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流之力:此霧匿我,此雲載我,渾似墨,共此濁

關燈
暗流之力:此霧匿我,此雲載我,渾似墨,共此濁

1

從那晚開始,亓深對府內下令,嚴禁汝安出府。

汝安沒想到,過了凜綻那關,卻沒能過得了亓深那關。是她大意了,不該這麽早說出要前往南境的打算。只因她沒想到,一向溫柔好說話的亓深,竟對她要去南境之事反應這般激烈。

後來,亓深不知對牧繭說了什麽,牧繭隨後便離開了將軍府,不知去了何處。臨行前,他只說是軍令在身,久違地意氣風發。

時值盛夏,清園裏卻清冷起來。唯一堪作撫慰的是,亓蕪常會來與汝安作伴,陪她打發半日時光。自從凜綻不再將她視作敵人,府內一幹人等對汝安的態度也有了明顯的改變。

今日,亓蕪在汝安房中與她玩起擺城墻的游戲。他將汝安博古架上但凡夠得著的都盡數取下,從房中一直擺到院子裏,就像一道長長的城墻。

“哈哈沒有用,我很快就要闖進去啦!”汝安帶著鬼面,裝作要破壞城墻的樣子。

亓蕪笑起來,小臉紅撲撲的,“你闖不進來的,這裏會射飛箭!咻咻!”

小蕪兒將滿四歲,口齒已十分清晰。

“你看,我來啦!”汝安擺出姿勢,若猛獸一躍撲到亓蕪身上,兩人瞬間笑鬧作一團。

凜綻便是這時進入房內。

她輕輕拎起裙角,小心不要碰到在地上排列成行的各式珍奇玩意。

“看你們玩的。”她邊坐下邊輕聲笑起來。

孩子的奶娘進來,拿點心將亓蕪哄走了。汝安來到凜綻對面,為自己添了一盞茶水。

“看不出,你逗孩子很有一手。”凜綻由衷感嘆。

“就是陪他玩而已。”汝安將茶水一口飲盡,隨手用袖子拭了拭唇邊。

凜綻仔細看著眼前女子,好像不管過了多久,汝安的一舉一動都能讓她覺得分外新奇。她時而內斂深沈,謹慎守禮,時而又恣意灑脫,不拘小節。

“你看起來倒是不愁。”凜綻打趣道。亓深眼下,已形同將汝安軟禁在府內,“我卻看不懂將軍的用意了。說要放你的是他,說不讓你走的還是他。”

汝安笑了笑,“夫人說過要助我,可還作數?”

“那是自然,只要不公然違逆將軍的意思。”

“兄長此舉,實是有些偏激,不知近來城中是否有何變故……”畢竟只是猜測,汝安沒有再說下去。

凜綻聞言,露出凝重的神色,“城中?難道還是與上次的事情有關?”

之前,汝安被西兀厥人從府中擄走,後亓深和牧繭經過調查凜綻乳母,發現此事與陸參將脫不開幹系,更不排除他與外族早有勾結,意圖作亂。

“軍中的事,我不清楚。”汝安搖頭,“若你憂心,何不給令尊去信,之前令尊不是來信了嗎?”

凜綻若有所思,“你有所不知,陸參將是我父親看著長大的,父親待他有若親子,若他真有意通敵,父親情何以堪?”

“我一直好奇,你父親既如此看待陸參將,為何當時……”

“為何當時父親沒有將我許配給他?”

汝安點點頭。

凜綻露出有些羞怯的神情。

“既知滄海,何以為水。”她娓娓道來。

不是陸為林不好,而是亓深實在太過耀眼。同樣是少年將軍,意氣風發,但亓深一經嶄露頭角,他的光芒便註定會掩蓋其他人。

“與出身世家的陸為林不同,亓深隱瞞了身份,從最普通的兵士做起,靠血肉之軀在數場大戰中殺出重圍,終於被大將賞識。河中城勢力錯雜,軍中亦是虎踞龍盤,他憑借一己之力,要站穩腳跟談何容易……從一介白丁,到一城守將,他靠著自己的能力和膽識,還有父親對他的賞識,終獲朝廷封賞……只不過,父親答應舉薦他,作為交換,他便要娶我為妻……”

凜綻講到這裏,不禁有些哽咽。

“因為我身體的原因,我早已向父親言明,就算成親,任何男子都休想近我的身。但父親早已看出我傾心於他,便背著我與亓深做了這個交易。得知他答應了,起初我欣喜若狂,哪怕我知道這對於他只是達成目的的條件,我依然覺得,能嫁給愛慕之人,是我莫大的幸運。直到,我知道了你的存在……”

凜綻連忙握住汝安的手,“妹妹莫要怪我。關於此事,我真的已經想通了。我甚至想過,若將軍想要納你入府,我也是不會反對的。只是……當我對他說出我的想法時,他竟然拒絕了。汝安妹妹,這到底是為什麽?你若知道,能不能告訴我?”

