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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自能成羽翼,何必仰雲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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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自能成羽翼,何必仰雲梯

劉羽唯的這趟差出得突然,同事老婆懷孕八個多月胎監異常,醫院當場拉去刨腹產。新手爸爸著急忙慌趕回來,留下個另一個低年級律師在客戶那兒不知所措。 同事負責的這個客戶是個鋰離子電池制造商,乘上了新能源汽車蓬勃發展的東風,前兩年在江明臨海靠港建了新的工業生產基地。這次要在基地附近再買一塊地,蓋寫字樓和員工宿舍。 劉羽唯到江明前大概掌握了這個客戶的情況,同事交接也說合同沒什麽大問題。可涉及到上億資金投入,該有的步驟一個都不能少。如此一來,就難免要與一些人在公事上打交道。 劉羽唯下了火車直奔客戶辦公室,對方見終於來了一個頂事兒的人,很是熱情激動。 “劉律師,我們領導非常重視這次和江明城建的合作,等我們公司大樓蓋起來,江明就是我們的產投副中心。還請您好好幫我們把關啊!” 客戶負責人張總對著劉羽唯強調。 “張總您放心,就算您不說,天誠也會把好法律這一關。剛剛我大致過了一遍材料,這塊地的土地證上仍然是工業用地,但咱們後續建造寫字樓和住房顯然是商業用地。” “這個您不用擔心,濱海區政府和我們一直保持著密切溝通,土地用途變更已經審批完成了。” “已經拿到新的土地證了嗎?” “那倒沒有,不過應該沒什麽問題。”對方看起來胸有成竹。 土地證的事情是合同關鍵,劉羽唯不放心,還是決定親自跑一趟國土局。 市政府大院門口,劉羽唯跺著腳,暗自思忖著一會兒怎麽和來人寒暄,畢竟這次算自己有求於人。 正想著,胳膊被人輕輕牽起,一道溫柔的女聲傳入耳朵,“羽唯,你來江明怎麽都不提前說一聲?” 劉羽唯扭頭,嘴角微微彎起。對面的中年女人精致優雅,長發盤起,耳邊珍珠光澤瑩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一起生活久了,氣質看起來很像老師。 “張璐阿姨,不好意思直接來麻煩您,工作上有些小事需要請您幫個忙。”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你這次來,跟你爸爸聯系了嗎?” 兩人肩並肩走政府大樓。 “還沒來的及,工作上暫時也走不開。”…

劉羽唯的這趟差出得突然,同事老婆懷孕八個多月胎監異常,醫院當場拉去刨腹產。新手爸爸著急忙慌趕回來,留下個另一個低年級律師在客戶那兒不知所措。

同事負責的這個客戶是個鋰離子電池制造商,乘上了新能源汽車蓬勃發展的東風,前兩年在江明臨海靠港建了新的工業生產基地。這次要在基地附近再買一塊地,蓋寫字樓和員工宿舍。

劉羽唯到江明前大概掌握了這個客戶的情況,同事交接也說合同沒什麽大問題。可涉及到上億資金投入,該有的步驟一個都不能少。如此一來,就難免要與一些人在公事上打交道。

劉羽唯下了火車直奔客戶辦公室,對方見終於來了一個頂事兒的人,很是熱情激動。

“劉律師,我們領導非常重視這次和江明城建的合作,等我們公司大樓蓋起來,江明就是我們的產投副中心。還請您好好幫我們把關啊!”

客戶負責人張總對著劉羽唯強調。

“張總您放心,就算您不說,天誠也會把好法律這一關。剛剛我大致過了一遍材料,這塊地的土地證上仍然是工業用地,但咱們後續建造寫字樓和住房顯然是商業用地。”

“這個您不用擔心,濱海區政府和我們一直保持著密切溝通,土地用途變更已經審批完成了。”

“已經拿到新的土地證了嗎?”

“那倒沒有,不過應該沒什麽問題。”對方看起來胸有成竹。

土地證的事情是合同關鍵,劉羽唯不放心,還是決定親自跑一趟國土局。

市政府大院門口,劉羽唯跺著腳,暗自思忖著一會兒怎麽和來人寒暄,畢竟這次算自己有求於人。

正想著,胳膊被人輕輕牽起,一道溫柔的女聲傳入耳朵,“羽唯,你來江明怎麽都不提前說一聲?”

