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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潛之宿:既生荊棘,舍我為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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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潛之宿:既生荊棘,舍我為途

1

許久沒出來了,雖然是以這樣的方式。

汝安在林間拔足狂奔,身後還有黑衣人持刀追趕。

躲過了橫生的枝條,又從傾頹的樹幹上一躍而過。

汝安越跑越快。

這裏便是隔開長原與西兀厥的妁雲山脈一帶。此處山脈與淩山相連,卻與南林相隔甚遠,汝安曾經或許來過,卻也並不是特別熟悉。

她大口呼吸著空氣,將植物的芬芳和潮濕的水汽一並吞入肺腑。

今日午後,汝安在將軍府被人擄走。她被綁匪蒙了面,但因為並未徹底昏迷,所以仍能聽到一些聲音。對方說的是西兀厥語,汝安以前紙上談兵般的學過一些,但實際面對西兀厥人時,仍是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麽。

在城中時,她被塞入一個大竹簍裏被車拉著走。後來,她通過分辨氣味和聲音,猜測他們帶她入了山。他們將她弄出,改由一人將她扛在肩上疾行。

半路上,他們將她放了下來。綁匪之一扯下她的面罩,許是想確認她是否還在昏迷,而她則利用這片刻之機,一腳踢開那人,起身便跑。

綁匪短暫地楞了一瞬,便迅速朝她逃走的方向追去。他們身材精短結實,敏捷有力,像餓狼般盯死眼前的獵物,緊追不放。

汝安邊跑邊想,他們從將軍府裏將她擄走,顯然是早有預謀。

若此事,是源於西兀厥對河中的圖謀,不知是否會想通過她來要挾守將,畢竟城中之前有過關於她和亓深的風言風語。可是在街上擄人,和到府裏擄人,卻是差別甚大。將軍府有府兵駐守,對方入府擄人,可知是府裏有人與之暗通。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定會牽扯到守將身上。

不論如何,府裏有人想要除掉她是確鑿無疑的,至於是借誰的手,或許倒並不在那人的考慮範圍。

如此看來,此事與凜綻是脫不了幹系的,但堂堂守將夫人,會只因為後宅之爭而冒著將整個將軍府拉下水的風險嗎?汝安著實想不通這一點。

當然,河中多族混居,或許那想除掉汝安之人,只是碰巧找了兩個西兀厥人。

無論如何,汝安深知她眼下處境危險。因為安排這一切的人,和身後追趕她的人,都沒打算讓她活著回去。

她順著潮濕的氣息來到了一片水塘旁。她駐足緩和了氣息,待感知到追她的人馬上就會來到這裏,便毫不猶豫地跳了進去。

隨後不久,便聽到有人趕到水邊的聲音。

她向水上看去,不太能分辨那夥人是否離開了,便靜心屏息沈潛在水下。此處是邊防要地,常有士兵在附近巡邏。暮色漸漸籠罩山林,不論是誰都不會冒險在此處逡巡過久。

今日,又是滿月。

汝安從水下,能看到月影從一側慢慢偏移,直至高懸正中。她意識到或許已經過去有段時間了,那些人應該早已經離開了。

奇怪的是,她卻並不覺得自己待了很久。

在溫吞靜謐的水下,她好像已經不再需要呼吸了。

簡直像在做夢一樣。

滿月的光芒充斥於池水中。汝安試著在水中游了游,身體輕盈得如同空中飛鳥。

就在她想著差不多可以上岸時,從水面上掠下一抹身影,向下游來。

待汝安看清來者是誰,只覺得心跳漏掉一拍。

就在亓深靠近過來時,汝安在水中靈活轉身,往另一個方向游去。

水中波光粼粼,隨著二人的游動向四面八方蕩漾開去。

亓深一掃來時的焦急,不假思索地追逐上去。他入水晚,在水性上又不輸汝安,到最後還是汝安先認了輸。

汝安鼓起腮幫,對亓深指了指自己,便要向上游去。

亓深向她靠近,攔住了她。他的唇輕輕覆蓋在她的唇上,渡了一口氣給她。

汝安僵住片刻。

亓深拉開與她的距離,拉著她的手往上游去。

上岸後,汝安坐在岸邊,一邊任身上的水流下來,等夜風將自己吹幹,一邊遠眺著天邊點點星辰和散發淺淺光暈的月輪。

亓深亦像汝安那樣坐在她身邊。他們脫下靴子,赤腳垂在水中百無聊賴地擺動著。

汝安想到了剛剛渡氣的場景,無意識地捋著鬢發,卻發現右耳上空蕩蕩的。她慌張起來,往身畔看著。這時,亓深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在一塊手帕間包裹的,正是她的耳墜。