汝安被凜綻難得流露的孩子氣逗笑了,但還是認真回道,“我只知道,若我真的入了將軍府,你又豈能與我這般坦誠相待?”

凜綻知道汝安說的是事實,所以一時沒有話說。過一會,她小聲嘟囔道,“我知道你們沒可能……”

凜綻的聲音極小,但汝安聽見了。

“為什麽?”汝安微笑著問,凜綻一楞,只覺得有些尷尬。

她吞吐道:“感覺罷了。你們在一起的時候,雖是極為親密,卻又不同於世間男女的暧昧繾綣,總像是隔著什麽。我反倒是覺得,你與牧副將在一處時更為自在,所以我之前想過促成你倆……可是你呀,哎,該說是不懂得珍惜呢,還是把握不住機會呢……”

“好啦!”汝安裝作要推凜綻的樣子,“我與牧繭才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就像我親兄長一樣。”

“兄長!兄長!凈糟蹋好男人。”凜綻難得嘴上沒有把門的。

“渾說什麽?”汝安與凜綻打鬧起來。

“說到底,將軍也是擔心你,若你答應他不往南邊去,說不定他會放了你呢。”

“可是,現在改口怕是也晚了吧。”

“你就是犟種一個。”凜綻睨了她一眼,“下次見到將軍,我會再好好勸勸他,你也先放寬心吧。”

想著與汝安說的那些荒唐之言,凜綻渾渾噩噩地回了韞心堂。

同樣是女子,她深居內宅似籠中鳥,從未想過籠子之外是什麽樣子,可汝安卻總在期盼著未知的天地,像那遨游天際的鳥雀,連鳴叫聲都是通透暢快。

凜綻漫無邊際地遐想著,一時間,秋潯講過的關於南境那片神秘的池水和水中仙魚的故事又浮現在她腦海裏。

“覃娘,你說,我也能有想去何處便去何處那一日嗎?”

站在凜綻身邊侍奉的瘦削女子聞言,露出些許拘謹的笑容,“夫人說笑了,何處能比得上府裏安逸?”

覃娘也是看著凜綻長大的女使之一,她相對年輕些,平時不喜言語,所以總也不顯。這些日子,府裏的女使接二連三出了紕漏,倒把她的持重凸顯出來,便也漸漸得了凜綻的重用。

“覃娘無非是說,我自幼嬌生慣養,定然過不了在外流浪的日子!”

“覃娘嘴笨,夫人莫怪。覃娘只是覺得,那汝安娘子已經歷過種種磋磨,卻仍是野性難消,想來也是命當如此。但那樣的活法畢竟是異類,夫人不要被無端影響了才好。”

凜綻楞了楞,“娘子?倒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叫。汝安妹妹年歲不大,又未曾婚配,叫娘子平白把人叫老了,還是叫姑娘好些。”

這次反倒是覃娘楞了一下,“許是奴婢看錯了,我見那汝安……姑娘的身子,倒像是生養過的,便以娘子來稱她了,是奴婢眼拙。”

凜綻瞬間變了臉色。

“覃娘,你說什麽?”凜綻的語氣散發著寒意。

覃娘見凜綻突然像變了一個人,露出膽怯的樣子,“是奴婢說錯話了,還望夫人饒恕!”

“你說她生養過,可當真?”

“奴婢不敢欺瞞夫人,生養過的婦人骨相會有些變化,哪怕再細微,我們這把年紀的婦人稍仔細些也是能分辨出來的,夫人若不信,何不找其他婦人前去看看。”

凜綻忽而有種毛骨悚然之感。

她本該覺得憤怒。她也確實怒不可遏。

她對汝安已是掏心掏肺,推心置腹,因為她相信汝安不是她的威脅。汝安屢次承諾她與亓深不是那種關系,甚至亓深也是這樣說的。

可如今,她竟得知,汝安生養過。

那麽,是與誰呢?

