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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湖:稚之我心,遙寄君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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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湖:稚之我心,遙寄君途

1

牧繭原本守在門外,聽到聲響立即沖入房中。在他眼前,阿玘就那樣支著身子在床榻邊搖搖欲墜,地上赫然一攤血。

回過神來,他連忙上前讓阿玘靠在自己身前,同時以袖拭著她唇邊的血跡,“這是怎麽了,不是都治好了嗎?”

阿玘一聲不吭,失神般靜靜地靠在牧繭身前。

“阿玘?”牧繭輕聲喚她。

阿玘緩緩搖頭,像是說她無事。

牧繭有片刻的恍惚,只覺得時間好像回到了他們初到百越的時候。在幽深的宮殿裏,即使她終日神思恍惚,但迫於形勢,也不得不這樣靠著他,聽他說著眼下的要緊事。如果出現連細說的時間都沒有的情況,他則會給她寫一個簡單的條子,讓她匆匆掃一眼,便去應付差事。

頗有點像考生臨時抱佛腳的樣子。

他一邊回想著當時的情景,一邊努力讓自己定下心,緩緩開了口,“聽我說,這裏是殷華別宮,我們已經回來兩日了,你一直在昏睡可能不太清楚。從我剛來這的時候,這裏的官員便以讓我們休整為由,沒怎麽管過我們。這幾日不知怎麽了,當地民眾突然請願,要神女開壇祭天。官府也隨即派人將這裏圍住了,說是怕民眾失控沖撞了神女。”

看阿玘現在的樣子,他有意省去了滄溟山出事那一段。

阿玘微微動了動身子,輕咳了幾聲,又長舒了一口氣,“神女祭天是傳統,但他們早不提晚不提,偏在我回來這幾日提,看來我的行蹤已經暴露了……他們是怕我再逃,才把這裏圍得如鐵桶一般。不僅如此,背後之人恐怕還要盡可能拖延我回霞蘿的時間。”

“為什麽?”

阿玘試著起身,牧繭見狀讓她扶住自己。他們來到窗邊,阿玘伸手將窗扇慢慢向外推開,一片陰晦的天幕隨之在上方鋪展開來。

四下裏一點風都沒有,壓抑和陰冷之感卻直要鉆入人身體裏。

“真怪。”阿玘不由得這樣想。

她望著天幕的陰霾,陷入沈思,“要下雨了。”

牧繭倒沒有覺出異常,“殷華這地界就是這樣的,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

阿玘只覺得這次的雨絕不是小打小鬧那種。

她順著自己的思路兀自說道,“這附近多山,若是發生了天災,不管是民眾自發,還是有人在背後操控,請願的聲音勢必會越來越高漲。到那時,若祭祀仍是遲遲不舉行,民眾一定會有所反應,我們需得把握時機。”

牧繭聞之,便等著她布置接下來要做的事。

誰知她嚴肅的神色忽而一變,莞爾道,“昏睡的時候,我想到很多事,你還記得我們離開河中之前在將軍府生活的那段時間。我那時候竟然還想過假裝與你成親,好逃出將軍府,好傻氣。”

阿玘說這話時,像是在追憶一件許久以前的往事。可對牧繭來說,那明明只是半年多之前的事。

那一瞬間,他有種錯位感。好像他面前的阿玘,不是和他活在同一個時間的阿玘,而是剛從遙遠的未來歸來的阿玘。

他配合地笑了笑,“你還知道傻呀,我那會簡直嚇死了。不過現在看來,我倒覺得這方法也不錯。”

“嗯?”

“看看眼前這些麻煩,早知道咱們不如成個親,然後天大地大到處玩去!”

阿玘被他逗笑了,是發自內心地笑了一陣子。

“真的!”牧繭越說越起勁,“咱們都有技藝傍身,是吧,錢是差不了的。實在不行問他們要點帶走,然後去哪不行啊,長原,百越,實在不行出海去蓬萊,要麽就向西到西兀厥去!”

“西兀厥巴掌大的地方,”阿玘接道,“怎麽,你要捅穿西兀厥的老巢,自己做大王?”

牧繭楞了一下,然後說道:“也不是不行啊!”

