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泅渡之夢:幽幽綠水,借我沈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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泅渡之夢:幽幽綠水,借我沈浮

1

澄凈的綠色水面起伏晃動。月光長驅直入,連水底石頭上的光影閃動都能看得無比清晰。

眼前的一切顯得靜謐非常。

汝安坐在岸邊,看著那些影子出神,幾乎與周遭融為一體。

這些日子,他們一直穿梭在密林裏。枷鎖一般的枝條割裂了四方天地,汝安感到連空氣似乎都是綠色的,令人窒息。

眼下,亓深和牧繭在休息,她獨自來到這裏,望著月下的一小塊水塘,想透一口氣。透著透著,連整個人似乎都透明了起來。

空。

她的眼中空洞無物,胸口也是一團空氣。

窒息。

她身體前傾,隨即傳來“噗通”一聲,水花四濺。

汝安閉上眼,四周傳來氣泡在水中升騰的聲響,像是近自側旁,又仿佛遠自另一個時空。

在氣泡的聲響裏,汝安屏住呼吸,窒息感反倒沒有那麽明顯了。

被水流包裹著,胸口的空洞似乎也被溫熱之物填滿。她恢覆了些許清醒,好像能夠開始想一些東西了。

可是從哪裏開始想呢?

這裏是何處?她從何而來?

水聲逐漸匯成渦流,直至裹挾住整個人間的喧囂撞進她腦海中。頃刻間,她被迫承受下所有人的困惑,反駁著所有人的質疑,逃離著所有人的罪過,回溯著所有人的不堪回首。

一會是呼號如狂風怒吼,一會是兵戈如海嘯席卷。天地撼動不止,萬物破碎如沸,分裂成齏。汩汩水聲與心跳勾連,直至錯失節奏,扯散了所有縫合的線。

汝安吐出最後一口氣,在水中瞪大了雙眼。

她坐在自己意識的邊緣之崖,最後一刻,她看到了一個身影,那身影離她極為遙遠,令她心痛到無以覆加。

……

恍惚間,她重新呼吸到了氧氣,瀕臨破碎的身體重新彌合。

待亓深將她從水中帶出,放置於岸邊,她的神思仍是混沌的。暴露於空氣中,胸口覆又劇痛,讓她動彈不得。

她就那樣躺著看向亓深,像是不知道眼下處在何種境地,可就算不知道,也不甚在乎。

亓深看上去似是對眼下的一切感到難以置信。

他看著汝安空洞的眼神,“你在做什麽?”

沒有回應。

他俯下身逼近她,泛紅的眼中含著水光,眉間凝愁,一腔憤懣無處宣洩,可他仍克制壓抑著聲音,“為什麽離開?”

汝安的眼中總算覆燃了些許神采。她想著該說點什麽,便忍受著疼痛努力支起身,小腿再次滑到水裏,但因沒辦法觸底,也就這樣停了下來。

是的,對了,她是有理由的。

“兄長,古籍有記,”她緩了緩氣,“蔥蘢族起源於南境,大致方向是百越西南方。此次南行,亦大體是沿著此方位,所以我……”

“你如何?”亓深的聲音仍舊很冷,“你便要孤身前去尋找本源?”

“不是孤身……”汝安本就不大的聲音再次低了下去,像是再也講不出一個字了。

亓深仍佇立在水中,上身裸露著,勻稱的肌肉線條舒展,冷白的肌膚反射著水光。

他們面面相對,彼此好像都有很多話想說。

“是我不好。”汝安先開了口,“兄長,我……我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亓深和牧繭從滄溟將汝安接出,眼下正在返回南林的路上。此路荒僻險要,遍布毒蟲野獸,更常有瘴霧阻隔,也正因此恰是偷渡客獨辟的蹊徑。他們一路疾行,不敢耽擱,故而兩人竟難得獨處說些話。

亓深像是終於被打敗一般垂下目光,露出一絲苦笑。他坐在她身邊,遙望著如水的月光。

“兄長笑什麽?”汝安柔聲問道。

“你畢竟不是孩子了,我卻還這樣管著你。”

“是我有錯在先。兄長擔心我,是我之幸。”

“明日再行一段路,就要進長原了。”亓深看向汝安,“你好好想想,與我回去,可會後悔?”

汝安腦海裏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她隨即顯得有些茫然,又成了那副木然的神情,右手下意識地撫上胸口,輕輕按著。

“兄長……我會跟你走,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相對好一點的結果。”

亓深神色微動,他看著汝安靜若木刻的側臉,只覺得胸口悶窒。

她的話裏意有所指,可他太累了,已經不想再去深究。

靜默良久,他終於擡起手,理了理她鬢邊濕亂的頭發。

“待這世間平靖,你便能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他對她輕聲說。

汝安轉過頭看向亓深。

“那你呢?”