答案豈非顯而易見。

她的腦海裏,浮現出亓蕪與汝安親近玩耍的場景。

可是不僅如此。

眼下,她覺得分外驚悚、恐怖。她輕輕撫過手臂,試圖壓下在衣袖裏聳立的汗毛。

沒錯,她想到了一個細節。

今日,她起念後用極低的聲音說出“我知道你們沒可能……”那句話。當時,她幾乎沒有把那句話完整地說出來,只是輕吐出其中一兩個字,但是汝安卻絲毫未差地聽見了。

她不禁想起,亓深亦是耳聰目明,直覺驚人,很久前,就被她父親大加讚許過。

尤其是,她還想到了他們那絕頂出眾的容顏,白皙清透的肌膚,淺淡的眼瞳,還有那總是抽離又深藏狂野的眼神。

她想起汝安被救回那一晚,亓深與她並肩佇立在滿月之下的樣子。

她終於想到了那個許久不曾流傳的傳說。

2

凜綻走後,清園迎來了一個意外的客人。

“我這小院今日竟如此熱鬧!”汝安打趣道,心情格外愉悅。

姀兒一臉別扭的樣子,半天也不正過臉來。

“難不成,你是來我這曬太陽的?”汝安一手遮陽,瞇縫著眼睛打量對方,“曬太陽是好事,罰站就免了吧,快進來。”

姀兒氣鼓鼓地質問,“你既知道那藥是我下的,為何不讓夫人懲治我?”

“夫人現在不讓你做近身侍女,難道不是懲治你?”

“可是……”姀兒再次別扭地轉過身去。

府上皆知,最近汝安與夫人關系交好,若汝安有心要對付姀兒,就不會只是免去近身侍女這麽簡單了。至少姀兒現在人還在府裏,沒缺胳膊斷腿,甚至都沒有因此挨過打罵。

“不用你感謝,真的!如果你只是為了說這個,那你還不如趕快回你該待的地方,要不然別怪我告訴夫人你跑來我這躲懶。”

“我沒有,你別亂說!”

汝安始終笑瞇瞇地看著姀兒,她那張臉配上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看得姀兒真的好生氣憤,可是,又覺得……

這人生得真好看……

姀兒暗自賭氣。她之前是怎麽看走眼,覺得汝安其貌不揚的。

她放低了聲音,“我只是不懂,你既沒有與夫人爭名分,給你和牧副將制造機會,你又平白浪費了,你到底要做什麽?”

汝安今日剛和凜綻談過此事,現在聽到這一套說辭,已經深感不耐。

汝安輕輕地把姀兒往門外推,“知道了知道了,你說什麽都對,你可以回去了......”

“你推我幹什麽,別以為我欠你人情你就可以隨意應付我,要想利用我害我們夫人,肯定沒門!!!”

“慢走不送啦!”

“砰!!!”

汝安將姀兒推至門外,隨後立馬關上小院的門,順手插上門栓。

“沒門~”汝安拍拍雙手。

終於清凈了。

今日是十五。汝安只想盡可能平和地度過這一日。

晚膳時,亓蕪被帶到韞心堂與凜綻一同用膳。凜綻餐食清淡,以素菜為主,但會為亓蕪貼心準備兩三樣他喜愛的葷食,亓蕪向來胃口好,有自己愛吃的菜,更會多吃一些,凜綻看著倒也歡喜。

不料今日,亓蕪每樣菜入口後都會露出一副不快的樣子,明明是平日裏愛吃的菜,卻都沒吃幾口就推開碗筷不願再吃了。

凜綻擱下筷子,湊近他,“怎麽了小蕪兒?吃得少,怎麽長身體學武藝呢?母親餵你吃可好?”

“不要!”亓蕪賭氣地扭開頭,“不好吃!不要吃!”

“胡鬧!”凜綻擡高聲音,她向來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面,連頭都跟著疼了起來。

“夫人息怒,許是剛才多吃了些點心,是奴婢不好,沒有看好小公子。”奶娘湊到桌旁安撫亓蕪,“小蕪兒,我們出去玩會好不好,奶娘帶你到清園轉轉……”

奶娘話還沒說完,凜綻一揮衣袖將桌上餐食盡數掃落,杯盞碗盤應聲碎裂,驚得眾人慌忙伏身縮到一邊,亓蕪更是嚇得嚎啕大哭。

“你把我的孩子帶去清園做什麽?”凜綻聲音低沈,卻無比駭人。

凜綻不明白為何短短半日,她原本視為尋常的一切,竟早已在背地裏暗自顛覆,卻還偽裝成一派相安無事,將她蒙蔽其間。

亓蕪,是她凜綻和亓深的孩子,不是嗎?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府上的仆從多是老人,不是看著凜綻長大,便是與她一起長大,但還沒有哪個見過她發這麽大的火。

這城中人,誰不敬畏和感念凜老將軍。凜綻輕輕皺一下眉頭,人們便都爭搶著趕緊達成她的心願,讓她歡顏,更別提會有誰敢惹她動怒了。

夫人這些日子與清園那位交好,有何人不知何人不曉,誰能想到突然間,那人竟又成為府中禁忌。

此時,亓蕪不合時宜地哭喊起來:“我要安姨!我要安姨!”

