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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之流:予君安,與君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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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之流:予君安,與君別

1

從遙遠的某處傳來一陣震動的感覺。

阿玘睜開眼,耳畔如轟鳴般的暴雨聲以及其間的幾聲雷鳴,讓她有片刻的恍惚。等她稍微回神,發現眼前是一間既熟悉又陌生的臥房,因為沒有掌燈,室內昏暗一片,但她直覺現下應該不是晚上。

已被關上的窗扇在風吹雨打之下仍不住地撞擊著窗框,發出砰砰聲——牧繭就躺在窗前的榻上假寐。

像是某種直覺,牧繭睜開眼正對上她的目光,隨即豎起食指於唇邊,示意她不要出聲。阿玘隨著牧繭的目光看了一眼門口,明白有人在門外看守。

隨後,牧繭起身,無聲地走到阿玘身旁。

牧繭帶阿玘離開臨楚後,順著官道來到此處的驛館。沒多久,臨北王府的影衛追上來,按照亓珵的意思,將他們就地看護起來,不允許他們去任何地方,直到等到亓珵的命令。

牧繭推測,亓珵已經前往霞蘿,將他們困守此地,也只是為了阿玘的安全,所以沒有與其發生正面沖突。

“幾日了?”阿玘問道。

“三日。”

阿玘神色一沈。

“我得去趟臨楚城外。”

牧繭有些意外,還不及問,阿玘已經來到窗邊,趁窗扇再次被風吹開一條縫隙的一瞬間,輕輕用食指抵住窗邊,再無聲地將窗扇開得更大些。她探身向下看,窗下無人。

“你要……”

牧繭話音未落,阿玘猛地將窗開到最大。

一陣冬雷在上方滾過,暴雨頓時撲入幽暗的室內,將床帳吹得亂飛。門外人影閃動,顯然已經察覺到屋內的異動。

“走。”阿玘閃身從窗口跳了下去。

在影衛推開房門的一瞬間,牧繭緊隨其後,追著阿玘潛入密林。

天如漏篩,無盡的雨水似乎要將大地淹沒。在密林裏疾行,每一腳踩下去,都是泥濘的濕冷。

不過,一場大雨如牢如籠,將這份困守變得公平。

除了阿玘。

她在林間行進的速度飛快,身影幾乎融進細密的雨絲裏。牧繭已經使出全力去追趕她,卻仍覺得二人間的距離在越拉越大。

身後,影衛追趕的聲音卻越來越近了。

對牧繭來說,比起被影衛追上,可能要就此失去阿玘這一結果讓他覺得更加絕望。

突然,從雨幕中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們暫時甩開追趕的影衛,鉆入一棵中空的樹幹裏避雨。

天幕上仍舊濃雲密布,雷聲時抑時揚,耳畔都是暴雨打在葉片上的聲音,還有落枝的劈啪聲。

許是被冷雨打濕的緣故,牧繭身上有些顫抖,哪怕握緊了雙拳仍難以克制,但當他看向阿玘時,卻發現阿玘神色凜然,靜若玉琢,正一動不動地望著雨幕。

她的眼睛如鏡子,反射著面前的一切。事物落入她眼中,仿佛像輕觸水面般被無聲吸入,直至墜入水底,整個過程不會激起一點聲響和漣漪。

牧繭凝視著她的眼眸,好像一不留神墜入了一個包羅萬象又十分反常的世界,在無邊的時間和空間裏幾乎丟失了自己的位置。

“阿繭。”阿玘喚他。

牧繭仍楞楞地看著她。

阿玘將手伸到樹外接了些雨水,然後一下子潑到牧繭臉上。

牧繭猛地激靈了一下。

回過神,見阿玘定定地看著他。

他幹咳了幾聲,“你還沒說,為什麽這麽急著要趕回臨楚城?”