汝安放下心來,正要接過,卻見亓深傾身過來,要為她將耳墜戴上。

他的動作輕而又輕。

汝安再次屏住呼吸——她的耳垂和耳廓感受到他指尖上的些許涼意。

耳墜戴好後,汝安等待片刻,卻感覺亓深始終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未動。她有些疑惑地向他看去,卻見他在咫尺間也向她看來……

“將軍!”牧繭的聲音由遠及近,很快腳步聲也抵達附近,“真的是你們!”

牧繭趕來此處,是十足的偶然。

當汝安在密林裏奔逃時,牧繭恰好就在附近采藥。他先是聽到有人奔跑追逐的聲音,隨後又看到一隊士兵趕來附近,問詢之後這才得知發生了什麽。

他身為近身護衛,卻弄丟了要保護的人,當下焦急得像是身心都在火中炙烤。

“汝安,沒事吧?”他關切地問道。

汝安對他笑著搖了搖頭。

牧繭心有戚戚,觀察著亓深的臉色,“沒事就好……將軍可知是何人所為?聽聞他們是混入將軍府把汝安帶走的!”

亓深眸中積聚起陰霾,似是有所懷疑,“阿繭,你先回府裏告知夫人,待我回去,有話要和她說。”

“好!”

牧繭得令後先行離開。汝安與亓深雖然衣物未幹,但亦決定現下啟程回府。

亓深在汝安面前低下身來,“上來吧,鞋還濕著。”

“那你……”

“我從軍多年……無妨的。你上來,我們會快些。”

汝安便順從地攀到他背上,被他背了起來。

她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少時在觴山,她被他背起過的記憶。累了,受傷了,鬧別扭了,一次次,他便背她在背上,帶她下山,送她回家。

這麽想來,在他離開前,他們已經有過那麽多回憶。

她的心跳變快,他的心跳在那麽近的地方,自然也能感知。

四下裏已然漆黑一片,唯有一層薄薄的滿月清輝鋪灑在萬物之上。

像是為了轉移註意力,汝安問道:“兄長是何時知道我出事的?”

“我在府外的人註意到一些生面孔入了府,又覺察他們都是練家子,便立即告知了我。我從宴會中借故離席,回府後發現你已不在院中,又見你的耳墜掉落在地上,便想著你可能出了什麽事。”

“然後呢……”

“然後,我根據我的人留給我的線索,一路追趕到山裏,之後……我便循著你的氣味一路追蹤到這裏。”

氣味……

聽亓深這麽說,汝安確實感覺到,亓深的氣味似乎也在無限放大地刺激著她。

清透的植物香……艾草香……

她的眼中漸漸盈滿月光……

她搖了搖頭,緊緊地閉上雙眼。

“兄長,我在惠安時,有一次也差一點被惡人擄走。”汝安絞盡腦汁地回想著,“是亓珵救我回來的……”

“……是嗎。”

“他很在意我……我要離開惠安跟你來河中時,他發了好大的脾氣……”

“嗯。”

“他讓我跟他保證,我不是為了你才要來河中的……”

亓深好像輕聲笑了,“那你怎麽說?”

“我……”汝安睜開眼睛,看著橫斜的樹影漸漸隱沒在身後,“我便折斷了你送我的簪子,向他證明,我不是為了你,才跟你走的。”

“……嗯。”

“他還……”汝安的記憶有些混亂,尤其是在眼下這般情景,“他還吻了我……”

“別說了。”亓深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刺戳進汝安的心裏。

“別說了。”

2

將軍府的各個出口都有形跡可疑的人在暗處盯梢,亓深帶著汝安,若要避開這些人入府,屬實要花些力氣。

待尋到他們的疏漏處,亓深抱緊汝安,翻身躍入墻內。

他們要裝作將軍府今日無事發生的樣子,想來府內凜綻也已打點妥當。

佇立在墻邊,汝安有些驚魂未定,喘息之餘只感到胸腔在劇烈振動。

亓深仍保持著抱她的姿勢,二人氣息交互,不過咫尺之間。

“最後一次。”他用額頭輕觸著她的額頭,聲音宛若低吟,“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所以你也不要再說那些話了。”

眼淚溢出汝安的眼眶,她感到體內的血液在悲傷地肆意沖撞著。

此時此刻,他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滿月之下短暫的心意連結。

他們在彼此身邊,只是為了分享那個共同的孤獨的秘密。

亓深說道:“我的字是秋潯所贈,我身邊也只有他以此字喚我。

我問他,為何是溯淵?