奶娘嚇得趕緊捂住他的嘴。

凜綻像鬼魂一樣幽幽地踱到亓蕪面前,半蹲下來,“你要安姨,不要母親了?”

說這話時,她竟還能故作笑顏,只是這笑顯得十分淒涼。

“你不是我母親!”亓蕪哭得更大聲了。

“夫人,孩子還小不懂事,您莫要動怒。”奶娘亦哭著哀求。不說多麽愛這孩子,奶娘無故遭斥,生怕再被牽連。

凜綻笑得如同被雨水打落的石榴花,“他說得沒錯,我本來就不是他的母親。”

她倏地起身,一身的寒氣。

“將這個野種關到柴房去!誰敢私自放他,就同這野種一起打斷了腿扔出府去!”

這一夜,凜綻睡得極不踏實。

荒唐的夢境,淩亂地在她腦海裏交錯發生。一時是她軟若無骨地攀在亓深胸前,背抵著墻壁經受一次次炙熱的沖撞,突然間,又變成她身在門外,隔著門縫,窺看他和其他女子在隱秘地纏綿,如此反覆不休。她混合著甜蜜和恨意,一次次醒來又轉瞬間跌入相似的夢境,直到門外傳來的敲門聲和壓低的呼喚聲,將她從黏膩的幻夢裏拖出。

醒來時,她只感到疲憊不堪,身上的衣服已汗濕透了。她艱難起身,披著褂子來到門前。

覃娘有些慌亂的樣子,“夫人,您可算醒了,奴婢剛剛起夜,好像看到有人翻過墻進到清園裏去了。”

“你說什麽?”凜綻因為剛才的夢,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

“夫人,奴婢不敢胡言,尤其是,那人看著,像是將軍阿!”

凜綻心裏轟然一聲,有什麽徹底坍塌了。

“回到你房裏去,今晚你沒有出來過,記住了?”

凜綻的聲音寒涼徹骨。覃娘聞之,忙不跌點頭,“奴婢記住了!奴婢這就回去!”

覃娘的身影消失後,凜綻從房中出來,滿月的清輝瞬間包裹住她,如同這滿世的謊言。

陸為林曾告訴過她,每月十五夜裏,亓深定不在軍中。凜綻問他,有多久了。陸為林說,從四年前便開始了。

她多傻,時至今日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她失魂落魄地順著府中小路,一路走到清園門外。

當她鼓足勇氣試圖推開院門時,發現門從裏側被拴住了。

她將耳朵貼在門上,像是試圖通過聽裏面的聲音,來挖掘出被掩埋的秘密。

裏面或許有什麽聲音,類似低低的語聲,她聽不清楚,因為她的心跳聲輕而易舉地便蓋過了所有其他聲音。

但是沒關系。

她閉上了眼睛,淚水墜落如鏈。

她的夢已經告訴了她一切。

3

亓深沒能挨過這一夜,他還是來了。

滿月如同炙烤,他將額頭抵在汝安緊閉的窗扇上,一手輕輕地拍擊著。他沒辦法不這樣做,盡管他真的不希望她打開這扇窗。

城內近期暗潮湧動。若他獲得的消息屬實,西兀厥已經集結兵力,只待與陸為林裏應外合,便可攻破河中城。

眼下他沒有確鑿的證據,沒辦法在軍中與陸為林當場對峙。但他不能這樣幹等著,等到城池被外敵踐踏,城中百姓為人魚肉。

因他多年來與凜綻貌合神離,許多此前忠心於凜老將軍的人,時至今日仍無法完全聽命於他。他和陸為林暗鬥多年,始終在觀望的人不在少數。表面上,大家都奉他為將,令行禁止,若是特殊時期,人心難測,他不敢賭。

