就在此時,符烎突然垂下頭,那預兆死亡的眼睛看向了跪在地上的侍女。

侍女哪怕頭都快擠到地縫裏,也能感受到後腦勺上的那束目光,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好不容易按下的恐懼又轟然蔓延至全身。

符烎的眼睛連眨都不眨,好像下一瞬就要暴起撕碎眼前的一切。

鹿女心一橫,“王爺,當務之急,還是要盡快確保神女的安全。若他們鋌而走險,拿神女的性命要挾,王爺怕是要陷入被動。”

符烎仍沒有說話,但鹿女卻覺得周遭沒有了剛剛那種肅殺感。

“王爺昏睡數日,奴婢這便給王爺準備些吃食來。”鹿女側身對那兩個仍在瑟瑟發抖的侍女說,“還不快去。”

2

神女寢殿內,瑚璉明顯察覺了什麽,顯得左右為難,“小公子,這是……”

亓珵雖非亓憫親生,畢竟也有多年情分,竹絲衛既尊亓憫,奉亓深為少主,也當稱亓珵一聲小公子。

賀蘭箜向來洞察,神色全然未變,“這想必不是你家公子的意思。”

亓珵面色凝重。他不得不承認,眼下的局面對他來說有失控的趨勢。臨楚各部族派給亓珵的精銳已將嵐瑯山占據,並派人駐守在山下,隨時提防外人來犯。軍中主將代表部族的利益,要求亓珵不惜一切代價,奪下霞蘿控制權。為此,他們囚禁了神女,甚至有以此為籌碼要符烎撤出霞蘿的想法。

“神女,我定會護您周全,請給我一點時間。”亓珵垂首。

“亓郎中,或者我該叫你百越的皇儲,臨楚的小王爺,或是亓家小公子……總之,竹絲衛是亓閣長多年來暗中建立,請看在你與閣長多年的情分上,無論如何不要讓臨楚的人傷害她們。”

“神女!”瑚璉不明白神女為什麽會突然說這種話,但直覺已經讓她心驚。

賀蘭箜擡手,制止了她。

亓珵亦察覺了什麽,“神女是想……”

“他們囚我也好,要讓我做誘餌也罷,都沒有關系。”賀蘭箜看著他,“不要讓阿玘犯險……”

阿玘潛入霞蘿時,這座原本繁華到詭譎的都城展現在她面前的荒涼和創痛讓她愕然。

未化完的積雪上偶現斑駁血跡,原本繁華的街道,多有房屋倒塌破損,其餘的大多門窗緊閉,街上亦人影寥寥。偶有一位過路者,也是緊裹著自己的袍子,垂首縮肩,匆匆小跑而過,像是生怕牽扯進什麽是非。

阿玘作流民打扮,沒有刻意掩面,只是把頭發紮緊了裹在包巾裏,露出了一點被寒風吹得泛紅的雙頰。

就在阿玘面前不遠處,一戶人家打開門,從門中出來一人,像是只是出來透口氣。阿玘連忙走上前去,“這位大哥……”

那人聽到阿玘的聲音,像受到驚嚇一般忙閃身縮回屋裏,“幹什麽?哪來的流民?去去去!”

說完,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阿玘面色不改,繼續往前走。

“姑娘,這是從哪來啊?”一個佇立在房檐下的老伯看到了阿玘剛被驅趕的樣子,熱心地叫住她。

阿玘緩和神色,“老伯,我從西邊來,我們村遇到地震,被山石埋了,我僥幸躲過,便往這邊來投奔大哥。”

老人嘆息一聲,“也是可憐。”

“老伯,這是霞蘿城吧,我大哥之前給我們寫信,說這裏是百越最好的地界,我看著怎麽覺得荒涼得很,好瘆得慌。”

“前些日子遭災了,好些那個……異獸,發瘋了,城內的,還有原本在城外的也有好些沖到城裏來,傷了好多人,大家都害怕著呢……你別見怪啊。”

阿玘懵懂地點點頭。

老伯無端覺得眼前這個姑娘很熟悉,但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熟悉,忍不住多問了幾句,“姑娘,你說要找你大哥,可好找嗎,城裏好多屋子都被撞塌了。”

“我先……按照我大哥信裏說的位置找找看吧,謝謝老伯。”

之後,阿玘又向路上遇到的人隨口問了些情況,便往城外而去。

現下,她最要緊的,是確認秋潯到底如何了。

她腦海中,總是不經意地就會響起亓深那句無聲的話。

若是真的……她至少也要去為他殮屍埋骨,再想盡辦法為他報仇。

若是還活著……萬一呢……

她要找到亓珵——他一定知道確切的情況。但轉念想,若亓珵還生她的氣,會不會不願意告訴她,甚至直接囚住她。

或者,她亦可以選擇直接潛入遏殷王府。

聽霞蘿的人說,自巡禮大典後,符烎始終沒有現身,是發生了什麽?

王府兇險,若她真的深陷虎穴,會不會反過來對亓珵造成威脅?

思慮再三,阿玘決定前往嵐瑯山。

她沿著鮮有人經過的山路靠近嵐瑯山附近時,感知到有一眾她不熟悉的人群遍布在嵐瑯山周圍。起初,她以為對方是符烎的人,便試圖找到把守的缺口,直到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亓珵身披鬥篷與一個首領模樣的人交談後,往山上而去。阿玘於是猜測,這座山現下應是亓珵的人在把守。

既然如此,與他的這一面怕是無法避免。當下,先與亓珵會合確實是更穩妥的選擇。

她從密林暗處走出來。守軍很快發現了她,從四面八方將她圍在中間。剛剛與亓珵交談的那個人來到她面前,狐疑地打量著她。

阿玘省去寒暄,不動聲色地將頭上的包巾解開——月色長發瞬間垂落下來,在幽暗的密林裏散發著微光。

片刻的吃驚後,那位為首的將軍連忙抱拳俯身,“見過神女。”

他側過身,“請神女隨末將上山,末將這便派人稟告小王爺。”

阿玘不疑有他,隨即跟上他。行至山腰處,山路橫向延伸,連接到石門祭的主山路,這裏有成排的供奉百獸神的側殿,順著主路一直向上,便可抵達象鏡神殿和無名神殿。

“請神女在此稍候,末將這便去將小王爺請來,由小王爺親自安置神女。”

說完,將軍離開,直往神殿而去。冬夜寒冷,阿玘如他所說,進入側殿等待。一盞如豆小燈為這間小小的供奉地提供著光和溫度,阿玘幾乎下意識地湊到燈前,將手心對準燈火取著暖。

側殿的門扉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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