然後,是不約而同的沈默。

笑意慢慢從阿玘臉上褪去了。

牧繭接著說,“我說真的,怎麽都比現在好。四處流浪,總好過你一身傷病,還要在牢籠裏處心積慮,看似錦衣玉食,一人之下,實則朝不保夕,孤立無援。”

“我都快被你說動了。”

“說動了,就跟我走啊。”

“怎麽走得了呢。”

牧繭目光平和地看著她,沒有嘲諷,也沒有埋怨。阿玘驚覺,那個總愛賭氣的少年,雖還保留著時不時會冒出來的火氣,但那更像一種氛圍感的東西,像對往日無法無天的追憶,而他真實的靈魂早已拋卻了那份稚拙,沈靜的像一片無人涉足的湖泊。

“阿繭,我走不了,但你可以阿,你一直都可以。”

牧繭笑了笑,也不像因她的話而受傷,“這不是你第一次讓我離開了。”

他嘆了一聲,“我孤身一人,能去哪?將軍不需要我,你也不需要我了是嗎?”

阿玘啞然。

“好,就當你馬上就不需要我了,至少我們解決眼前的困局,再讓我走,好嗎?”

牧繭努力露出一個笑臉,“你總是被困住的那個,而我正好可以做你的手腳和眼睛。來吧,告訴我,你想讓我做什麽?”

阿玘看著他,也慢慢恢覆了神色,繼續說剛剛沒說完的話,“阿繭,眼下能把手伸到殷華,既想控制我,又不傷我,也不希望我那麽快返回霞蘿的人,我只能想到符烎。假如真的是他,那麽他可能是為了牽制亓珵,也可能是與我母親有關。無論如何,我們要從這裏逃出去,才能不讓他得逞。”

“那祭祀要怎麽辦?”

阿玘難得露出有些不屑的神情,“管他的,誰愛祭誰祭吧。”

她接著說,“雖然不準備真的祭祀,但我們可以制造一個假象,讓他們以為我們不僅要辦,還要大辦。”

“要如何做?”

“你能聯系到亓珵的人嗎?”

“他在這應該是有人的,但我之前沒接觸過,做不到知根知底。將軍也有人在這,我可以與他們取得聯系。”

阿玘點了點頭,“符烎既然要拖著我,便需要拖延的借口,那我們便送他們一個借口。”

她眉間倦意濃重,帶著血痕的唇上仍泛著灰白,唯有眼中慢慢凝聚起某種蘊含力量的東西。

很快,官府發布告示,神女祭天,需集齊萬石蓍草,現面向全州進行征收,一日不及萬石,便將祭祀推遲一日。

蓍草是正統的祭祀聖物,北地居多,在南境則以臨楚為主產地。殷華離臨楚不算遠,但運送萬石蓍草,縱是快馬加鞭,至少也要半月時間。加上如今,官府只是假托此因由,並無意真到臨楚進行采購。眼下僅靠民眾自發上交,時間便這樣一日日拖了下來。

恰在這期間,天降暴雨,山體崩塌造成的山洪順著山谷向下游襲來,住在山腳附近的當地人死傷難計。一時間,民眾怨聲載道,更有謠傳說是因神女遲遲不舉行祭祀才使得天神震怒,降禍於殷華。

到最後,連當地官員也無法抵抗這股民怨,試圖勸說神女舉行祭祀。別宮自然不會松口,只說若沒有足夠的蓍草,會惹得神靈震怒,難保不會降下更大的災禍。

再後來,民眾裏開始傳出聲音,要求官府到臨近州郡收購蓍草。天災在前,呼聲越來越大,官府迫於壓力,不得不派人前往。

雨仍在斷斷續續地下。這些日子,因為別宮拖延祭天,地方官有意施壓,已經有日子不供炭了。夜裏濕冷,加上憂慮事情的進展,阿玘難以安寢,只能靠閉眼假寐勉強恢覆精力。

突然,阿玘感到門扉開合了一下,一陣寒氣拂到她面上,她立即起身。

別宮外的守衛雖嚴,但還不足以困住牧繭。他總是趁夜外出打探消息或做些布置,再及時回來將進展告訴阿玘。

“也就是說,從民眾自發求購蓍草,到官府出面到臨楚大量購買,如果亓珵留在這的人足夠有用,他應該很早就知道殷華有事了。”