“許是還在同樣的地方吧。”

“我們,會在一處嗎?”

他終於露出笑意,“是否在一處,又有什麽關系?”

他看著她的眼睛,忍之又忍,終還是開口道:“吾心深處,唯念汝安。”

汝安望著亓深有些異色的眼瞳,感到胸口溫熱了一瞬。她在心中默念著這幾個字。

吾心深處,唯念汝安。

她沒來由地想起亓深最後一次從邊鎮返回南林的那幾日。

那次,他帶少量精兵清剿邊鎮流匪,卻中了西兀厥刺客的埋伏。親衛拼死助他殺出重圍,但他還是中了十三幻夢之毒,剛回來時遍體鱗傷,昏迷不醒。幸好親衛身上事先備著秋潯所制的醒神藥,不至於全都喪失神智。在秋潯的照料下,亓深情況慢慢穩定下來,但仍舊恍惚嗜睡,無法徹底驅散幻覺。幾人只能輪流守著亓深,等待他慢慢康覆。

在這期間,守在山外的侍衛回報,說有人盤桓在附近,意圖刺探。後來得知,是將軍府的凜夫人擔憂亓深心切,這才派人來探問。眼下,亓深對外告病,不宜見人。而此山名義上,是秋潯的地界。他便讓人傳話給凜綻,說會親自到訪將軍府說明情況。在汝安的堅持下,牧繭隨行護送秋潯,汝安便守在南安居,繼續照料亓深。

此一去,最快也要次日返程。臨行前,秋潯再三叮囑汝安,盡量不要長時間留在亓深近前,尤其是夜裏。亓深現在狀態仍不穩定,難保不會傷人。

他們離開的那夜,正是滿月夜。汝安透過密林的縫隙眺望悠遠靜謐的天幕,神思搖蕩如同在水中浮沈,似乎能感受到血液在以不同尋常的韻律流動著。

汝安也是最近才開始意識到,好像每每沐浴在滿月的光輝下,都會有種異樣的感受。倒不至於不快,只是會讓人無端生出些許迷思。

她拍拍臉頰,想讓自己振作一下。

此時,從亓深房中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她起身來到他門外,想著他或許有什麽需要,便問道:“兄長?你醒了嗎?”

“你來。”亓深輕聲回道。

汝安聞之,將門輕輕推開一道縫隙,見亓深端坐在塌上,衣衫齊整,正直直朝她望過來。

她下意識往回一縮,心跳驟然加快起來。

他清醒了?

汝安扶著門,不知自己為何如此緊張。

“怎麽了?”亓深在房中問道。汝安好像聽到他輕輕的笑聲。

她定了定神,重新推開門,進入房內,“兄長,你醒了?”

亓深看著她,靜默地笑,見她猶豫不敢靠近,終於輕輕點頭。

她慢慢走到他近旁,像是仍不敢相信似的,小心而專註地凝視著他的眼睛。亓深再次笑起來,輕輕拉住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

他再次看她時,眼中已飽含著洶湧的欲念。

他的話,更讓她渾身戰栗。

“阿玘,久等了。”

汝安下意識要將手縮回,“兄長,你莫非認錯人了,我是……汝安。”

汝安第一反應是他將她認作了在城中的夫人,雖然她並未聽他提起過那位夫人,亦不知她叫什麽。

亓深施力,硬是不放她逃脫,眼眸中卻漫溢著濃重的傷感。

像是為了安撫她,他平靜地搖了搖頭。

“阿玘。”他固執地喚道。

“阿玘?”汝安感到有些混亂,“我?”

亓深神色緩和,點點頭,“是。”

汝安仍覺得多半是他認錯了,“兄長,你在城中那位夫人……”

“我與凜綻,並無夫妻之實,一切只是權宜。”

亓深再次凝眸看著她,眼中是如被浸濕般的澄澈。

“凜綻因故不願與男子親近,眼看年歲漸長,始終沒有物色到合適的夫婿,凜將軍憂心成疾,忍不住找我談及此事。而我……需要河中的兵權。後來的事實屬順勢而為,所以……”

亓深靜默了片刻,情緒重新變得輕盈,甚至有些動容,“阿玘,我此前從未想過你我二人,會有今日。”

汝安看著亓深濕潤的目光,一時間也似有些感動,但還是覺得分外莫名。

“你我二人,今日?怎麽了?”汝安試探地問。

亓深笑了,如同點亮了滿室燈火,他終於松開了汝安的手,往身側一指。

“阿玘,你看這些,你可還滿意?”