劉羽唯扭頭,嘴角微微彎起。對面的中年女人精致優雅,長發盤起,耳邊珍珠光澤瑩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一起生活久了,氣質看起來很像老師。

“張璐阿姨,不好意思直接來麻煩您,工作上有些小事需要請您幫個忙。”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你這次來,跟你爸爸聯系了嗎?”

兩人肩並肩走政府大樓。

“還沒來的及,工作上暫時也走不開。”她認真解釋道,“我今天晚點給他打電話。”

進入辦公室,劉羽唯立即表明來意,本也不是什麽覆雜的事,很快得到了官方確認。

土地用途的變更確實已經完成審批,公示期一過,馬上可以下發新的土地證。這麽看起來,的確問題不大。

臨走前,張璐詢問她晚上是否來家裏吃飯,劉羽唯以工作為由拒絕了。但她知道既然已經主動露面,就不可避免要去他們家裏坐坐。

從市政府離開,劉羽唯打電話叫著同事一起去了地塊附近。這一片距離廠區不到五公裏,周圍商業地產和住宅區也都已經具備一定規模,的確是不錯的選擇。

一整個下午,劉羽唯帶著年輕同事在附近的居民區走街串巷,跟馬路邊下棋的大爺聊天,和幼兒園門口接孩子的父母交流,開始一臉懵的同事逐漸明白了劉羽唯的真正意圖。

這個地塊周圍本就是些老舊小區,有很多居民覺得新的寫字樓和住宅不僅影響采光,附近綠地公園在建設過程中也會影響正常使用。公示期內,一旦這些居民形成合力對土地規劃方案有意見,所有的流程都將中止,客戶投的錢也就打了水漂。

次日,兩人把掌握的情況告知張總,又陪著對方再次去周邊社區調研摸底。

忙碌間隙,劉羽唯還收到了宋渺的聚餐邀約,她說自己正在出差,沒在京北。對方迅速回覆,周末如何。

對於兩人單獨吃飯這件事,劉羽唯始終帶著點抵觸心理,她覺得靳朗會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如果沒有上次熱搜,她大可以繼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猜不透宋渺的真正用意,她也不好再度拒絕,該來的總要面對。最後兩人約定周日晚上在一家火鍋店見面。

周五,經過了幾輪溝通商討,最終客戶決定按照劉羽唯的意見補充合同條款,明確由江明城建承擔土地用途變更環節的法律風險。

新版合同交付給客戶,可劉羽唯心裏一點沒覺得輕松。

工作上的麻煩一定會有解決的辦法,只是難易程度不同。可生活裏的那些人和事,卻總是朝著不受控制的方向發展。

有些時候,身在局中,卻是一個旁觀者,無法插手,無力改變。

...

周六上午,劉羽唯收拾好行李寄存在酒店前臺,又在附近小超市買了一箱奶和一兜水果,打車去了劉文軍和張璐在江明的家。

劉羽唯有時候覺得自己是一個情感很冷淡的人,親人離世、父母離婚,親戚鄰裏在背後對她的那些議論,她並非不知道。

“沒良心的孩子,爺爺對她那麽好,老人走了一點都不傷心。”

“這孩子從小就跟她媽不親,也不知道隨誰。”

後來劉羽唯才知道,人總是後知後覺感受到快樂,痛苦其實也一樣。極度悲傷有時候並不會馬上表露,大腦設置了精密的自我保護機制,它會被小心翼翼地封存。然而某些不經意的瞬間,無關緊要的小事戳破了防護罩,壓抑的情緒就會如潮水般席卷周身。

爺爺過世的時候,她急匆匆地請假回到農村老家。

掉漆的朱紅大門半敞,老遠就聽到滿院子的人操著北方土話興高采烈談論家長裏短,其中屬自家三嬸嗓門最大。

她一進門,還在歡聲笑語的三嬸立刻迎上,“小唯,你回來啦,快去給你爺爺磕個頭!”說著給劉羽唯頭上綁上白布條,拽著她去了老屋。

“爹呀,你怎麽就這麽走啦,留下我們一眾小輩,可怎麽活呀!”假惺惺地哭喊聲立刻入耳。

劉羽唯看著爺爺的照片,覺得這個世界荒誕可笑。

“羽唯,快跪下磕頭呀!”三嬸見她毫無動作,停止了悲痛,用力按下她的肩膀。

劉羽唯陪著演完了這場戲,一直到爺爺出殯,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一個月後,同事休假回來給大家帶了老家包的豆沙粽子。劉羽唯吃著吃著,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

以前所有親朋好友都會在她陽歷生日那天送上祝福,只有爺爺每年固定在端午節打電話,笑呵呵地問她,小唯呀,生日快樂,今天吃粽子了嗎?

