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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象之兆:末路生寒,大夢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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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象之兆:末路生寒,大夢將醒

1

臨楚第五日,從晨起時開始,亓珵就發現阿玘一直心不在焉。他預計她會問他些什麽,可等到早膳吃完,她依然什麽都沒有說。

他努力壓下自己的心緒,試著相信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他不露聲色,來到阿玘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嗯?”

“阿玘,我今天想帶你去個地方。”

阿玘露出疑惑的表情,“去哪裏?”

亓珵幫阿玘將衣裝整理好,從妝奩裏挑選了一枚簡素的銀簪為她簪上。

臨楚城依山而建,山腳下有一塊地方,是王府別院所在。來到近處,阿玘發現這裏有重兵把守,裏面不乏諸多影衛。

“據說,這是我剛出生時,與生身父母生活的地方。”亓珵拉著阿玘的手進入院子,阿玘以為他會再說些什麽,沒想到他卻陷入了沈默。

阿玘此前便知道,亓珵是棄皇,也就是當時的臨楚君與原配夫人所生。臨楚君此前無意爭奪皇儲之位,無奈族人施壓,甚至引起族內紛爭。為避事端,臨楚君與有孕在身的夫人搬到城外別院居住。可誰都沒有想到,極端的爭儲派竟趁他外出時放火點燃了別院。當時,產後仍舊虛弱的夫人和幼子尚在家中,所幸幼子為他人所救,可亓珵的母親卻慘死於烈火中。

她本是可以逃生的,但她或許自知躲得了一日,卻躲不了一世,只好以自己的命,換臨楚君再無後顧之憂地去爭權逐勢,以保全流落在外的幼子。

亓珵是從亓憫那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因為太過久遠,他對這些事都沒有記憶,但從他知曉此事開始,那種恨意和焦躁感卻沒有道理地纏上了他。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這份強加於他身上的仇恨,就好像他一樣無措地在承擔強加於他身上的這份使命。他不求甚解,強行切斷了關於此事的思考,就此承擔下了他人對他的期待。

時至今日,對於他是誰,來自哪裏,該為誰而戰,他都沒有想出一個堅定的答案。

這也是為什麽,那時的他,那麽想找到汝安,去見她一面。他希望她能告訴他,他是不是可以堅定地走這條路,這條路上是不是也會有她想要的。

直到那時他才明白,多年來的掙紮求生,有她在身邊是多麽重要的一件事。

他其實沒有什麽想要的,那麽他便能把她想要的也當作他的想要。

眼下,他離一人之上萬人之下,只有一步之遙。

“跟我來。”亓珵帶阿玘進入兩進院落的主屋。

還未見到屋中人,便已聽到中年男女的說話聲,還有孩童稚嫩的語聲。

“小茞,這個不是這樣的。”

“你讓他自己玩,孩子聰明得很。”

阿玘進門,便見到三人融洽玩樂的場景。

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率先看到阿玘,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只是瞪大了眼睛。

緊接著,在一旁的女子也看到了,眼圈一下子紅了起來。

“汝安妹妹?”她起身走到阿玘身邊,仔細打量著。

阿玘也看著她,“秀靈姐。”

秀靈破涕而笑,用手比劃著,“你看看,小茞阿。”

四歲大的孩童就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擺弄著手上的小玩意,好像並沒察覺到來人。

阿玘忍著鼻酸,不動聲色地走到他身邊坐到氈子上,側頭靜靜地看著他。

幼時的嬰兒肥褪去了些,臉頰看上去瘦了一圈,但幼子的肌膚仍舊稚嫩,仿佛吹彈可破。

小茞仍擺弄著手上的東西,可過一會,他開始揉眼睛,頭壓得低低的。

毫無征兆地,幼子爆發式地哭起來,小小的身軀撲到阿玘懷裏。

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叫她,只是一味哭著。

阿玘擁著小茞,感覺心裏化成了一汪水。

從想起一切開始,她就在克制自己,不要去想他。眼下,她終於能夠放縱自己,去想念就在她懷裏的他。

“汝安妹妹,這些年,你去哪兒了啊?”秀靈哽咽著,有些不成聲,“你走以後,先生就再也沒有提起過你,我們也都不敢問。可你怎麽忍心拋下這麽小的孩兒啊?”