汝安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臥榻上除了有些淩亂的被子,並無他物。

“我……滿意?”汝安哭笑不得。

她終於意識到,原來他,還在幻覺之中。

“兄長……”她試探地叫了一聲,話音未落,亓深又劇烈地搖起頭來。

汝安心焦,連忙擺手想阻止他搖下去。

“琛。”亓深笑著說出一個字。

“深?”

“琛。”亓深的聲音篤定清晰,“我們皆是蔥蘢族賀蘭氏人,我本名是賀蘭琛。”

汝安感到血液仿佛一瞬間凝固了,又霎時間變得滾燙,直往上湧。

雖然早有預感,但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麽篤定、直白地告訴她,她來自何處。

她的眼角瞬間濕潤了。

亓深伸出手,撫摸著汝安的臉頰,拇指輕劃過她眼角。

“你的本名,是賀蘭玘,若非世事動蕩,宗族零落,你我二人,同根同脈,生來就該是一對。”

汝安的眼淚再次上湧,紛紛墜落下來,打濕了亓深的掌心。

亓深的眼睛也紅了,濡濕一片。

可這太諷刺了。

汝安哭得顫抖起來。

是這樣嗎,他們生來就該是一對嗎?

所以自少時在觴山,他們從相遇便註定了她會被他吸引。

他們流著同樣的血,隱隱地散發著同一種氣味。就算她那時還處於稚弱懵懂之時,已能鮮明地感受到他於她而言與旁人的不同。

可是她,已經決定放棄了啊!

自他要與河中守將之女成婚的消息傳到她耳中,她不惜撕裂自己,也已決心要斬斷這段感情了。

亓深擦去她的淚水,如此耐心,一遍又一遍。汝安沈浸於真相的沖擊之中,一時間還沒有察覺到亓深的舉動裏暗含的意味。

“阿玘……”他輕喚道,眼眸中凝聚起銀白色的光華。

汝安如被攝魂,身體竟動彈不得。她看著他的眼睛,莫名有種陷入沼澤無法脫身的感覺,但只要不反抗,身體便又像被雲團包裹,只覺柔軟輕盈。

亓深慢慢靠近她,眼瞳幽綠如湖,似在引她踏足禁地,“今日你我大婚,又恰逢滿月,天宜人合……”

汝安有種半身已被沼澤淹沒的感覺,暖融融溫吞吞的觸感勾起渾身的酥麻。二人間的距離不過咫尺,亓深清凜的氣息如同迷香,侵蝕著汝安僅存的一點意志。

也恰是那一點意志,讓汝安使出些許力氣,試圖撥開亓深的手。

“不是的,兄長,不是的……”她氣若游絲,力氣綿軟,但許是她的堅持終還是讓亓深停了下來,不再逼近她。

她慌亂地向上指著,“不是滿月,今日不是滿月!”

汝安突然想起古籍所暗示的!

滿月之夜,天宜人合……

亓深露出困惑的神情,“不是滿月?”

汝安好似恢覆了力氣,往房頂的方向指指戳戳,“是啊兄長,你看看,擡頭看看!”

亓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露出猶豫的表情。

“怎會……竟不是滿月嗎?”

亓深伸出一手置於胸口,似在撫平著什麽,過半晌,好像終於恢覆了冷靜如常的樣子。

“你說的沒錯,確是不急於一時。”他重新露出淡然的笑容,與剛才的樣子判若兩人。

汝安不解:我好像沒說這句話……

不過好在,情況變得沒有剛剛那麽緊張了。恢覆冷靜的汝安,突然感到自己脅下和背後都汗津津的,想來是受到不小的驚嚇。

“阿玘,”亓深重新將汝安的手攏在自己掌心,“你要知道,無人知曉吾等在此。”

汝安被他嚴肅的樣子攝住,一動不敢動,只是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吾等心裏最深的願望,永不會變。”

那一晚,汝安怕刺激到亓深,所以沒有急於離開。他們靜靜地相對而臥,直至天明。

2

“兄長,你可還記得我離開南林前,你陷入幻覺中那幾日,有一天夜裏你我二人獨處時,你與我說過的話嗎?”