日前,他雖已去信惠安向亓父說明情況,無奈因為沒有證據,朝廷拒絕調兵。

明天天亮,他便會親自前往凜老將軍駐守之地。為今之計,只能盡快請凜老將軍來河中主持大局。

此行恐會危機重重,身體裏流動的血液紊亂不安,像是在警示他一般。尤其在滿月之夜,他幾乎到了要失控的地步。

“汝安,我想……見見你。”他的聲音如泣如訴,壓抑著的痛苦亟待傾巢而出。

可他卻在心裏懇求:別開窗。

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在加重,窗欞被拍得當啷作響。

神志漸漸迷亂,汗水從身體裏不停地滲出再滑落。

窗卻在此時開了。

汝安眼眸濕潤,神情哀怨。

隔著窗子,他將汝安摟進懷裏,卻強迫她擡起頭,啃噬般吮著她的唇。她的身體纖瘦柔軟,在他指尖幾近要融化。

一聲炸雷響起,亓深為之驚醒,耳邊似還有雷聲餘韻。

他僵硬地動動身體,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他在清園小院,像平常那般躺在廊下。盛夏的花香撲鼻,滿月熱烈如晝,哪裏有打過雷的跡象。

汝安臥房的窗扇緊閉,顯然未曾開過。

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試圖驅散倦意。隨後他來到窗邊,“汝安,我要走了。”

房內沒有回聲,但亓深仍能聽到她紊亂的呼吸聲。

亓深轉身要走,就在那一瞬,窗扇向外推開。汝安汗濕的發有些淩亂,眼眸濕潤,瞳孔裏卻像燃了火,散發著異樣的光。

這一次,是汝安失控了。

在汝安看來,眼前的場景有很多古怪的地方。她甚至凝神註視了片刻窗欞的紋路,一條條都往她陌生的方向蜷曲著。

滿月如光輪,將大地的暗影盡數驅散,幾乎灼傷了汝安的眼瞳。

她體內的蔥蘢之血加速流轉,亓深的氣息甘冽若清晨飲飽了露水的花瓣,奔襲向她,讓她無處可逃。

直到逼真的痛楚將她從夢中喚醒,汝安只覺得自己像是曾在滾燙的沸水裏煮過一般,身上散發著熱氣。

汝安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從破碎的夢境裏醒來,這一夜,似乎永無休止。

4

晨光熹微時,亓深從清園出來,看到了守在附近的凜綻。她看起來十分憔悴,單薄的褂子幾乎被露水打濕。

“你這是何苦?”

凜綻不再維持一貫的體面,“一直以來,將軍從未對我坦誠相待,我便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得到真相。”

亓深不願再在感情之事上繞彎子,眼下危機重重,凜綻也需有所準備,“陸為林狼子野心,想必最近就會有所行動,眼下我沒有確鑿證據,只能盡快請來凜老將軍主持大局。若是西兀厥突襲,只要穩住城內,至少能夠堅持半月,在那之前我必歸來。若城內被陸為林所控,與西兀厥裏應外合,夫人也不必與之硬來,還需謹慎周旋,想來陸為林應該不會為難你。”

“倒是難為將軍還在為我謀劃。”凜綻露出十分覆雜的神情,“還請將軍明示,所謂的謹慎周旋到底是如何周旋?我一深閨婦人,要如何與手握重兵的男子周旋,難道,將軍是要我獻出自己來投誠?”

若是平常,凜綻是斷然說不出這番話的。只是經過這一夜,她深受沖擊,已近乎瘋癲。

兵符在凜綻手中,亓深不覺得凜綻會忘記這意味著什麽。眼下她裝瘋賣傻,也不過是意氣用事,氣他的所作所為罷了。

他在汝安的院中過夜,又被她親眼撞破,若是不給出合適的解釋,她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今日要離開,後面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所以來看看她。”

凜綻似是感到荒唐般冷笑了一聲,“將軍,竟然是在對我解釋嗎?”

亓深沈默以對。

“你在她院中一夜,你說你只是看看?哈哈哈哈……怎麽?將軍覺得我會傻到相信這種鬼話?”

亓深無意爭辯,因為就像陸為林意圖謀反,他雖然知曉,卻沒有辦法再現他所聽所見,那再多爭辯也都是枉然,“我會尋機讓她離開。若河中城能夠度過這次危機,從今往後,我與她不覆相見。”

“不覆相見……”凜綻失魂落魄地重覆著,“若河中不能度過危機呢?”

亓深看著她,沒有回答。

凜綻篤定地看著他,“你全都想過對不對。若兵敗的是你,你賭陸為林不會動我,可西兀厥呢?他們真的能夠任陸為林擺布嗎?不,你不是沒想過,所以你要把她送走,即便是最壞的結果,她也會安然無恙。”

凜綻緊緊地攥住亓深的衣襟,“還有亓蕪,你是不是打算悄悄把他也送走?你告訴我……”

她遲疑了片刻,幾乎從齒縫擠出這句話,“他是你和汝安的孩子對不對?你們一直都在騙我!”

