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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之夢:野徑風急,寒鴉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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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之夢:野徑風急,寒鴉噬夜

“乾四十!”

阿深一聲令下,他的身影迅速沿著他定好的方位隱沒在林間。

消失前,他對汝安喊道:“別摔傷了!”

而在阿深下指令的同時,亓珵則以酉方為中心,向南偏至坤位,與阿深保持同樣的速度疾行。

汝安則只需守住酉方,向前追擊。

這是她第一次參與圍獵,他們的目標是一只正在一邊尖叫一邊向前沖鋒的小野豬。

既是第一次,阿深對她自然要求很低,也就是“別摔傷了!”的程度。

但汝安才不會這麽沒有追求。

她捏緊了手中削尖了的細木棍,腳下早已生風般拔足向前。

從斜後方三個方向傳來的聲響催逼著小野豬拼命狂奔。

阿深速度最快,他調整方向,從前方調頭夾擊。小野豬隨之改變方向,亓珵配合著射出數支弩箭,迫使它始終在包圍圈之內逃竄。

汝安手中只有一件武器,不可輕易拋出,就在野豬調轉方向向她奔來的一瞬,她頓住腳步,擺開了姿勢。

雙腳在土地裏紮穩,身心瞬間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以身為弓,以臂為弦,以風送箭。

那根細木棍從她手中飛出,就落在小野豬前進路線上,與他迎頭相抵。

野豬哀嚎一聲,像是受到極大的驚嚇,縮在原地一邊發抖,一邊發出持續不斷的哼聲。

“受傷了嗎?”汝安奔跑而至,將野豬抱在懷裏。

野豬只是抖著哼唧個不停,並沒有受傷。

阿深和亓珵先後而至。

“可以啊!”阿深由衷感嘆,揉了揉汝安的頭頂。

汝安一臉自豪地仰頭看他,雙眸晶亮。

“但是你看它,是受傷了嗎?”汝安將野豬放到阿深懷裏。

阿深用雙手舉起小野豬左右看看,沒有發現什麽異狀,又抱回懷裏,不住地撫摸著。

小野豬竟慢慢安靜了下來。

“我們要把他帶回去嗎?”汝安問道。

阿深猶豫少頃,“放了吧。”

說著,俯身將它放到地上,拍了拍它的屁股。

小野豬一開始像是不相信似的,低頭嗅了嗅,走了兩步,終於相信自己重獲了自由,向前跑去。

“回家吧……”汝安看著小野豬消失在草叢裏的小小身軀,沒來由得雀躍。可她話音未落,一支弩箭從亓珵袖中射出,刺向野豬消失的方向,隨之一聲哀嚎傳來。

汝安毫無防備,感覺身體裏的血液似凝固了一般。

有一瞬間,她覺得那箭近乎是射在她的身上。

她下意識抓住了阿深的手,看向他,像是覺得他能做什麽給野豬起死回生似的。

阿深的臉上沒什麽波瀾,只是靜靜地看著亓珵向自己的獵物走去。

亓珵拔出弩箭,單手拎起奄奄一息的小野豬,露出沒有溫度的笑意。

經過汝安身邊時,他看著她用清朗的聲音笑著說:“今日加餐。”

註意到汝安臉色發白,阿深湊近她看著她的眼睛,低聲問,“嚇著了?”