至於父母離婚,劉羽唯當時只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傷心,甚至很高興可以不用陪著他們演戲。

自從劉羽唯記事起,家裏的爭吵就陸續不斷。父母以為他們關上門壓低聲音,小孩就聽不到憤怒的嘶吼;以為互不言語假裝無事發生,小孩就感受不到家中的壓抑。

劉羽唯父母的愛情故事如果停止在她出生那年,可能是標準的小說範本。明媚強勢的城裏姑娘在大學裏倒追農村窮苦帥小夥,兩人真心相戀,畢業結婚,喜獲愛的結晶。

童話故事一般到這裏就結束了,但生活卻才剛剛開始。

隨著小孩的出生,農村婆婆進城,婆媳矛盾浮出水面。生活習慣、飲食差異、育兒理念到處都是問題。等孩子再大點上了幼兒園,餘姚女士就迫不及待地重返律所,在忙碌中尋找自我價值。

當年為了和愛人在一起,劉文軍畢業分配時沒有選擇返回老家,而是留在衛城大學任教。因為工作時間彈性大,劉羽唯小時候總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爸爸身邊。父女關系一直以來都非常融洽,劉羽唯在生活中自然而然也更依賴劉文軍。

後來,餘姚事業有成自己開了家律所,工作應酬不斷,留給家裏的時間就更少了。

一個男人或許能夠接受一個強勢的女人,但如果這個女人出身、家庭、事業方方面面都要比自己強,那這段關系就像在天平一端加註了太多的砝碼,註定會失衡。

大概在初中時候,劉羽唯發現父母很少再劇烈爭吵了,起初她還覺得是個好兆頭。可年少無知並不了解,愛本身就有吵不完的架,沈默才是真正的分道揚鑣。

劉羽唯高一那年,劉文軍從衛城大學調到了江明大學,升任了法學院的副院長,一年只有寒暑假會回家兩趟。

也是那年過年,劉羽唯在姥姥家無意聽到大姨問餘姚,你倆這算離沒離。

餘姚回答,離不離也沒什麽區別,他說不能影響小唯學習,等她高中畢業再說吧。

劉羽唯知道了實情並沒有很難過,反而決定要陪著父母一起演完這出戲。

她從小就是個敏感又多思的小孩,兒時因為父母頻繁爭吵,她曾經在日記本裏寫下疑惑,既然他們互相厭惡,為什麽又生下我。後來,她曾無意翻出父母當年手寫的情書,年輕人的熾熱愛情化作文字,一覽無餘。

劉文軍也告訴她,劉羽唯這個名字可以理解為劉文軍和餘姚唯一寶貝。羽同餘,取自“自能成羽翼,何必仰雲梯”。

劉羽唯還有兩個小名:媽媽叫她小唯,爸爸叫她小羽。劉文軍時常會開玩笑說,家中女王是小餘,寶貝公主是小羽。

隨著年齡增長,她開始理解並且相信父母之間存在過的愛,以及他們對自己的愛。只是兩人所追求的生活天差地別,慢慢漸行漸遠。

高考結束,劉羽唯順利考上心儀的大學,劉文軍邀請女兒去江明玩一玩,放松身心。

臨行前,一向雷厲風行的餘姚對著女兒欲言又止,劉羽唯直言已經知道實情,自己是成年人了,理解父母隱瞞真相的初衷。

餘姚破天荒給了女兒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又非常肉麻地說媽媽永遠愛你。

之後,母女倆各自收拾了行李,一個乘火車去江明探親,一個坐飛機去廣州出差。

劉羽唯積攢了一肚子話想要跟劉文軍說,想告訴爸爸自己有個喜歡很久的男孩,但不敢告訴他。想說自己努力考到京北想和他離得近點,沒想到對方反倒去了上海。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該盡力爭取還是徹底放棄。

可這些話最後都沒有機會說出口,只住了一晚,她就逃回了衛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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