凜綻笑了,淚水順著她蒼白的面孔墜落,“我原本還想不到你會這樣狠心,直到我意識到,你和她,都是賀蘭氏!”

凜綻即便到了這個時候,還是不敢輕易說出“蔥蘢”二字,像是怕觸犯某種禁忌。

亓深沒想到凜綻會知道這麽多,表情一時間有些懾人。

她接著說道:“這些年,你一直在打探所有與賀蘭氏有關的消息,一次次不顧危險,帶回那些旁人看不懂的古籍,又日夜兼程地送往都城。還有,你藏在山裏的那些人……”

凜綻第一次無所顧忌地觸及了亓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但她對他驟冷的臉視而不見,仍向他靠近過去,將頭慢慢靠在他胸前。

“可就算知道了這些,我還是不在乎。我可以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要做什麽,我只是不想你丟下我,其他的,我都可以不在乎。”

她擡起頭,看著亓深近在咫尺的下頜,嗅到他身上沾染的夏日芳草的濃烈氣息。

“我想要你做我真正的夫君。只要你答應我,我便立刻將兵符交給你,讓全城將士真正歸於你的麾下。”

凜綻擡眸看著亓深,等著他的回答。

“我不能答應你。”亓深的眸中恢覆了平靜,如月下湖泊。他無怒也無懼,留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連續幾日,汝安都沒有看到亓蕪。她沒來由地感到不安,便去亓蕪居住的小院找他,誰知竟被那兒的仆婦以亓蕪在跟先生讀書識字為由將她攔在院外。

汝安便去找凜綻,隨後得知凜綻這些日子亦常不在府中。無奈之下,她只能去找姀兒一問究竟。

姀兒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面上愁緒顯而易見。見到汝安,姀兒的第一反應是欣喜的,還不等汝安問起,她便急著傾訴道,“汝安姑娘,夫人最近實在反常,你可得想想辦法啊!”

“出什麽事了?我來找你是想問,這些日子為何看不見小蕪兒在府裏玩耍?”

姀兒臉上頓時現出不忍。

她湊近汝安,壓低聲音,“小蕪兒被夫人關進柴房了。”

“什麽?”汝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人不知從哪裏聽到了風言風語,懷疑小蕪兒是你和將軍的孩子……夫人現在不與我親近,我就算有心居中說兩句也實在沒有機會。”

“亓蕪不是我的孩子。”汝安蒼白地解釋道。

見汝安如此,姀兒亦是不忍,“夫人現在就像變了個人一樣,除了覃娘以外,旁人的話一概不聽。將軍現下也不在城內……我總覺得城裏最近不太平,汝安姑娘,到底該怎麽辦啊?”

見過姀兒,汝安便等在府門口。她今日一定要見到凜綻。

當馬車停於府門前,凜綻剛一出來,便見到了汝安等在門邊的身影。

凜綻隨即蹙起眉,只因她還沒想好如何面對汝安。平心而論,她倒沒有她想的那般厭憎眼前之人,只是無法輕易釋懷。

汝安攔住凜綻,“亓蕪不是我的孩子,你放了他。”

凜綻冷笑一聲,“他是不是你的孩子,與我何幹?我放不放他,又與你何幹?”

汝安有些為難,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他不是我的孩子,你就不用生氣了不是嗎?”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她的舌頭我看也是該拔了!”

“那你要如何才能放了他,他還那麽小,名義上他還是你的孩子,萬一他出了事,你就不會後悔嗎?”

“你……”凜綻被汝安的一串問題搞得惱怒不已。

“夫人,不好了!”一個仆婦慌亂地跑到凜綻腳邊,“小公子暈過去了,怎麽都醒不過來,不知道是怎麽了!”

“你說什麽?!!”