阿玘無從辯駁,甚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茞慢慢止住哭聲,從阿玘懷裏擡起頭,大大的眼睛經過一番淚洗,像雨後澄澈的天空,雖仍有些泛紅,但已恢覆平靜。

他看了看秀靈。

“快叫啊!”秀靈鼓勵他。

“母親。”小茞奶聲奶氣地喚道。

阿玘笑了,低下頭,與小茞的額頭貼在一起。

山主也像是極為感慨,準備把時間更多地留給其他幾人,便起身走出屋子。

秀靈擦擦眼淚,“滄溟山的事我們也聽說了,先生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所以提前就作了安排,讓我們跟這位亓公子到這裏來。”

亓珵始終在屋外,沒有進來。秀靈便向外看了一眼。

“這位公子一看便是大富大貴之人,他說這是他家的別院,讓我們安心住下。我們實在惶恐,但想著既然是先生讓我們來的,只好硬著頭皮先住下來,平常也幫忙打理打理,也不算吃白食吧。我們夫妻倆商量好了,還是想與那貴人說說,讓我們去找個尋常地界過活,我那口子也好找個事做,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一隅安身,將小茞平安養大。”

秀靈望著小茞,“可既然等來了你……小茞肯定是要送回到你身邊的。”

說到這,她難以遏制地掩面哭起來。

阿玘也看向懷中稚子,只感到內心劇烈地抽痛起來。

她撫摸著小茞的頭,對秀靈說道,“秀靈姐,小茞他……你就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吧。”

秀靈呆呆地看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出什麽表情,“你……你說得這是什麽話?”

“我……”

阿玘試著穩住自己的聲音,“我……往後會很艱難。”

“你!!——”

秀靈被阿玘的話氣得一口氣堵在胸口。

“難!”她用力晃動著阿玘的手臂,“誰不難?早知道難,那你何苦生他?生了他,又要放棄他嗎?”

阿玘無話可說。

“好,”秀靈看阿玘臉色冷硬,似是已經鐵了心,“好……”

“你不想要,我還不願意給!孩子是我拉扯大的,那和我親生的有什麽兩樣?”

她抹著眼淚,“我早該知道你是個鐵石心腸的,當年說走就走,拋下先生和小茞,我就該勸他另娶,先生那麽好的人啊!”

回到王府時,暮色已沈。

阿玘一路沈默,秀靈的哭喊聲仿佛還回蕩在她耳畔。

亓珵始終看著她,卻也不知如何開口。

他本以為,看到孩子,她定會展顏。不曾想,她竟比出來前更加郁郁寡歡。

“你有話要問我嗎?”見亓珵一直在觀察她,阿玘主動開了口。

亓珵看著她,沒有說話。

“若你不知從何問起,我可以自己來說。”

阿玘的聲音如冬日的湖面般平靜,卻莫名讓亓珵感到不安。他下意識交疊十指,有些神經質地張開又握緊。

就在她要開口時,亓珵突然打斷她,“若我求你,你能不能別說會傷我的話?”

阿玘猶豫了一瞬,“我不想騙你,亦不想你為其他人所說的話誤導。”

她不加粉飾和鋪墊,“我不知道秋潯和你說了什麽,但小茞不是你的孩子。”

亓珵感到體內的血陡然轉冷。

阿玘停頓少許,“我忘記了數年前在滄溟山生活的事,直到在殷華別宮醒來,才想起一切,想起……小茞。”

她看向亓珵,“或許,你還是想知道他是我與誰所生?”

亓珵聽著她說的話,目光漸漸冷卻,身體繃得緊緊的,仿佛一觸即發。

阿玘仿佛沒有察覺亓珵的變化,“那只是一個,路過的人,一個我的同族,一個剛好在我需要時出現的人。”

亓珵突然笑起來,眼圈殷紅,“路過的人……為什麽?”