阿玘重新看向雨幕,“直覺。”

她接著說道,“休息片刻,繼續趕路。”

牧繭有種直覺,阿玘好像在故意等那些影衛追上來。每當他覺得可以甩掉那些人時,阿玘便會放慢些腳步。

很快,他便知道了原因。

越靠近臨楚,阿玘越像是在分辨什麽。

在城外不遠處,他們明顯聽到刀劍相擊之聲。當他們往聲音的方向慢慢靠近時,阿玘突然改變方向,往一處密林中探去。

尋到一片水草茂密處,阿玘低聲喚道,“秀靈姐?是我。”

附近傳出一聲壓抑的啜泣,隨後一個人影從中露出了頭。

“汝安妹妹?”秀靈神色驚惶地往外看著,待看到面前之人後,持續繃緊的神經終於得到拯救,禁不住顫抖著哭起來。

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從草叢中鉆出,猛撲到阿玘懷裏。

阿玘制止了秀靈要說什麽的打算,對她點了點頭。腳步聲漸漸接近,一路追趕而來的影衛終於來到附近。

“阿繭,我帶小茞先走,你護好秀靈姐,讓那些影衛去接應他們的人。”她轉頭握住秀靈的手,“滄溟見。”

秀靈淚眼朦朧地對她點了點頭。

阿玘脫下外層衣衫,用力擰了擰,將小茞纏到自己胸前。小茞努力縮成一團,乍一看,好像他又變成了在母親肚子裏的樣子。

阿玘一手護著小茞的後頸,再次看了一眼秀靈和牧繭,閃身進入密林。

她拔足狂奔。

自化神以來,阿玘覺得眼下的自己是最接近蔥蘢族的。

如果只是為了躲避追殺,其實她不需要這麽快。

但那一刻,她只是想把整個世界都甩在身後,就好像在這浩瀚宇宙裏,只有她和懷裏的稚子二人。

孤獨。

卻也是剛剛好的孤獨。

小茞始終縮在她懷裏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柔軟,安靜,散發著足以驅散嚴寒的溫度。

阿玘拼勁全力地奔跑著。

她一定要帶著他,遠離所有惡念和危險。

這中間,她們休息了一日,次日終於抵達滄溟山腳下。

那場大火留下的林木殘骸仍舊觸目驚心。

阿玘漫步在草木的餘燼裏,小心翼翼,每踏碎一塊炭化的木塊,都像是有一段記憶散了那般牽動著她的心扉。

她拉著小茞的手,沿著記憶裏的山路,一點點前行。當晨光透過折斷的枝幹覆蓋在面上,阿玘好像恍然間看到了山裏的雲霧和層疊的樹冠,風的力度、空氣裏的濕意亦觸手可及,遠處仿佛有山民漁獵歸來的嘯聲,還有婦人們盥洗嬉鬧的聲音。聳聳鼻翼,好像還能嗅到從某戶人家飄溢而出的甘冽酒香。

阿玘吸了吸鼻子。

還有那布滿苔蘚的林間小屋,始終有隱隱的清冷香氣從中散發出來。透過矮矮的柵欄和窗口,好像還能看到一個在其間忙碌如梭的身影。

暈眩感陡然襲向阿玘,她忙撐住一旁的樹幹支撐住身體。

小茞握緊她的手,輕輕晃了晃。她定了定神,睜開眼看向他,對他笑了笑。

那間小屋就那樣出現在面前。

阿玘有些不敢相信似的,但還是拉著小茞走到小院裏,看著這間小屋。

它竟然奇跡般地躲過了那場大火。

“等我一下。”她摸摸小茞的頭,自己進到小屋中檢查,確認小屋墻壁和屋頂都是結實的,真的沒有被山火波及的痕跡,才放心地讓小茞進到屋中。

後來,她們在山上轉了轉,發現整座滄溟山被焚毀的最嚴重的主要是上下山路的一片樹林和村民聚居區,因為潮濕多雨,其他部分或是受損較小,或是躲過一劫。

山谷間村民居住的成片小屋已是廢墟一片。阿玘站在廢墟前,迎著風閉上雙眼,試著回想這裏曾經的樣子。突然,一陣山風吹過,竟帶起一陣細碎柔和的鈴音,如同沁涼的水流沖刷過來。那些原本懸掛在房檐、窗欞之上的風鈴,許是在房屋倒塌時被掛在了某處,仍舊隨風擺動著,風鈴間系著的那些小巧美麗的石頭,縱是被塵汙包裹,竟也在黯淡的天光下呈現出了難得的綺麗。