亓深的心陡然漏掉一拍,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你若是不記得了,便當我沒有說起。”汝安已經起身,準備離開此處。

“記得。”

亓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汝安的腳步頓了頓,神色仍舊木然,唯有眼中漸漸生出幾許微光。

回到南林後,汝安和牧繭都住回了原來的房間,唯有一間房就此空置。三個人的院子只回來了兩個人,原本流轉在此處的韻律和氣氛也隨之大相徑庭。

沒有了秋潯,汝安便自然承擔起了做飯的職責。她的手藝不如秋潯,但牧繭卻一次都沒再挑三揀四,她做什麽,他便吃什麽。

偶爾會有村民來南安居看看身上的小病,汝安自知醫術不比秋潯,但仍會竭盡所能地為對方看診把脈,開方醫治。

其餘的時間,她便去整理古籍,學語言,采藥,收拾房間,打掃院子,一天天有做不完的事,就像之前在南林一樣。

但卻是不一樣的。

牧繭幾乎要發狂了。

汝安如今可以說是變得與以前哪哪都不一樣。她就像是會動的人偶,會說話,但是沒有情緒,會笑,但是沒有感情,會按部就班地做完所有事,但就是不像在活著。

可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不知該怎麽把他認識的那個汝安找回來。

一日午後,汝安閑來無事,便靠坐在門檻上,呆呆地張望著前方。

牧繭留意到,她總會無意識地按住心臟的位置。

“還是不舒服嗎?”他來到她身邊坐下來,“我讓將軍找醫者來給你瞧瞧吧。”

汝安聞之,難得露出些許發自內心的笑意,“你也是,說什麽找醫者……”

但她沒有說下去。

隨後,她的註意力被某樣東西吸引了過去。

是牧繭的衣擺。

她將他的衣擺握在手裏,輕輕摩挲著她曾縫補過的位置,“又壞了。”

她看向他,“怎麽不換件新的?”

牧繭將衣擺從她手中抽走,“那自是……舍不得阿。在你之前,我都不記得有人幫我補衣服是什麽時候了。”

汝安又笑了,“那還不是因為兄長待你好,總給你買新衣服穿。”她直起身,“等我一下。”

她取來針線,覆又坐下,就這樣為他縫補衣擺。

這一次,她多縫了幾針,一只蝴蝶便這樣栩栩如生地停留在他衣擺上。

“蝴蝶?”牧繭眼中放出光來,但隨後像怕被發現似的,強壓了下去,“縫這做什麽?”

“因為,你是阿繭阿。早晚有一天,你會化成蝴蝶飛走的。”

“飛走?你想讓我去哪阿?”牧繭故作不滿。

“當然是去你想去的地方啦,或者就跟在兄長身後,只要你願意,去哪裏都好阿。”

“我啊,哪都不去!”

“為什麽?”

“因為,我要照顧你阿!”

“……”誰照顧誰阿?

“真是辛苦阿~”

又過了些日子,有外人造訪南林,要見汝安。

此人是凜夫人身邊的一等侍女,名喚姀兒,雖是初來此地,但形容舉止始終利落大方,很有高門的風範。她自稱,是受夫人所托來請汝安到城中將軍府安置,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守在山外的人見她眼熟,故而並未貿然阻攔,而是予以放行,並盡快將消息傳給了亓深。

汝安不知對方到底是何意,也不知亓深對此是何態度,一時間有些拿不定主意。

牧繭便勸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既然將軍府的女主人知道了汝安的存在,那麽見上一面就註定是無法避免的。

姀兒識得牧繭,言行自是得體。但等候多時還不見這位傳聞中的將軍之妹,多少也有些失了耐性。

她高聲催促道,“夫人一番好意,不想委屈了姑娘,更不想讓城裏再有些不利於將軍的風言風語。姑娘住在山中,可不受流言所擾,可知將軍為守城池焚膏繼晷,還要忍受那些別有用心之人的編排,姑娘難道真能問心無愧嗎?”

這一番話,將該抱怨的都抱怨了,但卻不至於將話說得過於難聽。平心而論,這流言既然有汝安一份,她也確實做不到問心無愧。

姀兒此番前來,絕沒有孤身返還的打算,正準備直接闖進去的時候,南安居的大門向外開啟,汝安隨之緩步踱出。她穿著並不起眼的素色深衣,臉上還遮了紗巾。姀兒忍不住往她臉上瞄,當下吃了一驚。

雖有紗巾覆面,可只要不瞎,就能看出那紗巾下的女子是何等其貌不揚——不僅臉色蠟黃,皮膚皸裂,更是滿臉麻子,縱是用再好的胭脂水粉,也無從補救。

“你是……汝安姑娘?”姀兒不敢置信地問了一句。

她簡直大惑不解!這樣的女子到底憑什麽能在城中引發“金屋藏嬌”的流言,又憑什麽與夫人抗衡,竟還妄想要勾引將軍那般英武之人。

一定是有什麽誤會!