阿玘以為他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正欲回答,卻聽他說道。

“為什麽要告訴我?為什麽不繼續瞞著我?”

“這對你不公平……”

“你告訴了我,對我就公平嗎?”

阿玘無言以對。

她閉上雙眼,在他面前緩緩垂膝,雙手觸地,將額頭貼於手背。

此一跪,是歉疚。

“情之一事,我有負於你。此債深重,願以命相賠,只求你念在舊情,眼下能暫且庇護他們。”

亓珵啞然。

好一個以命相賠。

“縱是神女的命,在我眼裏也沒有那麽值錢。”亓珵蹲在阿玘面前,“若我要你的人,還有你的心呢?”

“好。”

阿玘再次俯身,同樣的姿勢,分毫不差。

此一跪,是順從。

“你想要的身與心,我俱可相贈,哪怕你要再化去我的記憶,將我的過去盡數抹去,我也絕無半點怨言,只願你能言而有信,將師父平安救出。”

“師父,”亓珵的聲音很輕,“還是師父……那我呢?”

他湊近她的臉,試圖從她毫無波瀾的神情裏看到對他的任何情緒,不論是愛意,歉意,還是恐懼。

“我們少時相伴,一起挨過那麽多艱難的日子,共渡一次又一次難關,這些,都比不上你與那人的短短幾年嗎?”

阿玘搖了搖頭,“師父於我,有授業之恩,有相救之義,亦有數載相伴照拂之情。我無意將他與你比較,我只想將他平安救出,還他的恩。”

在室內暗淡的光亮裏,亓珵的臉色已蒼白得近乎透明。

“好。”

他起身回到榻邊。

“來。”他的聲音輕輕的,卻透著一絲寒意。

阿玘望向他,猜著他的意圖。

“來。”亓珵擡起眉梢,拍了拍自己的身邊,“你來,我便答應你。”

窗外下起雨來,是冬日少有的急而滂沱的雨。

亓珵沒來由地想到少時在殤山,在亓深剛離開的那段時間,殤山也總是下著這般毫無預兆的大雨。

那個雨季,一整個攪在潮濕悶熱裏,連帶讓兩人間的關系也總是像眼下這般不敵太遠,卻又不堪太近。

“來。”亓珵堅持,聲音裏一點一點浸入了狠意。

阿玘沒有拒絕的理由。

她緩慢地起身來到他身邊,只是她也沒想到自己的身體,竟這般沈重僵硬。

亓珵猛地將她拽到自己面前,不容分說地要侵占她的身體。

只是她太過僵硬了,始終慢了拍子。

亓珵不敵盛怒,終於一拳擊向床榻,拳風拂過阿玘的臉頰。

他的身體難以抑制地顫抖著,“從一開始,你就不該來找我!”

這一生,亓珵都在被至親舍棄和驅逐。

在他以為,他終於可以抓住什麽的時候,才恍然發覺,自己仍是一無所有。

阿玘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份情感,她放棄般地閉上了眼睛。

她真的累了。

她什麽都能承受,卻沒有力氣再做些什麽了。

就在亓珵起身的一瞬間,門被猛地踢開,一個黑影沖了進來。

“你對她做了什麽?”仍作影衛打扮的牧繭見阿玘一動不動地躺在榻上,衣襟淩亂,忍不住對亓珵怒吼。

“你信不信,我可以要了你的命。”亓珵有惡念盤踞在心,正愁無從發洩。

牧繭對他殺氣騰騰的樣子視而不見,三兩步走到近前推開他,只顧去探阿玘的脈搏,發現她陷入昏迷,便打橫將她抱起。

亓珵愕然,“你以為你能從王府帶走她?”

牧繭停下腳步,“你攔不住我。”

“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牧繭冷笑道,“她心裏現在對你還有一分歉疚。可你若對我有殺心,她或許就能心安理得地和你斷絕關系,我倒也樂得如此。”

他面對亓珵,“我之前沒有告訴她秋潯的事,她也急著要離開殷華,你可知是為什麽?”