他說,深即是淵。我一直以來在做的,始終是獨自穿過看似沒有盡頭的黑暗洪流。

沒有溫度,沒有指引,沒有同伴,沒有希望。

更沒有退路。

但我,必須前行。”

汝安閉著眼,聽他低聲傾訴。通過相觸的額頭,他們能感受到一種能量在二人之間流動。

……

回到清園,凜綻和牧繭都候在那裏,還有幾個婆子和丫鬟跪在地上,汝安認出,其中便有為她送飯的人。

凜綻見到汝安的那一刻,不禁瞪直了眼睛。

汝安剛在水裏很長時間,臉上縱是有過些掩飾,也早就被洗掉了。

凜綻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似是想看得更清楚些……汝安雖然發髻淩亂,衣襟也是半濕未幹的,但她容貌清麗,眉目如畫。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的肌膚清透,似散發瑩瑩微光,眼瞳亦因含著月光而顯得有些詭魅懾人,簡直不像人間之物,與從前已是判若兩人。

凜綻垂下目光,極力克制著自己。

“我先進去了。”汝安對亓深說,而後徑直穿過院子,進到房中。

凜綻的聲音有些顫抖,“將軍,今日之事……”

“是老奴!”跪在一旁的婆子搶過話頭,帶著哭腔,“將軍,是老奴擅作主張,做下這等錯事,還望將軍不要遷怒夫人,她完全不知情阿!”

“先押下去,我稍後親自……”

亓深話音未落,那婆子爬起來朝一旁的枇杷樹跑去,一頭撞了上去,當下鮮血橫流,倒地不起。

旁邊的府兵上前探其鼻息,隨後稟報道:“夫人,已經沒氣了。”

凜綻聞之身形微晃,險些倒下,被姀兒扶住了手臂。後者揮了揮手,府兵便將人擡了下去。

亓深摒退了院內一幹人,只和凜綻單獨留下。

“將軍,真的不是我……”凜綻止不住地落下淚來。

“夫人,事已至此,我便無需轉彎抹角了。今日之事,若無你的手令,不論是誰,都無法將人這麽順利地帶入府中。光憑此事,你難辭其咎。

剛剛那女使……也是為了用她的命,來抵消你的罪。這點,你也心知肚明。

我知你與陸參將有些交情。他此前幾次三番派人打探南林,最終還是借著你的手,撬開了我的山門。可下一次呢,若是他要借西兀厥人的手,來討要河中城,你給是不給?”

凜綻一時僵住,說不出話來。

“那女使雖死了,卻無法抹去是陸為林慫恿她做下此事的事實。我不知今日那些西兀厥人到底是見錢眼開的歹徒,還是西邊的細作。今日之事,若他借機反咬一口,構陷將軍府通敵叛國,可是如你所願?”

凜綻劇烈地搖頭,幾乎要將頭上的步瑤甩落,“我發誓,我是私下裏見過陸參將。他是我父親的舊部,少時更是與我一起長大,但我與他絕無私情。我沒有想過要害任何人,更不可能要陷將軍府於水火,望將軍明鑒!”

凜綻欲下跪明志,被亓深攔住。

“夫人,將軍府是你的家,我自然信你。”

亓深扶凜綻坐下來。

“陸為林雖是我的部下,但我知道,他不滿我做了河中守將,一直在暗地裏與我為敵,你若不想被利用,以後萬不可再與他合謀。這次你的乳娘能背著你做出這種事,難保不會有其他人再被他利用,所以……我會讓汝安離開,她從來不會威脅到你,希望你能明白。”

凜綻垂眸,強扯起一抹笑。

“將軍準備再將她送到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然後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去看她嗎?既如此,將軍何不直接娶她入府做平妻,我願與她平起平坐。”

亓深沒想到,凜綻竟說出同意他娶另一個女子做平妻這種話。

“凜綻……我說了,我不會娶她。”

“將軍分明用情至深,卻執意不願娶她,到底是為什麽?”