此外,牧繭還聽亓深的人說,秋潯已被押送霞蘿,現在就在符烎城外的府邸中,亓深本人亦潛伏在霞蘿,正尋機要去見秋潯。

這麽說來,秋潯至少是安全的,牧繭也就沒有將此事告訴阿玘。

很快,大批蓍草被運往殷華,隨之而來的還有臨楚官兵和醫者數十人。

既然蓍草已到,祭天已是勢在必行,殷華官府擬定日期後,與別宮進行了交涉。

祭天前一夜,一個身影進入了別宮寢殿。

阿玘淺眠間,感到一絲涼氣鉆入了鼻腔。她心想應是牧繭回來了,正準備起身,眼皮卻兀自打起架來,人一下子就陷進了夢魘裏。

在她的夢境裏,一群不相幹的人突然闖入寢殿要抓她。他們有的長著狼頭,有的長著豬手,在她床邊彼此推擠著,頭也垂得低低的,一雙空洞的眼睛直盯著她看,同時用她聽不懂的話竊語個不停,吵得她頭痛欲裂。阿玘想起身,將床邊的人統統踢開,或是用手去推開他們,卻無論如何都不能驅使自己的身體,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手伸向自己,越來越近……

“阿玘、阿玘……”

聽到有人喚她,阿玘突然睜開眼。見身旁有人,她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意識到眼前之人竟是亓珵。

亓珵眼見她醒來,亦將她從驚惶到安定的神情盡收眼底。

她眼角的濕潤牽扯著他的心。他傾下身,吻住她的唇。

先是輕輕地,像一個有些久違的問候。而後,他慢慢哄開她的唇齒,舌尖隨即登堂入室,開始掠奪她的氣息。

許是因為本就處在半夢半醒間最脆弱的時刻,阿玘的身體微微發抖,卻沒有拒絕亓珵在這寒夜裏帶來的溫度。

“你……終於來了。”阿玘抓著褥子,含糊地說。

“嗯。”

亓珵解開衣帶,將彼此的肌膚緊緊貼在一起。

阿玘輕呼,“門……”

“放心。”他回應道,滾燙的氣息灼燒著她的頸窩。

今日不是她的時間,但她盡力去感知著,於是身體也從最開始的滯瑟,變得慢慢柔軟起來,直到愈發感到快意。

亓珵能感受到她的變化。

“阿玘……”他刻意壓低的聲音像從夢中傳來,“我好高興,你呢?”

有那麽一刻,阿玘突然想到,即便度過化神,她也可能註定無法做一只純粹的蔥蘢。

“……嗯。”她輕聲回應,被汗水打濕的眼眸,在黑暗裏閃過瞬息即逝的鋒芒。

……

更衣後,阿玘隨同亓珵,在一眾人的護送下離開別宮。

牧繭候在別宮外,“人都清理幹凈了。”

亓珵與他對視一眼,輕輕點頭,隨後拉起阿玘的手,上了事先準備好的馬車。

阿玘掀起窗簾一角,見天邊火光漫天。

“那是……”阿玘不解,看向亓珵。

亓珵面不改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阿玘略作思索,卻不知他是何意。

亓珵見阿玘不明白,“滄溟山的事……”

話說出口,他意識到阿玘可能還不知曉此事。

“滄溟山怎麽了?”阿玘的心提了起來。

亓珵略作停頓,稍微思索了一下為何牧繭會沒有告訴阿玘,卻沒有想出所以然。

“我們離開滄溟後不久,符烎的人便放火燒了山。”

阿玘呼吸一窒。

“但你無需擔心,秋潯事先便知會過我,我已提前護送山民離山了。”

縱是車裏昏暗,也不難看出阿玘臉色慘白,“那……師父呢?”

“他被符烎的人帶到了霞蘿,不過既然要把他帶走,想來是不會輕易取他性命的,所以……”

所以什麽?

所以她就無需擔心?

阿玘抿著唇,什麽都沒有說。

秋潯既提前安排送走山民,便知逃不過此劫。他在滄溟山隱居數年,安然無恙,是她來此,才暴露了他。

他沒有試圖逃跑和抵抗,只是順從地被符烎的人帶走。

那時的他,在想什麽呢?

亓珵眼見阿玘的目光,漸漸沈作不見底的深潭。他明白,她定是十分擔心秋潯,便出言勸慰道,“阿玘,待我處理好公事,我們盡快返回霞蘿,去救你的師父可好?”

阿玘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憑借一己之力,縱是回到了霞蘿,也什麽都做不了。

“兄長,我有話想和牧繭說。”

一聲兄長,陡然似利刃沒入了亓珵的胸口。他看向阿玘,見她神色懨懨,像是根本沒留意到自己說了什麽,便努力壓下了心氣。

他沈默著鉆出馬車。

只片刻,牧繭閃身進來,“你找我?”