他端詳著亓珵的表情,故意賣了個關子。

“因為她怕自己真的被符烎控制,第一個會威脅到的就是你。友情也好,男女之情也罷,她一直都在小心保護著身邊的人,從不想傷害任何人。若是因為她過去的選擇,或是因為她想救自己的師父,你就要對她如此,那你也屬實不配待在她身邊。”

說完,牧繭抱著阿玘徑直走到雨中,沒有半分停留之意。

唯有亓珵獨留暗室,聽窗外暴雨,聲聲砸入心口。

2

仲冬將至,百越以霞蘿為中心,舉國籌備著一年一度的萬獸巡禮。

所謂萬獸巡禮,是由軍中閱兵和民間自發組織的節慶相輔而成。百越是神佑之國,神兵中不乏操控異獸作戰的兵種。值此萬邦來朝之際,為示國威,軍中組織獸軍齊聚城外列陣表演,再進行入城巡游等環節,城內亦有各式表演游行。與此同時,百越其他重鎮亦有類似的表演,可謂舉國歡慶。

這種級別的盛典,歷來是由神女親自主持。可恰在此時,神女在殷華失蹤的消息開始在街頭巷尾傳開,一時間眾說紛紜。但很快人們便自然地想到,百越還有一位神女,天還沒塌。

可即便如此,在神女確切的消息還沒有查明的當下,先神女不可能越權代為主持典禮。由此便有人傳言,將要確立的皇儲人選可能會親自主持巡禮大典。

原本最具爭議的皇儲候選人,也就是臨楚在秋殺之後臨時更換的人選——那位來自北國的世家長子亓珵,幾年前攜珍貴古籍入朝投誠,後任禮部郎中,主持古籍編修和祭祀典禮,亦是神使的重要成員——在約定的返程期限將近的當下,卻全無風聲,讓人不免推測,許是他自覺競爭無望,便決定直接留在臨楚,準備在地方紮根。

而另一位候選人,也就是在上一次皇儲爭奪中落選後封王的符烎,在多年的韜光養晦之後,似有東山再起之勢。尤其是遏殷王近期頻頻在城中各種場合露面,各方走動頻繁,顯然是在為最後一搏造勢了。

夜裏,符烎造訪了拂塵齋。隨著門扉開啟,細密的雨夾雪簌簌地從門縫湧入。

百越今冬,格外寒冷。

前些時日,雖也是連綿不絕地下著冷雨,但大體上也是尋常的,現下竟下起雪來,部分地區甚至出現了凍災。

符烎進入堂內,雖沒了風雨,但仍覺寒氣不減。這裏燈火也懨懨的,秋潯出來時,薄薄的光將他瘦削的身形毫無掩飾地呈現出來,蒼白的皮膚似是冷得起霜。

“見過王上。”他俯身見禮。

“許久未見,身體如何了?”

“謝王上體恤,已在好轉了。”

秋潯始終俯著身,沒有擅自起來的意思。

符烎盯著他看了一會,終於伸手扶起他,“與我生分了。”

秋潯終於直起了身,平視著符烎,半晌笑著嘆了一聲。

符烎看著他。

秋潯在符烎的目光中平和地問道,“敢問王上,還敢服用我給的東西嗎?”

符烎楞了一瞬,“你要給我什麽?”

秋潯退後一步,鄭重其事地從懷中取出一物,跪下呈上。

“當年偷走王上的神藥,雖不能完全覆刻,但此藥也能助王上脫胎換骨。”

符烎靜靜地凝視著秋潯掌心之物,沒有動,亦沒有說話。

秋潯屏息而待,向上舉起的手臂漸漸僵硬,幾欲垂下。

過半晌,符烎用兩指夾起藥包,不發一言地離開了拂塵齋。

離開西南苑,符烎召來一名侍從,將手中的藥包丟給對方,吩咐道:“給侵竹軒送去。”

侵竹軒是符昍的住所,也在焉光山中,距離王府不遠。自符昍半身癱瘓後,便一直隱居在院子裏,不曾外出,身邊只有一位貼身小廝照料起居。

次日清晨,侍從將餐食遞給小廝時,特意囑咐務必全部餵給小王爺。小廝雖有疑惑,但也不敢多問。他只是擔心,小王爺自從身子癱了以後,性情也變得陰晴不定,只希望他不要橫生枝節,能乖乖服下才好。

畢竟這地界的主都不是好惹的。

可惜天不遂人願,小廝將餐食呈上時不過多說了一句,這餐食是遏殷王差人送來的,符昍便一揮手將餐食盡數掃落在地。

小廝心下一驚:這該如何是好?