為了果腹,阿玘帶著小茞在林裏覓食,她制作打獵的工具,布置陷阱,爬樹摘果,下水摸魚,好像一時間找回了兒時所有在林間生存的實用技能,再一點點地教給她的孩子。

阿玘知道小茞已經能講很多話了,但她們在一起時對話並不多,總是不自覺地對對方笑著,好像所有的心意都可以借此表達。

小茞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圓圓的小臉像一朵盛開的太陽花。

兩日後,牧繭帶著一些山民和一眾影衛抵達了滄溟。而原本守在別院的影衛,因為有其他任務,沒有跟他們一起來。

秀靈見到小茞的一瞬,立刻緊緊地抱住他,隨後好像有些不自在地看向阿玘。

阿玘只是對著她笑。

生死攸關之際,秀靈帶著小茞躲在草叢裏,等著老天開恩讓她們躲過追殺,卻萬萬沒有想到是阿玘帶著人來救下她們。

她想到那天對阿玘說的那些話,心裏很不是滋味。

“汝安妹妹……我……”她面對阿玘,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說些什麽。

阿玘只是抱住了她,“我都知道。”

秀靈將臉埋在阿玘肩上,再次失聲痛哭。

牧繭看著房屋的廢墟,神色有些凝重,但也沒有過於沮喪。

“離開臨楚的地界,那些人就沒有繼續追了。眼下,最危險的地方或許能重新成為最安全的地方。”

他對身後那些影衛說,“臨楚你們定是回不去了,不如就留在這,反正亓珵給你們的命令,也是守著阿玘,對吧。”

五個影衛沒有說話,也沒有拒絕。

累日的雨水將山野發酵,散發出濃烈的辛腥氣,也沖淡了遍地焦土的傷痕。

幾人叉腰在廢墟間佇立,有些沒有頭緒,好在漫山林木如海,那份亙古的從容隨時允許她們重新開始。

他們對廢墟進行了簡單整理,收拾出仍能利用的東西,屋頂完好的就當作臨時住所。夜裏,阿玘和秀靈帶著小茞睡山腰的小屋,牧繭則跟山主在院子裏搭了簡易的棚屋暫住。

第二日起,幾個男人便開始蓋房子,阿玘便和秀靈張羅吃食。

一間屋子蓋起來之後,幾人的住處便有了基本的保障。當務之急,山主帶著所有人四下查探起來,最要緊的是確保山上的幾處險要地點安全無虞。

阿玘讓幾個影衛摘去佩戴多年的面具,露出他們原本剛毅的長相。許是因為長年戴面具,他們的臉都顯得有些僵,看起來怪兇的。

牧繭看著他們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不見外地搭住其中一人的肩,“習慣了就好。”

“如果你們想要離開,隨時可以。”阿玘對他們說,“如果你們不走,從今以後就不是影衛了。”

幾人面面相覷,好像在問,不做影衛,他們又能是誰呢?

“我會給你們取名字。”

晚間,小茞將手中握著的一把花草放到桌上,桌邊圍坐的五個大漢直楞楞地看著他。

阿玘伸出食指,從左往右點,“風車、尖羽、稻槎、箬竹、龍芽,記住了?”

“什麽?”牧繭替他們問。

“名字。”阿玘重新轉向他們,“記住這些花草的樣子,還有名字,就是你們今後的名字。”

“為什麽還要記樣子?” 牧繭再次替他們問。

“解毒。”

小茞睡下後,阿玘走出小屋,前往裂谷。她預感不假,此前在昏睡時感受到的震感應是與此處有關——裂谷更寬了,且一側明顯下沈,另一側顯得高出一截。

側耳傾聽,能感覺到水的回聲更強了,應是水量多了,或是水位有所提高。

阿玘扒在裂谷邊,凝神往黑暗深處看去,隱隱地仍能看到那一條幽藍的光帶,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卻能在黑暗裏指引出方向。

幾欲撲面而來的水汽幾乎打濕阿玘的面頰。

她凝神細看,感到全身的毛孔逐次張開。

水位在漲,像是……要來觸摸她。

她緩緩伸出手,還差一點,就能摸到湧動的水面……

“阿玘!”

隨著一聲呼喊,阿玘身後猛地伸出一只手將她往後一拉。

“你在幹什麽?”牧繭焦急地問她。

阿玘回過頭,感到水聲漸漸遠去,隨之陷入沈思。

“餵!”