“阿繭,你盡快前往霞蘿,與深兄一起想辦法救出師父。”

牧繭不忍,“你都知道了?”

阿玘的聲音低了下去,“總會知道的。”

“我無意瞞你,只是看你身體虛弱,不想再讓你憂心。將軍在霞蘿,他會見機行事的。”

“阿繭,我怕他會……你早些去好嗎?”

牧繭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擔心。眼下秋潯並無性命之憂,貿然營救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讓亓深也陷入危險,他不相信阿玘會不明白。

他回道,“我的職責,是守著你。”

阿玘心急,“你走是不走?”

牧繭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也有些意氣上頭,“不走。”

二人僵持著。

阿玘冷冷地開口,“亓珵在,我已經不需要你了。哪怕你不願意救師父,也請你離開。”

牧繭笑了笑,在心裏告訴自己,她說的話只是為了激他。

“阿繭,你明知道你不可能永遠跟著我,早離開或晚離開,又有何區別?”阿玘的聲音柔和下來,“亓珵也不會允許你一直在我身邊,我知道你的性子,我不想看到有一天你們真的兵戎相見。”

“所以,你不會和將軍一起離開,對嗎?”牧繭看向阿玘,“還是說,你根本從未想過要與將軍同行……你從沒有選擇過他,對嗎?”

阿玘思緒煩亂,一時間不明白牧繭為何突然扯到亓深。

“阿玘,我有一問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阿玘看著牧繭。

“你的孩子,究竟是誰的?”牧繭的聲音微顫。

阿玘僵住,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亓珵突然閃身進入馬車,坐回主位,“你們說的話,我都差不多聽見了,”亓珵倒也坦然,“所以你有話不妨直接問我。”

眼下,三人相對坐在逼仄的馬車裏,彼此間咫尺相距,膝蓋相觸。

“問你?”牧繭不解。

亓珵點頭,“你問阿玘的孩子是誰的?這個我剛好可以回答。”

牧繭臉色冷了下來,看著亓珵,又看向阿玘。

“我的。”亓珵指了指自己。

阿玘垂眸不語,如同默認。

“怎麽,不信?”

未等牧繭回答,亓珵傾身吻住了阿玘,一手順勢托住她頸後。

淺淺的相觸似乎無法滿足亓珵,他另一只手置於阿玘臉頰旁,拇指輕按下頜,迫使她張開唇齒。

肆虐再無阻隔。

口涎之聲撞擊著牧繭的耳膜。

他省去告別,直接鉆出馬車。

車身一輕,阿玘本來繃緊的神經瞬間放松下來。

亓珵見阿玘並無迎合之意,便拉開了二人的距離,自己的心卻仍在急速跳動著。

“我眼下分身乏術,讓他早些去霞蘿也好。”

阿玘輕輕擡袖,擦去了唇上的口涎,“謝謝。”

她的聲音輕輕的,沒有什麽起伏,可落在亓珵耳裏,卻似驚雷。

“謝謝?”他的理智還沒有想到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直覺卻驟然嗡鳴。

“若是這樣,那還不夠。”

亓珵俯身壓過來,一手環住阿玘的腰猛地拉向自己。

“兄長!”阿玘下意識按住了他的胸口。

“叫我亓珵。”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變沈,“或者,像叫他們那樣,叫單字。”

她終於有些慌亂,“今日已經……我很累了。”

她不著痕跡地在“很”字上加了重音。

亓珵挑眉,好像莫名被安撫到了,終於輕輕放開了她。

“好。”他吐出這麽一字,便離開了馬車。

……

數日後,一行人抵達臨楚,入臨北王府。王府位於城池一隅一塊開闊平坦之地,有意避開了喧囂的街道和起伏的路段,環境十分清幽。

亓珵為她安排了一處叫作“忘夏”的院落,之所以叫此名,是因為這個院子在夏日時是王府裏最清涼的地方。此外,他還告訴她,最多五日,他們便可啟程返回霞羅。

“忘夏”小院裏沒有冗餘的侍從,只有兩名侍女和一個影衛,負責照顧和護衛阿玘。

“影衛是王府的侍衛,誰是王府的主人,他們便聽命於誰。”

亓珵在阿玘的院子裏擺上茶具。

“父親在霞蘿的這些年,這些影衛始終守在王府。族中有人覬覦這些影衛已久,本想趁父親不在順理成章地接手這裏,卻未料遭到影衛的反擊,最後只得不了了之。”