若是王府的人來,發現餐食都打翻了,那他豈不小命不保?

電光火石間,他心電急轉。

遏殷王下令送來餐食,還命小王爺務必吃完,想來這餐食中定是毒藥。誰人不知,遏殷王是借小王爺身殘一事,自己借機去爭皇儲之位。若最後真的如願當上百越之主,那小王爺的命自是保不住的。既如此……

小廝心一狠,拿起瓷碗摔碎的殘片,一手掐住符昍下頜,一手將殘片上盛著的粥倒入符昍嘴裏,殘片也在蠻力之下劃破了符昍的嘴角,滲出的鮮血混在粥裏流入了他口中。

“小王爺,小王爺你不要怪我!”小廝渾身顫抖,極度的緊張之下無意識地發出哼唧聲和哭喊聲。

可這種緊張竟變成一種另類的施虐心。

他灌完一回,緊接著又將地上散落的粥用碎片刮起,再灌入符昍嘴裏,連自己的手被劃傷了都毫無知覺。

終於,被打翻在地的吃食差不多都餵進了符昍嘴裏。符昍起初還會掙紮,但他現下的體力根本不敵小廝的蠻力,最後只得任他擺布。

餵完食的小廝僵立一旁,身體還在不停地顫抖。待他冷靜下來,他驚恐地發現,符昍仍好端端地喘著氣,沒有死,甚至沒有任何痛苦的跡象。

他心一涼,想到那餐食裏或許根本沒有毒。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忙不疊地磕起頭來,“小王爺恕罪,小王爺恕罪啊!奴該死,是……是王爺吩咐務必讓小王爺吃完餐食,奴才不得不如此。奴的身家都掐在王爺手裏,實在不敢違逆王爺的命令。”

他哭嚎著,同時一下一下狠狠地磕著頭,磕著磕著,身子一歪,暈了過去。

符昍靜靜地瞪著床帳,隨後無聲地笑起來。他擦去唇邊的粥和血,意外地感受到體內有種力量在暗自湧動著。

得知符昍服過藥後沒有特別的變化,符烎沒有對秋潯說什麽,只是在一日午後破天荒允許秋潯出府,與他一同前往嵐瑯山的石門祭。

白日裏,先神女多在無名殿讀書。符烎登上石階,望著幽暗的殿內,微微皺起了眉。

今日是難得的晴日,月臺上耀目的日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卻也更顯得殿內幽暗,讓人什麽都看不清。

此時恰有一陣風起,殿頂小亭上的銅鈴被風拂動,發出一陣細碎悅耳的清音。

符烎停住腳步,側耳聽了會了鈴聲。待鈴聲止息,他俯身行禮,“求見神女。”

女使入內通傳,過半晌從門內現身。

“請這位來客入內。”女使示意秋潯上前。

秋潯略有些猶豫,望向符烎。

符烎的眼神平靜,面上亦沒有絲毫變化。他再次俯身,“臣在後山等候神女,望神使通稟。”說完,自行轉身離去。

秋潯入殿後,殿內凸起的巖壁瞬間投下不規則的陰影,形成某種威壓感。他緩步走入殿深處,那裏只有一張碩大的書案,摞放於其上的竹簡高低起伏,自成山巒樣的屏風,擋住了其後的人。四下裏闃靜無聲,唯有幾盞燈火如豆,驅散著殿內的寒意和黑暗。