腹誹過後,姀兒轉念想,流言怕還真的只是流言。若汝安真的只是一位來投奔的遠親……她當下倒對這女子沒那麽厭惡了。

她裝模作樣地俯身行了禮,“若姑娘準備好了,便早點隨奴婢上路吧,夫人還在城中盼著姑娘呢。”說著轉身要走。

“且慢。”汝安叫住她。

姀兒在高門大院做事,成日裏要做的事堆積如山,最厭煩說話辦事吞吞吐吐的作派,當下幾欲發作,“時間不等人,姑娘再磨蹭下去,日頭怕是要落山了!”

汝安也不生氣,仍是徐徐道,“你剛剛說,凜夫人讓我到將軍府安置,這是何意?”

“既是安置,那自然就是住下的意思,還能有何意?”

“住多久?”

“等姑娘到了府上,夫人自有決斷。”

“意思是,若凜夫人不許我走,我難道就不得離開將軍府嗎?”

姀兒聞之,突然冷笑了一聲,“聽聞姑娘是將軍的遠親,家中遭逢變故才來此投奔。既如此,若是能長久住在將軍府,不是正合姑娘的意嗎?”

牧繭聽不下去,已經移步到汝安身前,逼得姀兒下意識退後了幾步,不過為了自己的主子,終還是強忍著沒有落跑。

她接著說,“因為你,城中近日已有諸多風言風語,將軍和夫人都不堪其擾。若你不想繼續給將軍添麻煩,最好速速隨我回去,免得背地裏再有人中傷將軍。夫人說,你既是將軍的妹妹,府上便不會苛待你,你還有什麽不滿足,大可等見到了夫人再與她細說,無需在這裏故作矜持。”

說完,她也不理會他們的反應,徑自轉身往外去了。

“看來,是非去不可了?”汝安嘆了一聲。

“姀兒姑娘,”她叫住姀兒,“我答應你,會跟在你的馬車之後前往將軍府,但請恕我不能與姑娘同車而往。若夫人當真顧及兄長的名聲,應該會理解的。”

姀兒暗啐,想著等回了府裏,定要使一番手段,為夫人出一口惡氣,也讓這鄉巴佬看看高門大戶的福氣也不是誰都有命享的。

來到山下,汝安跟著牧繭去牽馬。姀兒在馬車旁一直盯著他們的背影,咬緊了牙根。

……

上路後,二人一時沈默,唯有馬蹄嘚嘚,風聲灌耳。

良久,牧繭嘆了一聲,“將軍府,不安生阿。”

“有多不安生?”汝安雲淡風輕地問。

“還不是戲文裏說的那樣,宅院裏的爭鬥堪比戰場!”

“上戰場,不正是你向往的嗎?”汝安笑了。

“那可不一樣……我差點忘了,你之前不是高門的小姐嗎,那看來是你的戰場了。”

“我?”汝安笑了,沒再說下去。牧繭有種感覺,好像一離開淩山,汝安整個人鮮活了不少,沒那麽死氣沈沈了。

“其實你也無須太過擔憂,那裏畢竟也是將軍的家,他們最多不過說幾句酸話擠兌你,不會真有人傷害你的。”

汝安仍笑著,確實也不甚擔心,“關於那城中流言,你可知曉?”

“其實這種流言以前便有了,但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大家便當作秘辛聽聽便罷了,可如今……”

汝安已心裏有數,“既如此,確實是要去一趟的。”

“流言的本質本就是捕風捉影,滿足無聊看客的獵奇心,你去了又能做什麽?難道挨家挨戶去和他們解釋?”

“你說,將軍府在河中城到底是何地位?”

“那還用說,早些年有監察禦史時,守將須與其平權分治,做事有所顧及。後因河中位置特殊,常有戰亂,朝廷便不再設監察禦史,由守將全權統領一州事務,將軍府的地位自然水漲船高,無人能出其右。”

“既如此,什麽人膽敢編排守將?”

“你的意思是……”牧繭陷入沈思。

“總之,先去看看吧,探探虛實。既然被人盯上了,總歸是不能再好生躲在山裏了,就當換個環境吧。”

“你倒是灑脫。”

汝安和牧繭抵達一處驛館,下馬暫停修整。從剛剛的談話開始,牧繭便有些悶悶不樂。直到二人喝茶時,牧繭仍是一副氣鼓鼓的樣子,汝安終於不能再裝作視而不見。

“你怎麽了?嗯?”汝安柔聲哄道。

牧繭“砰”地放下了茶盞,“我就是想不通,你當時到底怎麽想的?”

“什麽……怎麽想的?”

“那可是百越,你竟然說走就走了,我之前怎麽沒發現,你膽子這麽大?”