汝安仍僵直著,像說不出話。

今日本就說好,只是帶著她玩,不是真的狩獵。何況,那個野豬那麽小……

阿深看著她的眼睛,唇邊仍有淡淡的笑意,卻沒有再說什麽。

汝安回看著他的目光,身體慢慢松弛下來,像是終於被解除了禁錮,感到沒有那麽害怕了。

好像有他在,不管發生什麽,都終會無恙。

那一年,她就要滿十三歲。

嶄新的生命力在體內日覆一日地湧動,汝安從稚拙的女孩慢慢剝離成少女的模樣。自那日夜裏聽到關於婚事的事情後,兩位父親竟都再未提起,久而久之,汝安也將此事日益淡忘。

只是與阿深之間,愈發不似從前那樣。

仍是三個人的朝夕,汝安卻總會下意識地尋找阿深的身影。視線輕輕掠過他的輪廓,落在他修長的指尖,他被風吹起的頭發絲,然後當目光停駐在他面龐時,竟發覺他也在看著自己。

然後她會笑著慢慢轉過頭,看那從林間篩落下的陽光。

日覆一日,明媚溫暖。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永遠不會有盡頭。

那日天降暴雨,他們都被困在山裏。

在很短的時間裏,頭頂的天幕像被外力撕裂了一樣,任由大雨傾瀉而下,帶著無從發洩的迷惘和憤怒與叢林裏的一切猛烈碰撞著。

雨聲細密如織,雨幕泛著白霧,而這些紮根大地的生靈在其中無助地顫抖著,幾近無力招架,卻又只能逆來順受。

汝安縮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之下,阿深在她身前些,為她擋著風雨。

本只是一場尋常的夏日之雨,汝安卻沒來由地覺得胸中郁滯。

她期待阿深能說些什麽,於是看向他。

阿深正在看雨,很認真的神情。他眼眸濕潤,不知是讓雨水浸濕了,還是只是倒映出雨霧的樣子。

汝安看著他,有些失神。

”汝安?“他喚道。

”嗯?“

他轉頭看她,像是確認她確實還在一般。她當然在,於是他微微笑了笑。

”聽聞有一種名為鶴蘭的花,瓣生一側,花蕊似羽,喜在一種特殊的池水邊生長,到了夜裏,尤其是滿月夜,會發出熒熒微光。“

汝安專註地聽著。

阿深靜默半晌,輕聲說,”我想去看看這花。“

汝安的心驟然收緊,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阿深可知,在哪裏可以看到此花?“

”據說,這花多生長在潮濕溫熱之地,以南境居多,在長原西境的深山裏亦有生長。“

汝安無言,只是下意識將手伸了過去,到了半途,被阿深握在掌心裏。

”若我找到了,便帶你前往,可好?“

數日後,當汝安如尋常那般前往亓家,卻找不到阿深的蹤影時,她突然想到了他在雨中說的那些話,原來真的是在告別。

不出幾日,俞稷亦離開了觴山。他鄭重與眾人道別,將汝安托付給了亓憫。接連的分離,讓汝安如墜夢中,等到回過神來,已然身陷一場來勢洶洶的惡病和纏綿不退的夢魘裏。

亓憫信守承諾,俞稷一走,他便將汝安視如己出。他不分晝夜親自照料著汝安,以至於汝安每次從昏睡裏短暫醒來,都能看到亓憫在她床邊的身影。

……

風兒拂,月影搖。

倦鳥臥溫巢。

誰家的女兒,

夢裏捉知了。

……

半夢半醒間,汝安會聽到亓憫用微微沙啞的聲音哼唱的曲聲。

一連數日,伴隨著時斷時續的發熱和囈語,汝安的身體總算有了好轉的跡象。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汝安本就纖細的身體像是平白縮小了一圈,竟將原本圓潤的臉頰瘦出了輪廓。尋常靈動的雙眸裏,此時只剩一縷寂而幽微的光,平白顯得懾人。

她人雖好了,初時卻總是精神不濟,像三魂丟了七魄。在亓憫面前,她雖還會故作如常,但他能感受到,這小女子正經歷著生命裏一段比較難熬的時期。老成如他,自然並未試圖刻意勸解,只是默默關照著。既然她佯裝如常,他便也隨之如常,何嘗不也是慰藉。

另一方面,隨著汝安慢慢好起來,亓憫不得不將註意力轉向另一個孩子。顯然,阿深走後,亓珵的狀態也十分不對。

汝安剛病時,亓珵還能在左右幫忙照料一二,隨著汝安好轉,院子裏漸漸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亓珵畢竟已是少年,最初幾日,亓憫也並未放在心上。直到亓珵接連數日都未曾回家,亓憫望著觴山的方向,難掩憂色。