“稍等,還有幾行字。”書屏後傳來的聲音柔潤如綢,與之伴隨的是竹簡輕微的摩擦聲。

秋潯靜默佇立著。

他本是隨符烎而來,沒想到自己卻是被請入內的一個。隨後他想到,面前之人,正是阿玘的母親,心裏隨之升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樣想著,那邊傳來竹簡卷起的聲音。

賀蘭箜從書案後起身,微微擡了擡手臂,以緩解疲乏。隨著她的動作,她腦後長角上垂著的由細小寶石串成的流蘇輕輕晃動著,形成一些閃動的光暈。

“你身上的味道,和阿玘身上的有些像。”賀蘭箜微閉著眼,似乎在感受這種味道。

秋潯心中微動,他知道,賀蘭箜指的是冷香。

可未等他深想,賀蘭箜接著問道,“她的無念,是你所為?”

秋潯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賀蘭箜。

“直視神女,是大不敬。”賀蘭箜故作嚴肅,“如果不是想不開,最好不要看我的眼睛,這是為你好。”

秋潯垂首,“是。”

“這些年,你一直在滄溟?”

“是。”

“真好,”賀蘭箜的聲音淡淡的,“那裏很近了。”

“什麽?”

“那裏,離故土很近,她一定很不想離開吧。”

秋潯仔細思量著她的話。

“你傷她不淺,” 賀蘭箜嘆了一聲,“破鏡難圓。”

她繞過桌案,走到秋潯身側。

“我的債,還有償還的緣,你呢?”

賀蘭箜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盯著虛空處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便離開了。

天色轉陰,淒風在林間湧動如洪,攪起陣陣枝葉摩挲聲,如同翻滾的浪潮。

賀蘭箜來到神歸池邊時,符烎孤身佇立在此處,已然等候良久。

“見過神女。”符烎俯身。

賀蘭箜坐在池邊,符烎也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這麽多年來,他們之間也有了某種難言的默契。比如眼下,符烎見到了她,又未見她疾言厲色,他便能壯著膽子離她近一些。

陰冷的風直往人骨縫裏鉆,好像馬上就會下起冷雨來。在這樣的天氣裏,生靈大多會下意識向同類靠近取暖。但賀蘭箜像是比這寒風更加冷硬,她待著的地方,旁人會下意識想要退避三分。

所以,符烎也僅止於此,不敢再逾越。

“大人,要達成心願了嗎?”

“若神女垂憐,臣或許有達成的那一天。”

“其實一直以來,你想要的都唾手可得,所以我反倒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麽。”

“臣想要的,只是內心的平靜。”

賀蘭箜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大人看起來,已經十分平靜。”

“非也,”符烎沈吟道,“臣想要的平靜,只有神女能給。”

“神女或許能給,但我給不了。”

符烎凝視她,“你就是神女。”

“我不是神女,”她亦看向他,那透徹如包羅宇宙萬象的目光瞬間炸入符烎心口,“我只是非你族類。”

符烎腦中如有霹靂閃過,驚得他忙側身回避她的目光,渾身顫抖不已。

賀蘭箜皺了皺眉,收回了目光。

“所以呢,你到底要做什麽?”

符烎勉強支起身,仍有些喘息,“入宮面聖。”

“然後呢?”

“然後……”符烎仰面,看漫山古木在狂風中劇烈搖晃,掀起嘩然巨響,“然後,乾坤異位,蛟螭成龍。”

“你要弒君?”

“待我成皇,你便再做神女和國後,好不好?”

“不好。”賀蘭箜斬釘截鐵,站起身來。

符烎有些怔楞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懂她的話。

“你看。”賀蘭箜擡手指向天空。

就在符烎擡起頭的一瞬間,雨點驟然落下,漸漸成勢。

賀蘭箜踏入池水中,聲音在驟雨裏顯得縹緲不定,“天象有異,爾等末路者,大夢將醒矣。”

符烎眼看對方慢慢沒入水中,自己卻始終動彈不得。

冬雨砭人肌膚,他終於感覺到了徹骨的寒冷,原本沈沈的目光被冷雨沖刷過後,只剩下惶恐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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