“阿繭,記住這個地方。”

牧繭楞了楞,“什麽?”

“裂谷。”

“裂谷?”

“對,你要記住這個地方。”

牧繭一頭霧水。

此地並不好找,牧繭也是跟在阿玘身後才走到此處,聽阿玘叫他記住這裏,他簡直摸不著頭腦。

他現在唯一想做的,是把阿玘拎回小屋去睡覺。

不過讓他惱火的是,阿玘第二天又來了此地,到了第三天他已經懶得跟了。

阿玘凝神等待著水升至她面前的那一刻,屏住一口氣,縱身躍了進去。

水流載著她迅速下沈。

待水流平穩,阿玘發現她正處在那條藍色光帶的上方。

四下裏完全黑暗,完全不辨方向,阿玘便順著那條藍色光帶往一端游去。她邊游邊好奇地朝那藍色的發光物靠近,而後驚奇地發現,那竟然是生在水中的鶴蘭花。

鶴蘭的羽狀花瓣在水中輕輕搖曳,散發著幽微的藍光,如同暗夜裏的長明燈。

她順著鶴蘭往前延伸的方向游去,直到眼前一片黑暗,道路似乎走到了盡頭。

鶴蘭呈一個小小的向上的弧線,在前方戛然而止。

她湊近借著鶴蘭的微光摸索著,發現面前像是壘起了一面石塊之墻。

石塊死死地堆疊著,無法以手撬動。

她就此返程,待游到水面附近時,水流突然上漲起來,將她送回了岸邊。

她回顧時,水流已經重新落下去。

這一夜,她一直等在岸邊,水流在日升之前,又漲過兩次,到天亮後就不會再漲了。

第二日夜裏,她帶著工具下水,再次游到鶴蘭戛然而止的地方,順著石塊的縫隙挖起來。

等到氣息將近時,她會重新回到岸上。待水流再次上漲,她便再次進入水中繼續挖起來。

在最後一次水流上漲之前,她總算敲下了能容納一人身寬的洞穴。

但是直覺告訴她,應該不止如此。

透過洞穴,她窺視著另一邊的水域。那邊看起來仍然十分黑暗,幽深,不知道距離應許的終點有多遠。

她沿著洞穴邊緣再次挖起來。

要再大一點,再大一點才好。

在她感受到周身的水流開始隱隱波動的時候,她眼前再次落下一塊石頭,而後像是解開了某個關鍵的結一樣,面前的一整面石墻於頃刻間潰決,石塊紛紛落下。

阿玘急忙抽身向後,順著水流上升。

她久久地凝望著石墻另一側的水域,不知是不是錯覺,好像隱隱地看到些許綠光。

那一瞬間,她腦中冒出一個想法。

如果她穿過這片水域,繼續往前游,或許就能抵達……

她收回目光,向上游去。

當她攀住裂谷邊緣時,水流正在快速往下落去,那一刻,仿佛有某種力量在拖著她往下。

她忙著喘氣,幾近力竭。

一只手,突然從上方緊緊地抓住她,而後慢慢拉她上岸。

牧繭也懶得再說什麽,只是默默脫下自己的外袍,罩在阿玘身上。

阿玘未曾說過,這些日子以來,她越來越不像之前那麽怕冷了。但眼下,她只是緊緊地裹著牧繭的袍子。

他們坐在岸邊,一起看到了日出。晨光竟有些暖融融的,仿佛預示著嚴寒將去,新春早來。

“你又在憋什麽壞呢?”牧繭突然問道。

阿玘看著他,突然笑起來。

牧繭感覺到,這段時間,阿玘的話越來越少了,每當她說話,一定是有明確指向的建議,卻幾乎不再與他扯閑。

見她不回答,他自顧自道,“也不知道讓我記住這個你老是深夜跑來泡澡的地方有什麽用。”

“阿繭,”阿玘開了口,“你想好最後一次見深兄時,要與他說什麽嗎?”

牧繭陷入沈默。

他當然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所以,這裏就是你們要離開的地方,對嗎?”牧繭看向幽暗的裂谷深處。

“但願吧。”

“非走不可嗎?”

“對他來說,一定是的。”

“那裏,就一定比這邊好嗎?”