亓深沒有回答,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間沈默了片刻。

“將軍,其實數日前,我問過汝安妹妹,是否願意嫁與牧副將,而她並沒有說不願……若他二人間恰有情意,我們何不順水推舟,促成一段良緣。”

亓深看向凜綻,神色覆雜。他按下情緒,努力維持平靜的語氣說道:“即便他們成親了,也只是為了騙過你而已……”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騙我了,再騙騙我又有何妨?”凜綻泣不成聲,“她化的那些妝算什麽,她就那麽看不起我!”

“那你呢?”亓深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凜綻耳中,“你捫心自問,看她之前的樣子,你有沒有松一口氣?”

凜綻的表情僵住了,隨即露出淒涼的笑容。

“你那麽想打探她過去的事,那我便告訴你。她曾因遭人嫉妒,險些有性命之憂。她來河中,也與此事有關。所以當她面對你,才會有這樣的顧慮。”亓深繼續解釋道,“她無意騙你,只是以為能很快離開,不想平添麻煩。問題始終是我們之間的問題,請不要把恨意投射在她身上了。”

3

一日,牧繭剛從外面回府,便見一位面生的丫鬟拿著食盒向他走來。

“牧副將,這是汝安姑娘用最新熟的枇杷給你做的點心。她現下有事不在,特意叫我們拿給你,說你一整日在外奔波十分辛苦。”

汝安是會時而給牧繭準備些吃的,牧繭倒也並不特別意外,只不過這中間很少假他人之手。

牧繭打開盒蓋,看到橙黃色的小巧糕點擺成塔形,清香撲鼻,令他腹內頓時產生共鳴。

保險起見,他還是先用隨身攜帶的銀針戳了戳,才放心地將點心吞入腹中。

甜而不膩,味道實屬不錯。

從府門口走到清園的一路上,牧繭已將點心吃了一半,因為不知汝安是否吃過,所以還特意留了一些給她。

就在他進到清園之後,開始感到身體發熱,腦中只想著一件事,難以控制地想。

牧繭揚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這時候,他想到秋潯曾對他說過,若是察覺自己中了毒,先把吃的東西吐出來……

汝安回到清園時,便見牧繭跟瘋了一樣,在院子裏熱火朝天地練劍。

“阿繭……你今日怎麽這個時候練劍阿?”她朝他喊道。

“要你管!別過來!”牧繭口氣極沖。

汝安不是沒見過牧繭發脾氣的樣子,倒也沒往心裏去,“你吃過了嗎?”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牧繭無意中見汝安正要把那點心往嘴裏送,一時情急,“住嘴!!!”

“……”汝安停下看向牧繭,見牧繭揮舞著長劍沖了過來。

她嚇得楞在了原地。

牧繭舉起劍,用力向下一劈!

食盒應聲碎裂兩半……

“阿繭,你怎麽了?”汝安終於察覺到不對。

“點心有毒,我中毒了!”牧繭迅速與汝安拉開距離,又練起劍來。

汝安嗅了嗅手中的點心,當下有了決斷。

“停下!血流加快,只會加重毒藥的效果!”她對牧繭喊道。隨後,她進入屋內,取出冷香。

冷香事先用水浸過,汝安直接將其置入香爐,待香氣漸漸升起時,她取來水和蒲扇,喚牧繭過來。

牧繭有些遲疑,但還是放下了劍。

“現在我是醫者,你不要怕會傷了我。”

牧繭沒來由地定了心,向汝安走去。剛一靠近,便感到身邊被一股異香環繞。

這香氣很熟悉。

牧繭自然知道這是冷香,畢竟現在汝安日思夜想的都是此物,但當他處在神思異常的狀態時,反倒想起了一些平常忽略的東西。

還有一個人,他的身上也時常隱隱散發出這種味道。

汝安引導他在門廊上躺下來,隨後用打濕的布巾輕輕給他擦拭面部和頸部,並用蒲扇給他送風降溫。

牧繭剛剛消耗了太多力氣,在冷香和涼風的緩解中,很快進入了睡眠。

汝安將剩下的點心放到一個新的食盒中,帶到了韞心堂。她下午剛來過此處。這些日子,凜綻經常叫她過來,與她討論時興的妝容和布料,或是與她拉扯些城裏的傳聞和趣事。見汝安剛走沒多久便又回來找她,凜綻雖有些驚訝,但還是極為熱切地將汝安拉到近處。