一行人趕到亓蕪的小院,見原本圓潤的孩子已經枯槁得不成人形,不僅眼眶發黑,臉頰凹陷,嘴唇還隱隱發紫,有中毒的跡象。

“這是怎麽了?叫府醫了嗎?”凜綻手指冰涼,心裏慌亂得不行。

“稟告夫人,已經叫了!”一旁的仆婦應道。

“夫人您可要給我們做主阿!”奶娘在一旁哭訴道,“自從您讓人把我們關入柴房,府裏的下人便只拿一些剩菜剩飯打發我們。小公子嬌養慣了,哪兒受得了這種苦,眼見消瘦下去,誰知今日午時,竟有人送來了極好的飯食,小公子可開心了,便吃了許多,誰知吃了沒幾口便不省人事……”

奶娘深知,若亓蕪有事,她亦沒命離開,便盡可能牽扯上所有相關之人。

汝安不理會亂成一團的眾人,直接來到亓蕪近旁,仔細查看把脈,確定是中毒無疑。剛好府醫也趕了過來,得出的結論相同,可當凜綻命他速速解毒時,府醫卻一臉愁容地搖了搖頭。

“夫人,這恐是南境來的奇毒,在下見識有限,實是無方阿。”

聽到府醫的話,眾人的心已涼了大半,奶娘更是伏地痛哭不已。

南境之毒千奇百怪,不僅產生的癥狀各異,最顯著的特點是難解,這在長原已是常識。能解南境之毒的解藥大多也僅能從南境獲得,因此一聽是中了南境奇毒,縱是醫者也只能道一句束手無策。

此時的亓蕪氣若游絲,臉上泛著灰敗的顏色,已處在彌留之際。

“讓我試試。”汝安沈靜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取下耳墜,從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藥丸。

她猶豫了一瞬,便將藥丸塞入亓蕪口中,使力讓他吞下。

亓蕪的身體有小小的抽動。

過不一會,他的氣息明顯變得規律有力了些。大夫上前把脈,隨後告知眾人,孩子的脈象愈發明顯,顯然體內的毒物正以一種神奇的方式被慢慢清除了。

凜綻將眾人遣出,只留汝安一人在房中。

“他無事了,你心安了?”凜綻冷冷地問。

“該心安的是你。我只是不能見死不救。”

“你說的是。畢竟,我們是人,你卻不是。”

汝安的身形僵了僵。

“不用急著否認,我沒有要揭穿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既然生養過,那你的孩子現在何處,孩子的父親又是誰?你來到這裏,來到亓深身邊,到底有何目的?”

汝安的神思有些恍惚,她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順著凜綻的話去追溯,“我……本不打算回來的……”

墨跡般的黑暗,墜落在記憶的紙張之上,而後點點蔓延開來。

汝安能感覺到,剜心之痛已如高懸的海嘯,遮天蔽日,朝她襲卷而來。

凜綻仍在追問,“你是說,你離開南林後便不想回來了,可你卻回來了,為什麽?”

汝安抓著胸襟處,面孔痛苦地扭曲起來,“因為他說,這對所有人……都是相對好一點的結果……”

凜綻看汝安的樣子有些反常,內心有一絲擔憂,但她實在太想要知道答案了,索性到汝安身邊,搖晃著她的肩膀,“他是誰?是亓深嗎?”

“他是……是……”汝安已經疼得說不出話,眼前的一切只剩模糊的輪廓。

“他是不是你孩子的父親?他到底是誰?你說呀!”

汝安艱難地支撐著,對凜綻搖了搖頭。她咬破了唇舌,眼淚溢出眼角。

終於,她失去全部力氣,昏倒在凜綻懷中。

接下來幾日,汝安一直陷入昏迷中。偶爾睜開眼睛,也像是什麽都看不見似的,別人對她說話,她也沒有任何回應。

同一時間,亓蕪漸漸好轉,他的生活亦回歸正軌,府上之人對之前發生之事亦是絕口不提。

汝安昏迷後,凜綻雖心裏擔憂,面上卻仍是過不去,將汝安送回清園後便對她不管不顧。她知曉姀兒會在夜裏偷偷去照顧汝安,卻對其聽之任之,算是默許。

這日夜裏,姀兒照舊來到汝安房中,為她凈身換衣,再拿出為她熬煮的米湯,一點一點餵她喝下去。

就在她剛要將米湯送入汝安口中時,便感到一個涼涼的東西搭到了她的頸邊。

“住手!”刻意壓低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你給她餵的什麽?”

姀兒手一抖,差點將米湯灑出來。轉念一想,這聲音怎麽如此耳熟。

“牧副將?我是姀兒,我在給汝安姑娘餵些米湯,沒有毒的,不信我喝給你看。”

牧繭收起佩刀時,姀兒急忙轉身,“汝安姑娘都昏迷好幾日了,這可如何是好?”