“不一定啊。”

“那為什麽……”

“就好像,兔子有兔子洞,狼也有狼的窩,你問它們,你的窩就一定比我的好嗎?它要如何回答你,才是對的答案呢?”

牧繭皺起眉。

“阿繭,我一直很想知道,也一直追問你,你真正想要去的地方是哪裏。後來我明白了,你只是舍不下一份情誼。為了這份情誼,你其實哪裏都可以去。可是唯獨那裏,你是去不了的。”

牧繭握緊了膝上的雙拳。

“既然這樣,我能不能懇求你,或者說,只是建議……你能不能先留在這,在你找到其他想去的地方之前?”

牧繭看向阿玘,看到她眼中的晨光,還有仍未幹透的水光,像朝暉下的河流在發亮。

晚上,幾人聚在一起,吃了這些日子以來最豐盛的一餐。無形的氛圍籠罩在眾人間,讓人飲著山泉仿佛都要醉了。

夜深後,人們陸續散去,只剩阿玘和牧繭在光禿禿的古樹下賞月。

滿月如期而至,夜晚難得收起前些日子的濕冷和凜冽,清泉飲著也像能暖人。

阿玘淺淺的眼瞳含著銀灰色,長發自然垂下,亦反射著滿月淡淡的光輝,恍若仙人。

牧繭註視著阿玘,覺得她愈發遙不可及。

他喃喃道,“我現在倒是越來越覺出你們和我的不一樣了。”

阿玘沒有說話,兀自點上一爐香。

“你說,你們都走了,就留我在這,我是不是很可憐?”

“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有什麽可憐?”

“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不知道,我多羨慕你。”

“羨慕我什麽?”

阿玘望向四周,“滄溟山林木成蔭,翠樾千重,山民在這裏漁獵勞作,我也曾在此地,與他們一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樣的日子,根本過不膩。”

“那你留下來不就好了。”牧繭眼中泛著水光,試探著問道。

阿玘沈默半晌,卻調轉了話頭。

“阿繭,你說,所謂的關系、感情,究竟是什麽?是確實存在的,還是只是記憶堆疊的結果?”

“你在……說什麽?”

“你說,如果我明天醒來,忘記了過去的一切,我是不是就能像你說的,這樣安心地留下來?”

牧繭手中的水杯翻轉著從桌上滾落,在地面上摔碎了。

他還在想著阿玘的問題,不明白怎麽就把水杯弄掉了。

阿玘繼續問著,“阿繭,你有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送給我?”

“怎麽……這麽突然……”

牧繭的眼皮在打架,強撐著在身上摸了摸,竟摸到一枚光禿禿的木簪。

阿玘的心像是突然被戳了一下,“這……”

牧繭亦看著那發簪,“這是你從滄溟回到長原後給我的……”

阿玘拿起木簪細細端詳。木簪簡素,線條利落,並無多餘的雕刻紋路,可以看出制作之人只是為了簪發之用。

她輕輕將發簪插入自己發間。

“既然如此,還是用這個吧。”

她從一個木盒裏取出一枚帶血的木簪,簪尾雕著木通花。

“這個才是你送我的。”

牧繭已然睡去,無法再回答她。

“是這樣嗎?”

她將發簪尖端對準自己的手腕,用力劃開一道血痕,等鮮血潤濕發簪,又將發簪重新放回盒中。

隨後,她用事先準備好的傷藥給自己簡單包紮了一番。

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

如果說在咒術上,秋潯是半吊子,那阿玘就是半吊子帶出來的半吊子都不如的主。

那一晚,牧繭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伴隨著長夢的進行,一股馨香探入鼻腔,直入肺腑,將夢境渲染得更為真實。

直到他醒來的前一瞬,那夢的餘韻還在試圖將他拉回,他的心中也充滿了夢境帶來的松弛和愜意。

他許久沒有這般踏實地睡過一覺,直睡得筋骨松軟,幾欲融化——如果能好好躺著就更好了。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見面前滿桌的杯盤狼藉,好像閉上眼還能看到昨夜眾人彼此推杯換盞的情景。

好嘛,全走了,就留他一個。

牧繭嘆了一聲,動手收拾起來,心裏卻沒有什麽不快。

只是好像,缺了一點什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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