“你們與族中的關系……”

“自是不好的。但為了所謂的大局,他們還是不得不在眼下支持我,明面上奉我為王。”

阿玘看向佇立在她身邊不遠處的那個影衛。他身量高大,著一身黑衣,臉上帶著黑色面具。

看阿玘在打量影衛,亓珵解釋道,“影衛不得以真聲和真面示於人前,對主人的命令,只得遵從,不可拒絕,只許前進,不能後退。若無主人的吩咐,亦不可擅自開口。”

這般嚴苛的規訓,卻能換來如此高的忠誠,真是不可思議。

“你在這裏安心住幾日,若要出府,讓他跟著你。”

“這裏會有人要利用我牽制你嗎?”

亓珵蹙起眉,“時間太短了,我無暇細探族中各大氏的態度,防著點總歸是好的。”

亓珵走後,阿玘無事,便想出府轉轉。

她命影衛準備尋常衣裝和帷帽,影衛果然順從地換上尋常衣物,戴上帷帽,護衛在她左右。

來到街上,路人紛雜如昨。阿玘穿行在人群間,恍惚間像是回到第一次來此地的時候。

好像只要轉過頭,便能看到秋潯走在她身畔的樣子。

她經過了曾住過的客棧,再走小段路,便見到那家有著很多俊美堂倌的茶肆。

進門前,影衛下意識在她身前攔了一下。阿玘看他,他便退到她身後。

店裏寬敞亮堂,堂倌熱情地將阿玘引入座位,為她介紹起店裏的茶水和小點。

吃食上桌後,堂倌沒有離開,而是先為阿玘斟茶,再將茶點細心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塊,切好後親自送到阿玘嘴邊。

影衛欲加以阻攔。

阿玘見狀,輕輕按下影衛的手,隨後對座旁的俊俏堂倌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坐。”阿玘對影衛說。

與主人同坐,屬大不敬,但是主人的命令,偏又無法違抗。

阿玘將盤子向影衛推了推,“你先嘗嘗。”

見影衛猶豫,阿玘繼續說道:“試毒。”

影衛掏出銀針,阿玘無奈至極,“吃。”

影衛只好取一小塊,側身伸入帷帽裏。

那麽嚴實的面具,還要再加一層帷帽,阿玘真有些怕悶壞了他。

阿玘笑著飲下一口茶。

影衛吃完,對著阿玘輕輕點頭。

阿玘亦自取食之,淡淡甜香隨即縈繞在唇齒間,不粘不膩,她一口氣吃下數塊。

“好吃。”阿玘露出滿足的神情。

放眼望去,周圍坐著不少小姐、夫人,與店裏的堂倌說笑著,倒也沒有過分逾矩的行為。

“俊俏小生坐在身畔,添茶敘話,最多給客人餵幾口茶點,也沒什麽吧?比起男人狎妓的場面不知要文雅多少,是不是?”

阿玘問影衛。

影衛靜坐,不知該不該答。

阿玘兀自說道,“對女子來說,倒也真是難得的消遣。”

飲過茶,阿玘又來到之前的湯屋。

入門後,仍是熟悉的昏暗,阿玘輕輕合上眼,等待眼睛適應。

掌櫃笑臉迎上前來,“是姑娘啊!”

阿玘不免吃驚,“掌櫃記得我?”

“姑娘見笑了,我們是吃這口飯的不是?”掌櫃見阿玘身邊佇立的男子此前好像沒見過,也就沒有再多言。

“掌櫃,上次那間現在空著嗎?”

“空著空著!”掌櫃殷勤地招呼侍女來服侍阿玘入內。

見影衛也跟著她,阿玘對他說,“你問掌櫃再要一間,晚點我們中庭見。”

隨後她又補充了一句,“好好洗,不要騙我,這是命令。”說完,同侍女向裏走去。

阿玘出來時,影衛已在中庭等著了。她嗅了嗅,能聞出對方是洗過的,便舒展了眉頭。

時節原因,中庭那棵楓樹的葉片顏色很深,甚至有些發黑,有種詭異的美感。

這一回,阿玘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望著葉片偶爾搖晃的楓樹,枯坐了一個晌午。

午後,阿玘沿著之前在鬼節時去過的那條河走到下游,去看平湖萬頃。

此處無人,阿玘掀起帷帽,露出面容,靜默地佇立於湖邊。

忽然,從不遠處的樹林裏傳來孩童的哭聲。影衛上前,很快揪了個人出來。

只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

“你是……”孩童看清阿玘的臉後露出驚恐的表情,“鬼後!”