”義父,我去找他回來。“汝安心細如發,一經察覺亓憫的憂慮,便主動請纓外出尋人。

這是自阿深走後她初次入山。走在將晚的山道上,一草一木,被風攪擾而顫栗的聲響,都似嗚咽。

她病愈後,亓憫有和她簡單地解釋過阿深和俞稷的離開。對於父親,汝安並不擔心。一直以來,父親都是她的依靠和屏障,若他出門在外,定也能保護好自己。可對阿深,汝安卻始終惴惴。比起分離本身,她心中更多的是對未知的擔憂。

諸如,他去了何處,會遭遇什麽樣的困難,會不會遇到惡人,會不會受傷,諸如此類,晝夜煩擾著她。

橘紅的晚照透過密林的縫隙疏落於周遭,汝安從無邊思緒中回過神時,目光落在遠處那逆光的身影上。

汝安下意識繃緊身體。隨著弩箭破空而去,寒鴉淒厲的哀鳴遽然撕裂空氣,隨即耳畔傳來被射中的寒鴉那了無生氣的墜地聲。

放眼周遭,遍地皆是野獸的屍骸。

如血的暮光覆蓋著那些大小不一的死寂,鋪展開一片如噩夢般的場景。

若不是失了神,汝安早該察覺這不尋常的血腥氣,她心生膽怯,有些打退堂鼓的念頭。

”珵兄……“她往後挪著腳步,聲音微微顫抖,”回……“

話音未落,一直弩箭挾風而來,擦著她耳際倏然劃過。

他……他瘋了?

耳邊漸漸傳來灼痛感,汝安心裏蔓延開翻湧的驚懼和憤怒。下一刻,她轉身拔足狂奔起來。

心跳若擂,風聲灌耳。

她心裏只剩一個念頭。

亓珵什麽的,見鬼去好了。

亓憫見汝安帶傷歸來,心下大體了然。比起那十頭牛都拉不回的逆子,亓憫重新將心思放在關照汝安身上。

接下來幾日,他們父女兀自安生著,像是忘了那個渾不吝在外面野的。

直到再次天降暴雨,隨即天氣轉涼,亓憫臉上重新顯露擔憂,汝安便再次提出要去將亓珵找回來。

汝安其實全然不怕找不到亓珵,左右在這山裏,就沒有她找不出的人。她的擔心,唯有怕亓珵如上次那般,不容分說要動手傷人,如同瘋魔。

她在一處山洞裏找到了亓珵,後者正守著一堆火,面色隱在搖曳的火光之後,神情難辨。

”珵兄……“汝安小聲喚了一聲,見後者不理,便挪著步子靠近了過去。待走到人近處,卻又不敢更近了。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簡直什麽都不是。

只好幹杵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

”冷……“

汝安回過神。

她看向亓珵,見他始終是冷冷的神色,一時不確定剛剛的聲音是不是他發出的。

她只好將目光定在他臉上,這樣若他再出聲,她便能即刻察覺。

亓珵倏地擡眼,眼風掃向她,她下意識別開目光,腳步也往邊上挪了挪。

“冷。”

汝安看向他,發現他也在看著自己,終於心下篤定,話確實是他說出來的。

可是……

他守著那一堆火,還叫冷,那讓她怎麽辦呢?

汝安有些手足無措,在他的目光下如熱鍋上的螞蟻,最後硬著頭皮,還是一點點湊到他身邊。

猶豫了一下,她將他的一只手包裹在自己的雙手之間,輕輕搓著。

山裏已有入秋的跡象,一場秋雨一場涼。亓珵的手確實冷得要命,像一塊柔軟的冰。汝安不敢看他,只好低著頭,賣力地搓著他的手。

亓珵的手纖細修長,白得了無生氣。不知怎的,汝安看著他的手,就好像看到了他的臉,也看到了他心裏的蒼白。

她突然意識到,阿深離開,亓珵心裏的難過並不亞於她。

這樣想著,她突然有些愧疚,下意識湊近了些,對著他的手呵著熱氣。

亓珵的另一只手陡然抓住汝安的手腕。

砭肌刺骨的寒意頓時從手腕處蔓延過汝安的周身,她下意識向後瑟縮,擡眸看向亓珵。

亓珵的眼睛像兩個無底的黑洞。

“這樣……不夠。”

“什麽?”