牧繭探了探汝安的額頭,感覺溫度是正常的,聽她的呼吸也是均勻規律的,便稍許放心了些。

“我今夜便要帶她離開,你來助我。”牧繭不由分說地命令道。

“今夜?”姀兒十分震驚。

“西兀厥可能要襲城了,早先將軍便叮囑我,一旦確定消息,便迅速帶她離開。”

“可是,你們要去哪呢?”姀兒有些擔憂地問。

恰在此時,兩人都感覺到汝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汝安?”牧繭低喚道,“是我。”

“阿繭……”汝安無力地喚道,聲音嘶啞。

“你若有力氣,便起身,我們要走了。”說著,他試圖將她拉起來,姀兒也來到汝安身邊,扶住她的另一只手。

“姀兒姑娘,”汝安抓住姀兒的手,“這段時間,麻煩你了。”

“你說這些幹什麽……”

“等我一下。”汝安努力起身,摸索到梳妝臺旁,將一個紫檀盒子交到姀兒手中。

“這裏是兩份藥方,你收好。其一可制藥香,你需要銀錢時,可以學著做一些,城中潤靈堂的掌櫃會願意收購,或者也可以直接將藥方賣掉,就說是我讓你去的,那位掌櫃會相信的。另一個方子……你可還記得那一日我餵給亓蕪的藥。”

姀兒不禁瞪大了眼睛,汝安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我做不出那個藥,只能勉強做個四五分,若是尋常毒物倒也能解,你可以自己留著,也可以作他用,都由你。”

“這些,都要送給我?”姀兒只覺受寵若驚。

“姀兒姑娘,多保重。”汝安笑著握住姀兒的手,“之後,凜綻可能會經歷很艱難的一段時間,你要好好看顧她。”

離開將軍府,對牧繭來說並非難事。亓深離開前已對府兵下令,若是牧繭來此,則隨意放行。

牧繭和汝安的身影就這樣消失在黑夜裏,仿佛從未來過。

有些黯然的姀兒默默地回到府內,不知怎的竟又走回了清園。小院霎時間顯得更加清寂,唯有枇杷樹的葉子在夏風裏時而慵倦擺動,反射著月輝。走到臥房門口,只見一道清麗的身影倚門佇立在那裏。

“夫人?”姀兒一時慌亂,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汝安姑娘她……我……”

“她走了。”凜綻冷冷地說,“卻留了這一屋子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的目光掃過整面墻那麽寬的博古架,上面的東西一樣都沒少。

“夫人,剛剛牧副將來將汝安姑娘帶走了,奴婢實在是……”

“姀兒,”凜綻的聲音沒有半分動搖,“時機已到,我們也該行動起來了。”

此後的幾日,有一首奇怪的打油詩開始在城中流傳。

荒僻城南村,有女被汙塵。朝露浣冰肌,美目生光輝。玉顏掩古今,古今難得見。安有賀蘭血,不做長原人。

與此同時,這首詩更以謠傳特有的方式,輾轉進入南境,為百越權力階層所知。

汝安和牧繭出城後不久,西兀厥來犯。本以為城內也會陷入混亂,但凜綻卻用她的方式事先控制住了陸為林,將其囚於將軍府內。叛軍群龍無首,亓深的人迅速將其策反,聯合抵禦外敵。

西兀厥人手段野蠻,在城外輪番進攻,雙方皆有折損,後見河中城久攻不破,便打起了城外村民的主意。

數村被屠,男女老幼的屍骸在城外整齊排列。烈日之下,很快便臭氣熏天,惹來禿鷲和野獸搶食。西兀厥人自己也不堪其擾,後幹脆縱火焚之。

局面僵持,河中背靠長原,卻沒有援軍和補給,很快城內便起了要投降的聲音。還有人抱怨,長原多年來向百越朝貢,如今西兀厥來犯,百越應該派兵來主持局面。

便是在這種聲音之下,百越大軍閑庭信步而來,為首的便是符昍,隨同大軍一同而來的,還有已被折磨得不省人事的河中守將亓深。

城外的西兀厥人望風而逃,來不及逃走的殘兵便如同螻蟻般被百越的鐵騎輕易碾碎。

河中城,好像一時間化險為夷,但局面卻仍是不容樂觀。

因為,百越顯然是一副來了也不能白來的樣子。

百越軍中傳話至城內,聽聞長原近來有賀蘭氏的消息,請送至軍中,百越舉國恭迎。

河中城一時陷入騷亂,家家戶戶開始搜查賀蘭女,但卻一無所得。

直到,汝安和牧繭,在城外出現,亮明身份。

而這些日子裏,凜綻一直在府中,仔細翻找自己曾信筆寫下的那首荒唐的打油詩。

卻遍尋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