“那不是……有……”

“我知道!”牧繭打斷她,“有秋潯在,但是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又沒有武藝在身,若你們遇到歹人,他都沒辦法護你!你說你們!我真是……”牧繭說到氣急,停下喝了口水。

“他有……好好護著我……”汝安聲音壓得極低。

“秋潯也是,沒說一聲就把你帶走了,你知不知道我和將軍回來,看見你們都不見了,有多著急?”

汝安垂著頭不說話。

“將軍一路奔勞,又有繁重軍務,但他沒有絲毫猶豫,二話不說,就決定要來南境尋你。”牧繭聲音放緩,“你可明白?”

汝安看向他。

牧繭深深地嘆了口氣,二人之間一時沈默。

“我很抱歉。”汝安輕聲說。

“就不是抱歉不抱歉的事兒。”牧繭沒好氣地回道。

“那你想讓我如何?”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什麽?”

“這便要到將軍府了,八成凜夫人是要與你攤牌的,你心裏可有決斷了?”

汝安知道他的意思,“你是問我,對兄長……”

牧繭輕拍桌子,“你知道就好,若你想入將軍府,我便拼死護你,沒人能傷得了你。”

“說什麽拼死……”

“你到底明不明白!”牧繭的聲音陡然擡高,惹得鄰桌頻頻張望。

汝安看著牧繭的眼睛,那份沈靜如同湖水將他淹沒。

最終,她說,“我無意入將軍府。”

“為什麽?”牧繭反問。

汝安簡直要笑了,“什麽為什麽?你到底想讓我如何?”

“你若喜歡將軍,就去與她爭啊!”

汝安深感無力,她不覺得自己要為這件事做一番徹頭徹尾的解釋,但眼下顯然牧繭是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

“阿繭,我只說結論,我不爭,不入將軍府,此去將該解釋的解釋清楚,我們就離開。若這裏流言不斷,我就離開河中,去其他地方。這便是我的打算,你可明白了?”

“我明白什麽……”牧繭怒極反笑,“你連一句喜歡將軍都不敢說。”

“喜歡……然後呢?我就要爭個頭破血流?攪他個雞犬不寧?”汝安又變成有氣無力的樣子,“喜歡,就是全部嗎?”

“不然呢?”

“一直揪著我不放,那你呢?”

“我?”牧繭突然警覺,“我怎麽了?”

“你說你怎麽了?”

“我沒怎麽啊!”

“還敢說你沒怎麽……”

“不然你說,我怎麽了?”

汝安笑了,“懶得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什麽跟什麽啊?你知道什麽?”牧繭再次揚起聲調。

汝安幹脆笑而不語。

牧繭只當汝安要詐他,聲音降下來,“我一直沒有問過你這一年多到底發生了什麽?別再說什麽游歷不游歷的,鬼都不信。”

汝安看他嚴肅的樣子,也不再玩笑了。

“不能說?”牧繭追問。

汝安笑著搖搖頭。

“那好。”牧繭餘怒難消,“拿來!”說著,向汝安攤開一只手。

“什麽?”汝安有些莫名。

“簪子。”

“?”汝安疑惑,但還是乖乖取下頭上的木簪,放到牧繭手上。

“這已經不是我送你的那一支了。”牧繭握緊簪子,冷聲道。

汝安楞住,隨即意識到他在氣什麽。

“你送我那支……”汝安的神思有些飄忽,“我留給師父了,權當念想。然後……師父便回贈我這一支……”

汝安眼神空洞,表情漸漸從她臉上淡去。這是自從滄溟歸來,汝安不知第多少次陷入這種狀態。每每提及和滄溟相關的記憶,汝安便會如此。牧繭本還在賭氣,看到汝安的樣子立刻擔憂起來。

“我沒有別的意思,簪子你收好,別想太多了!”

汝安聞之,搖了搖頭,堅持將簪子推給牧繭。

“還是你替我收好吧,許是我真的不適合戴簪子。”

牧繭和汝安趕在日落前抵達了將軍府。因著牧繭身份的關系,這一路暢通無阻,連過城關也沒有耗費太多時間。

抵達府內後,卻並沒有人出來相迎,遇到的侍者亦都是態度冷淡。牧繭讓汝安不要過多在意,自己則先去安置馬匹。汝安本就沒有抱太多期待,便獨自向府內走去。

將軍府占地廣大,在無人引路的情況下,汝安為免迷路只得盡量選主路往正堂的方向走,卻也沒有獨自走太遠。她走到一處無人的回廊,便停下來等待牧繭。

這時,她隱約聽到稚童的哭聲。

牧繭放好馬,便急忙去尋汝安,可直走到正堂仍不見汝安人影,遂立即在府內尋找起來,直到聽到西院傳來爭吵聲,便連忙趕去。待見到發生在眼前的那一幕,牧繭只覺得全身的血氣頃刻間湧至頭頂。