“我說,不夠。”

亓珵話音未落,手上用力一帶,便將汝安拽到自己懷裏,順勢緊緊地箍住了她。

汝安驚魂未定,只感到少年堅硬的身軀禁錮著她。她下意識往外掙著,卻註定徒然。

亓珵垂下目光,便看到了汝安頭上的木簪。

他怎會看不出,這年歲尚少的女子對阿深早已有意。盡管他早聽聞,父親有意將這女子與自己婚配在一起,他仍放任處之。先不說這婚事是否有譜,他既對她無意,便也沒什麽好幹預的。

可是,阿深才離開沒多久,她便開始頻頻出現在自己面前,莫不是開始謀其他後路了?

這樣想著,亓珵唇邊泛起淡而森然的笑意。

“你既然屢次送上門來,我倒也不會……”

“你可還記得家門在何處?”

汝安悶悶的聲音從他懷中傳來。亓珵像是突然感到胸口泛癢,下意識松開了她。

汝安的臉被悶得犯起紅暈,仍堅持道:“義父這些日子十分擔心你,我的話傳完了。”

說完不等亓珵反應,她起身快步離開了山洞。

當天晚上,亓珵便回了家。

對於亓珵這些時日的逃離,亓憫不置一詞,甚至未顯露絲毫怒意。在飯桌上,他只是不經意地再次提到了阿深離開的緣由。

雖然多年來,長原已處在百越的蔭庇之下,但邊地始終未靖,不僅有流匪動輒侵襲,亦有西兀厥虎視眈眈,對整個國家的長治久安也有不小的影響。阿深自少時便有從軍之心,如今他年近弱冠,體魄康健,已到了讓他遵從本心去實現抱負之時。

亓憫說的話,對亓珵和汝安來說都不難理解,難只難在情感的接受上。

對亓珵來說,從有意識開始,阿深便與他形影不離,面上是他的仆從,可他心裏只把他當哥哥。不管是仆從還是哥哥,既要離開,怎就不能先和他知會一聲?

在亓珵心底,阿深的存在,就像是他與這世間唯一真實的聯結。如今阿深不告而別,亓珵就像是被獨留在斬斷了繩索和橋梁的荒島一般。

如今,分離已成定局,留下的人還是要繼續將日子過下去。亓憫仍舊親自教授課業,不過自這時起,汝安須得一同聽課。偶爾,亓珵還是會溜到山裏不見蹤影,汝安便自覺承擔起將他找回這項任務。

而除了分離本身,汝安漸漸察覺到另一件因阿深離開而發生的變化。

阿深在時,常帶著亓珵和汝安與村中的孩子玩在一起,孩子們也悉數信服他,願意追隨他。可他一離開,本來平衡的狀態仿佛被瞬間打破。汝安獨自在外時,偶爾會受到村中頑劣少年的騷擾,雖然他們不敢真的做什麽,但滿口的汙言穢語著實惱人。而亓珵的境遇也沒有好到哪去。他生來白皙瘦削,面容姣好得不似尋常男孩,加上少時跋扈得罪過不少人,亦常成為頑劣少年針對的對象。好在亓珵習武,對方深知不能與他硬來,卻仗著他有家風束縛,不會輕易出手傷人,進而屢次惡言挑釁。

早些年,亓憫在村人眼裏是神秘的隱士,村人望而生畏,故敬而遠之。可時日久了,大家都覺得亓家除了高門深院,倒也無甚特別,加上亓憫為人低調親和,村人漸漸也就不那麽把他當回事了。