阿玘覺得有趣,蹲在這孩子面前,“你叫我什麽?”

孩童驚懼,口舌亦打結:“鬼、鬼後。”邊說還邊想往後躲。

阿玘失笑,“這都被你發現了?”

孩童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這麽說,你見過我?”阿玘繼續問。

“幾年前的鬼節,我被玩伴欺負逃到了此處,不小心看到……看到……”孩童說到最後,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哇哇哇……”

阿玘根據他的話,猜想他應該是看到了她和秋潯在這的情形。

孩童見阿玘沒有要傷害他的意思,慢慢止住了哭聲,一雙大眼卻仍泛著水光。

“好啦,”阿玘不再嚇唬他,“只要你不說出今日見過我之事,我就放過你,如何?”

孩童懵懂地點了點頭。

“回去吧。”阿玘起身。

孩童沒想過自己會這麽容易脫身,本想拔腿就逃,可轉過身,看著重重密林,腳步又變得遲疑起來。

阿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又重新看向他。

遲疑,恐懼。

但他還是慢慢邁開腳步,準備離開。

“等等。”阿玘叫住他。

孩童有些怯怯地轉身。

“你既叫我一聲鬼後,我聽著開心,可以許你一個願望。”阿玘拿腔捏調地說。

孩童楞住,像是一時間沒聽懂阿玘的意思,過半晌好像終於聽明白似的,向身後的密林望了望。

“鬼後說的是真的嗎?什麽都行嗎?”

“你說說看。”

孩童抹了抹眼睛,“學堂裏,有幾個商賈的孩子,總是笑我家貧,還合夥欺負我。”

“他們剛剛打你了?”阿玘看向密林的方向問道。

孩童有些扭捏,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道:“若鬼後顯靈,能不能讓他們不要再欺負我了……”

阿玘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摸了摸孩童的頭。

“那今日,我便讓我的鬼侍衛送你回去,你想讓他做什麽都行。”

影衛欲言又止。

“將他平安送回家,我在此處等你。”阿玘對影衛說道,“放心,在這裏,我還有自信沒人能傷我。”

影衛仍有些猶豫,但還是先隨孩童離去了。

待他們走到山下,有幾個年齡相近的孩子突然從草窠裏跳出,手裏捏著枝條作武器,欲要圍攏過來。

孩童見狀,連忙躲到影衛身後。

幾個半大孩子,看到突然出現的成年男子,雖有些猶豫,卻不願輕易罷手。

“你是誰?若不想挨揍,趕緊閃一邊去。”為首的長得最高壯的孩子一副盛氣淩人的架勢,見影衛衣著普通,根本未將他放在眼裏。

聽到那為首孩子的話,影衛迅速腳上使力,挑起一枚地上的石子,再用力一踢。石子向前飛去,正中對方左腿。

那孩子嗷嗚一聲,便捂著腿倒在地上。

其他孩童見狀迅速向四周散開。影衛走到倒地的孩童身邊,掐住他的脖子,雖未使力,卻使得他無法起身。

孩童肥胖,心裏已經有些害怕,被人掐住脖子,更是險些無法呼吸,可跋扈慣了的人,卻沒那麽容易求饒,“我、父親是……城南富商,你若傷我,我們、孫家、不會放過你!”

影衛聞之,松開了掐著對方的手。

孩童眼中閃過淩厲的鄙夷,以為是對方畏懼自己的家世。他慢吞吞地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對影衛冷笑了一聲,一瘸一拐地走了。

影衛回到那被欺淩的孩童身邊。

“害怕麽?”影衛問他,“今日我打了他,來日他只會變本加厲地報覆在你身上。你來自普通人家,自是無法與富商巨賈之子抗衡,所以,除非你們一家離開臨楚,否則他會欺負你到死。”

孩童神色黯然了下去,瘦弱的肩膀顫抖起來,眼圈通紅,“不能走,父親還要做工,他若知道我招惹了大戶人家的少爺,會打死我的。”

孩童終於不敵恐懼,失聲痛哭起來。小小的他還不明白,為何這世界上到處都是帶刺的墻,不管他往哪跑,都會撞得滿身是血,卻沒有一面墻能護得了他。

“不過,既然鬼後吩咐,我今晚可再助你一次。”影衛摸了摸孩童的頭,“走吧,回到家裏,關緊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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