“夫人,今日廚房送來了新做的點心,味道非常不錯,據說只送了我們院子,我便也拿來給夫人嘗嘗。”

這話透露著十足的古怪,但凜綻並未多言。她看著面前的糕點,半信半疑地拿起一個準備嘗嘗。就在糕點要送至嘴邊時,汝安起身攔住了她的手。

“夫人,我突然想到,這糕點在我院子裏已經放了好些時候,還是明日讓府裏做些新的再給夫人送來吧。”

凜綻聽出了不對勁,想到是這糕點有什麽問題。汝安此來,是來試探凜綻對這糕點是否知情。

凜綻皺起眉,略有深意地看著汝安,又用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點心。汝安點了點頭。

凜綻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竟還有人要對汝安下手,陷自己於不義。

“妹妹,喝茶。”凜綻心中有愧,卻也不知該如何表示。

“夫人可會怪我?”

“可不是嗎?妹妹下次得到這麽好的點心,定要第一時間拿來給我嘗嘗才是呢。”

汝安知道,凜綻雖顧左右而言他,但是是懂她意思的,便直接問道:“關於我和阿繭此前商討婚事的事情,夫人可曾對旁人說過?”

“我……有對將軍提過。”

“還有嗎?”

“其他便……”凜綻突然發現自己漏掉了一人。她的目光掃向門口,那裏是近身女使的位置。

經過汝安出事那一晚,凜綻已經放下了許多執念,不再視汝安為肉中刺,也不再執著於讓汝安與牧繭成親。不過此前,她曾與姀兒提到過這個想法,姀兒時不時也會就此給她出些主意。

……先是乳娘與外人勾結要害汝安,險些給將軍府扣上通敵罪名,再是近身女使給汝安下藥,生怕她與汝安之間關系融洽。凜綻的手有些顫抖,一時間不知這府裏還有誰是可信的。

姀兒就站在蘊心堂門外,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大概,一顆心在不斷下沈。

這段時間,雖然凜綻已經不再與她提起關於汝安的事,可姀兒的心裏卻始終因為汝安的存在而深感不快。

她知道,雖然夫人不說,但是終歸因為那人的存在而受盡委屈和苦楚。

凜綻,一直是將軍府的掌上千金,從小到大錦衣玉食,想要什麽都有人挖空心思為她奉上,她又何嘗受過這樣的委屈。

姀兒自詡並非奸惡之人,若是讓她幹那買兇殺人之事,她是萬萬做不來的。她本來想著,若是汝安和牧繭真的能成婚,盡快搬出府去,倒也眼不見為凈了。可恨的是,汝安就在這將軍府一日日住了下來,一邊勾引著將軍,一邊又和牧副將日日共處在一個院子裏,真是讓人好生氣憤!

姀兒終於下定決心,還是要盡快促成這份“良緣”。

作為夫人身邊的一等女使,姀兒自有一些門路能買來市面上不好買的東西。這一次,她搞來了一點據說是從南邊傳來的叫苦爭春的玩意。

此物無毒無害,無色無味,只須加入到食物中讓人吃下,不消片刻便會使人目眩神迷,心生遐思,不行男女事便無法消解。

雖說是腌臜了點,不過在內宅裏,這種手段倒也不算稀奇。姀兒自幼跟隨凜綻在深宅長大,與那些前輩的手段比起來,這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了。

但保險起見,她特別囑咐要了藥性最不易察覺的一種,即便發現是食物的問題,也根本查不出任何證據。

“夫人不必多慮,這次應該沒有那麽嚴重。我來是想告訴夫人,若夫人上次說的話作數,我想等下次見到兄長,便與他正式告別,離開將軍府。”

凜綻楞了片刻,發現自己竟有些不舍。

她突然有了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

凜綻將汝安引至臥房,而後背對她輕輕松開衣襟。汝安靜心以待,見其背部有一塊黑色瘢痕,僅露出的部分便有巴掌大,還不知隱藏在衣物裏面的究竟有多大。

“自出生便有了。”凜綻輕描淡寫地說,“凡能看的醫、巫、佛、道,自幼都尋訪過,卻都是愛莫能助。”

見汝安陷入沈默,凜綻笑了,“嚇著妹妹了?”