院中,汝安抱著一個大概兩三歲的稚童不撒手,那孩童在她懷中大哭不已。就在她身旁,兩三個仆婦揪扯著她的衣服,似是要把她拉開,無意間將她未簪住的發髻弄得散亂不堪,而一名手持戒尺的婦人更是舉著戒尺,一下一下地抽打在汝安身上,汝安卻似渾然未覺,仍沒有要松開孩童的意思。

“住手!”牧繭大喝一聲,沖上前去一把搶過婦人手中的戒尺,當下折斷。被搶走戒尺的婦人一時驚懼,向後仰倒在地,其他仆婦見狀亦是連忙停手,躲至一旁。

“你們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闖入將軍府滋事,來人吶......”

牧繭拇指微動,佩刀瞬間從刀鞘彈出寸許,發出兵器冷冷的聲音。霎時間,院中眾人一齊禁聲。有眼尖的仆人連忙湊到那發號施令的婦人跟前稟報來者的身份。

這下,連那狠戾的婦人也不敢作聲了。

待一切安靜下來,牧繭才意識到,從剛剛開始,汝安便一直低聲說著什麽。牧繭湊近,只聽汝安懷抱孩童,柔聲重覆道:“沒事了,不怕不怕,沒事了,沒事了。”

不一會,傳來孩童均勻的呼吸聲。汝安微松開手,見那稚童已在她懷中睡著了,小臉緋紅。

汝安神色柔和地看著稚童,全然沒有顧忌眼下的局面和一眾虎視眈眈的仆婦。

“汝安?”牧繭猶豫著輕喚了她一聲。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將軍之前養在外宅的女子嗎?竟還有臉跑到將軍府裏來?”倒在地上的婦人一時間又來了底氣,沒好氣地叫罵著。

只聽鏘然一聲,牧繭已經將佩刀抽出,刀尖正對著那婦人。那婦人本想掙紮著從地上爬起,見狀又跌回地上,嚇得哆嗦個不停。

“救命啊,殺人啦!快來人呀!”回過神來的婦人尖聲叫嚷起來,想來是料到了牧繭不敢真的出手。

“吵什麽!像什麽樣子!”女管事渾厚高亢的聲音傳來。只見院子裏走來一眾人,為首的正是亓深和凜綻。

“阿繭。”亓深低聲喚道,牧繭聞之立刻收刀入鞘,退至一旁。

亓深徑直走到汝安身邊,看到她懷中抱著的熟睡的稚童,便示意旁邊的侍女把孩子接過去。汝安猛地從沈思中回過神,見亓深就在眼前,隨即慢慢意識到了眼前的情況。

“沒事吧?”亓深微俯下身輕聲問,隨後自然地為她理起亂發。他先是將她的頭發徹底散開,再將手指伸入她發間,一下下輕輕梳理著,最後松松挽起發髻,只差用一根簪子固定住。

牧繭見狀,正要將剛剛從汝安那拿來的簪子奉上,卻見凜綻先一步走到亓深身邊,從發間取下一枚簪子,遞給了亓深。

“謝過夫人。”亓深接過簪子,為汝安輕輕簪上。

亓深一番舉動被在場仆從看在眼裏。那旁若無人的耳語,理發時的溫柔細膩,從未在將軍和夫人之間發生過。一時間,所有人心裏都打起了鼓,不得不重新掂量著對這女子該抱以怎樣的態度。

唯有凜綻雲淡風輕,面上沒有一絲波瀾。

“將軍何必與我客氣,只盼將軍不要怪罪我擅作主張,將妹妹接到府上,只因人言可畏,妾身不得不顧忌將軍府的清譽。”

“夫人多慮了,你安排得很周到。”亓深對凜綻的態度自然而疏離,凜綻竟沒來由地產生了幾許慌亂。

相較之下,將軍對誰更親密,已是一目了然。

“不知夫人,安排了哪個院子給吾妹暫住?”

凜綻緩和了一下情緒,平靜地回道:“府上空置的院子很多,將軍以為如何安排為好?”