這一日,汝安也是邊想著這些,邊向觴山深處走去,幾乎憑借著直覺去找亓珵。她不知這場捉迷藏到底要玩到什麽時候,只是苦於沒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只好任憑亓珵一次次開局,而她再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到他,帶他回家。

她無意識地認為,阿深離開了,那她便有責任照顧好亓珵。

或許是思考得太過入迷,汝安甚至沒有察覺,從剛剛起就有幾個少年一直尾隨在身後,正是平常最喜歡欺負她的幾個人。

密林屏蔽了微風,偶有鳥鳴在林中穿過,讓周遭愈發顯得幽靜。如此,那些在汝安身後刻意壓制的腳步聲也就愈發容易察覺。汝安瞅準時機,拔足狂奔起來。

“亓珵!!!!!”汝安一邊跑,一邊拋卻了往日對亓珵的懼意,高聲喊著他的名字。

快來救我,快來救我!

汝安使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向前飛奔,甚至有幾個瞬間覺得自己幾乎雙腳騰空。身後,粗野的少年同樣奮力追趕著,口中還發出尖銳的怪叫,如同南境傳說裏的異獸。

喉嚨開始如火燒一般,好像呼吸馬上就會被迫中斷,可汝安仍舊機械地邁著步子,速度始終不減,向著山頂的方向飛奔。不知是不是錯覺,遠遠地好似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在松林間佇立著……

嗖——

汝安來不及反應之際,只覺得有一很小的物體從自己身側以極快的速度飛過。她繼續向山頂那抹光亮沖刺,經過那個白色的身影,只覺得自己的身體仿佛一瞬間飛了起來,隨即被一只有力的手摟住腰部,原地轉了一圈後穩穩落回地上。她回過神,自己已然在白衣少年身後。她下意識揪住他的衣衫,大口喘著氣。

追來的少年此時只剩兩人,亓珵擡手拉開彈弓,迅速瞄準發射,又一人應聲倒下。

如此便只剩一人與亓珵隔著數丈的距離默然對峙著。少年□□,在幽靜的密林中,如同山風呼嘯。

汝安內心緊張,又帶著一絲恐懼,無意識地更加貼近了亓珵。

亓珵感受到女孩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久未平覆的喘息讓她的胸脯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他的脊背。他感到煩躁難耐,索性伸手將她抓著自己衣衫的手用力拽下,順勢將她往身後一推。

汝安身後恰是一個下坡,她腳步不穩,直接從坡上滾了下去,所幸斜坡下是一處淺坑,裏面綠草茵茵,極為柔軟,她滾入其中,並未受傷。

待她從坑中爬起,亓珵利落地跳入坑中,與她相對,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他們走了?”汝安微聲問,頭上還戳著幾根青草。

亓珵表情淡漠,仿佛在問,不然呢。

汝安有些畏縮,但還是低聲說,“我來叫你回家……”

亓珵冷冷地看著她,這樣的戲碼每隔幾天就有一次,只不過今天多了點別樣的刺激。

於是,在原本的捉迷藏游戲之外,動輒還要增加幾番如今日這般的橋段。

可同樣的戲演多了總會讓人生厭,尤其是對那些卑劣的少年來說,久戰難勝終將難逃兩個結局,要麽是徹底認輸投降,要麽是賭上一切來一票大的,一雪前恥。

而卑劣的人,往往是善於自我鼓舞的。

又是連日暴雨,亓珵始終未歸。汝安決定趁雨勢漸小,去山裏尋他。

山中有些河流會在雨後暴漲,彼時水流湍急,深淺難測,因此村人大多忌諱雨時或雨後入山。不過對汝安來說,自少時起,阿深便帶著他們不問晴雨地在林間穿梭嬉戲,故而那些危險和隱患,她和亓珵向來視若無物。

她未曾多想,直奔著山中能避雨處逐個找去。

而當她走到熟悉的山洞口時,竟意外地聽到了來自不止一個人的雜亂的聲音。

“快!趁他無法反抗,給我把他的衣服扒了!”