汝安搖了搖頭。

“聽聞妹妹要走了,我只是……想和妹妹分享一個自己的秘密,我知道妹妹一定不會說出去的。其實,我從未當妹妹是敵人,只是對將軍的這份感情,讓我昏了頭……”

汝安意外於凜綻的坦誠與轉變,心下動容。

她努力回想至今所學,對凜綻說道:“在一本匯集普世奇談的書裏曾提到過,在南境有一處秘泉,泉中有一奇醜無比的怪魚,這魚據傳是被貶落凡間的仙者,需在人間造福百姓,方可再次飛升,而它造福的方式便是,若有人到那泉中沐浴,這條怪魚便會繞沐浴者一圈,將其體表變得白嫩如初生,半分瑕疵也無。”

凜綻不可思議地看著汝安。

汝安接著說:“倒只是民間故事,連具體的位置都沒有說明,也無從實證。夫人莫要見怪,我只是突然想到了。”

“難怪是秋潯先生的高徒。”凜綻掩唇笑了。

這次換汝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其實,秋潯先生也曾為我看過診。我雖沒有給他看過我身後,但也算是詢問過大概,秋潯先生便也給我講了這個傳聞。當時聽了,覺得十分有趣,不過自然沒有當真,你可知先生說了什麽?”

汝安搖頭。

“他說,越是你真心祈求之事,便越要信其為真,這樣才能說服自己邁開步子去為之努力,若凡事都告訴自己不存在,不可能,然後日覆一日圈守原地,自怨自艾,才是真的斷了自己的路。”

汝安有些出神,耳中似是能聽到秋潯說這些話的聲音。

“我當真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是以記到了現在。”凜綻不無感慨地說,“可惜,我此生都不可能走出去了。”

她拉住汝安的手,“妹妹,我當真是羨慕你。你看似一無所有,但你灑脫、自由,你有自立的能力,說要離開,便無需與任何人解釋。任何事,只要你想,便能親自實現。”

凜綻眼中含著淚,甚是動容的樣子。

汝安卻露出一絲苦笑,“我沒有你說的那樣灑脫,也不像你想的那般自由。”

“別看我是內宅女子,我看人是不會錯的。既然你決定了,無論如何,我定會全力助你。”

汝安回到清園,見牧繭還在門廊上睡著,便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雖有些薄汗,但熱已經退了。

牧繭感受到了她,睜開了眼睛,嘟囔著,“好癢阿……”

“哈哈哈!”汝安笑了,她發現牧繭臉上有些發紅的地方,應該是被蚊子咬了。

“你笑什麽……”

“快起來吧!”

汝安將牧繭扶起,將他送入屋中。

“我已經和凜夫人說我要離開了。”

“想好去哪了嗎?”

“可以先去城外暫住些日子,待一切準備妥當,便前往百越。”

“百越……”

“等兄長下次來,我便將我的打算告訴他。”

牧繭覺得,此事恐怕沒那麽容易,但他眼下並沒有說什麽。

汝安重新在屋裏燃起冷香,等到牧繭再次睡著,便起身來到外面。

“你要去百越?”亓深就在門外,神色裏是少見的嚴肅。

汝安有些毫無防備,突然想到他應是聽到了她剛剛說的話。

“我才將你從那裏帶回來,你便這麽急著要再過去?你可知南境到底是什麽地方,那裏有多危險,多邪惡?”亓深似是聯想到了什麽,他的眼中有什麽在消融,讓汝安感到不寒而栗。

“兄長,我們的故土本就在南境,那裏就是我們註定要去的地方。”

“我們是要去,但不是現在。”

“兄長……”

亓深抓住汝安的肩,似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情感,“我現下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把路鋪平,盡可能讓更多族人平安地回到故土。”

“兄長……”汝安試著讓亓深放開她,卻無奈於亓深力氣太大,她實在無法掙開,“這條路註定荊棘叢生,又怎會是坦途?”

“我說過要帶你回家,能不能再給我一些時間?”

“我用我的方式,也能回去。”

“你究竟是為什麽非去南境不可?”

“兄長,若你本來可以在這裏很好地生活,又為何一定要回到故土?”

“我只是想做回我自己。”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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