“既如此,我記得府上有一處小院,院中有花木池魚,便讓吾妹安置在那裏吧。”

凜綻微微一楞,但還是點頭應下。

這將軍府是凜家舊宅翻新而成,而亓深所指的,正是凜綻已故祖母生前的居所,院子雖小,可其中的布局陳設極盡雅致。凜綻定期讓人清理打掃,維護得十分用心,沒想到今日會派上這樣的用場。

“時候不早了,不如大家一起用飯吧。”凜綻壓著心裏的情緒,輕聲提議。

亓深看向汝安,無聲地詢問,汝安卻搖了搖頭。

場面一度又是十分緊張。

“想來是舟車勞頓,妹妹想早點歇著了?我讓人將吃食送到妹妹院子裏可好?”自幼養成的教養和隱忍,讓凜綻將自己的情緒死死壓進心裏,面上始終是周全體面。

汝安這才輕輕點了點頭。

凜綻微微笑了笑,叫來一邊的侍女,吩咐了幾句。

亓深拉住汝安的手臂,要帶她去住處。汝安剛動了一下,便僵立在原地。

她後知後覺,突感到手臂和背上火辣辣地疼起來。

亓深疑惑地看向她,牧繭上前低聲說:“她剛受了傷。”

亓深的目光驟然犀利起來,向周遭看了一圈,先前為難汝安的婦人均心驚膽戰地垂下了頭,瑟縮到一旁。

凜綻亦註意到亓深的目光,也向周遭看了一眼。

“去找管家領一些傷藥,拿到清園來。”亓深對牧繭說。

牧繭領命離去後,亓深在汝安身前蹲下。

在場的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汝安只想快些離開,遂俯下身,兩手環住亓深的頸部,任他將自己背了起來。

凜綻看著亓深離去的背影,眼中漸漸積聚起夜幕的顏色。

亓深背著汝安,腳程慢些,與牧繭幾乎同時抵達清園。

凜綻緊隨其後,亦帶人來到院子裏。剛剛亓深一走,凜綻便從仆婦那裏得知了剛剛發生之事,這才急忙帶來幾位心靈手巧的侍女來服侍汝安,卻不想被牧繭果斷地攔在門外。

“將軍!”情急之下,凜綻朝房中喚道。

亓深從房中出來,與凜綻相對而立,靜等對方開口。

“將軍,”凜綻努力作出尋常的樣子,“是我疏忽,竟讓妹妹受了這般委屈,我這便給妹妹上藥。”

“不必了,”亓深的聲音平靜無波,“我自己來便可。”

“這!將軍與妹妹畢竟男女有別,還是說,”凜綻心急,“將軍已經與她到了這般親密的地步?”

亓深靜默了片刻,一雙眼眸如不見底的深淵。

凜綻的心狂跳不止,但她強撐著沒有退縮。

“我與她,沒有你所擔心的那種事。”亓深淡漠地說,“只是少時一起長大,親密已成自然,還望夫人莫要多慮。”

凜綻淒然一笑,卻也屬實松了一口氣,“不論如何,妹妹住在這裏總是需要人照顧的,我找來了府中最機靈的女使供妹妹差遣,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有勞夫人,不過,這裏有我足矣。”守在不遠處的牧繭搶先回道。

亓深看了牧繭一眼,沒有說話,顯然是默許了。

“可牧副將畢竟是男子,還是多有不便……”

“無妨。”亓深回道,“汝安慣於自理,即便沒有侍女,也能照顧好自己,夫人無需憂心。”

亓深接著說道:“若夫人有時間,還是多將心思放在蕪兒身上,他尚年幼,只是貪食了幾口糕點這等小事,還無需受到如此苛責。畢竟,他是你我的孩子。”

凜綻眼中微微濕潤,剛還擔心他是否在怪自己縱容仆婦責打孩子,隨後聽他說,那是他們二人的孩子,心中又覺得十分安慰。

這下,她也不好再堅持什麽。

亓深要說的已說完,欲退回房中,凜綻輕牽住他的衣袖。

“將軍許久未回來了,與妹妹用過晚飯,別忘了早點回房,妾身亦有許多話,想和將軍敘說一番。”語畢後,凜綻松開手,向後退了一步,輕輕福了福身。

她知道她剛剛一番話,房中的人定能聽到。

既如此,兩邊的籌碼可謂五五開來。今後會如何,且待來日方長。

凜綻走後,亓深回到汝安身邊。

“兄長,你早些去陪夫人吧,有牧繭幫我就可以了。”汝安如是說。

亓深剛雖對凜綻說要親自為汝安上藥,可那也不過是情急之下信口說出。

燭火微弱,亓深站在房中,一時有些進退不得。

“你若不喜歡此處,過幾日我便讓牧繭帶你回南林。”

“兄長,”汝安的聲音輕如薄絮,“你應該明白,南林我已是回不去了。不止如此,外人接二連三找到那裏,說明那裏已然暴露,兄長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我知道。”

“兄長,”汝安突然作出輕松的樣子,“我們會回家的,對嗎?”

亓深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麽。

“會的。”

“我想回家,真正的家。”

“相信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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