一個看上去近乎成年的男子,正扯著公鴨嗓對那群頑劣少年下著命令。

汝安周身一僵,不好的預感溢滿心頭。

她看到有個男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顯然是亓珵。

少年們七手八腳地撕扯著亓珵的衣服,頃刻間將他通體的冷白暴露在外。剛發號施令的那個最年長的少年,正猥瑣不堪的笑著,已將手伸到腰間。

“將他翻過去!”少年粗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撕扯著汝安的耳膜。

汝安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而後開始緩緩逆流。

隨著暴雨停歇,林間漸漸靜謐下來,風過雲散,滿月升至半空,釋放著冰冷的光華。

山洞裏本是一片燥動難耐,為首的惡人已然蓄勢待發,可所有人似乎都不約而同地被什麽牽引著,看向山洞口的地方。

原本空蕩的山洞口,不知何時起佇立著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其面龐嬌艷如花,神態含情,長發被夜風輕柔地揚起,好像從所有人的心尖上倏忽劃過。

心中惡念叢生的少年們紛紛停下了手,癡癡地看著不遠處的少女。不知誰的腳步先開始向前挪動了一寸,又一寸。

在他們眼中,少女羞怯的神情正對他們發出連續不斷的邀請,包裹著玲瓏身段的衣裙似乎下一瞬就要在風中滑落……

寒鴉驟然哀泣,霎時間群起而飛,又仿佛在詭譎的夜色裏找不到出口般,於空中徘徊不止。

少年們回過神,發現女子已經不見了,最心急的那個率先追了過去,緊接著其他人也陸續追上前去,仿佛都忘卻了眼前已到了嘴邊的肥肉。

汝安在林中飛奔,她的眼中含著月光,神色冷寂森然。

被欲念控制的少年們如垂涎的鬣狗,在後面緊追不舍。

林間草木震動,時而傳來不知何種野獸發出的難以描摹的尖哮。

亓珵的內心很覆雜,但稍事冷靜後,他還是追了上去。

待他追到近前,呈現在他眼前的便是這般景象:汝安孤身站在河對岸,眼中泛著銀白的光澤。而那些鬣狗一般的少年們均是癡癡的表情,垂著口涎,正要一腳踏入河中。

此時的河水幽暗湍急,恰是雨後最危險的時候。

亓珵猶豫了一瞬,上前將這些烏合之眾逐個打昏在地。

最後,只剩他在此岸與彼岸之人默默相對著。

汝安顫抖著,終像是無力支撐般俯下身抱住了自己。亓珵看了看四周,找到一棵生長於河邊的枝葉繁茂的大樹,攀上樹冠,跳到了河對岸。

他來到汝安身邊,發現汝安渾身濕透,顯然是涉過河流來到此岸的。

亓珵毫無預兆地將汝安拽到懷裏,使出了十分力氣,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身體裏。他感受著她身上的寒意,也感受到她的柔軟。

“何須你來?”亓珵低聲說。

“我本欲殺之而後快!”

“我要殺了他們!”

兩人同時說出各自的話語,兩個“殺”字交疊在一起。

汝安好像終於回了魂,她從亓珵的懷中掙脫出來,疑惑地看著他,隨即恍然大悟。

“你是……想先誘使其作惡,再理所當然地反殺之?”

亓珵垂首看著她,不打算回答。

汝安下意識地望向對岸那些倒地昏迷之人,而亓珵緊繃的身心卻頃刻間松弛下來。

雖然汝安未曾解釋,但他明白了。

她以為他們要傷他。她是真心要為他而殺了那些人。

盡管是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周身,那些斷裂的橋梁和繩索,逐寸彌合,直到恢覆如初。

……

他們的心上都有著各自的傷口,森然地淌著血。

而對那時的他們來說,彼此的存在好比是一層薄薄的傷藥,雖無力治愈,卻能憑借一點淺淡的涼意麻痹住傷口的痛感。

能說是不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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