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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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書玉,我知道你恨我。”

“你一直都知道,你什麽都知道,可是你固執己見,從來都沒有改變過自己的任何行為。”

溫書玉難過地看著傅沈舟,只覺得心上像是被插了一把刀,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隱隱的疼痛,就像是心臟被撕裂一樣,所有痛苦的回憶也隨之傾洩而出。

“傅沈舟,如果我都已經這樣了,你還是不肯放過我,那我也認命了,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工作,家人,尊嚴,包括……”溫書玉哽咽著,只手覆在了小腹上,緊緊地捏住了蓋著的被子。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麽,我也不想知道,我真的很累,累到不想再和你計較任何事了,一切都沒有意義,因為就算我說了千萬次不情願,你也照樣不會理會我的任何想法,我在你眼裏,只不過是個玩物,只要能讓你開心,這就已經足夠了,對嗎?”

說罷,溫書玉自嘲似的笑了笑。

“一個玩物,又有什麽資格值得你高看一眼。”

傅沈舟滿眼擔憂地看著溫書玉,想極力為自己辯解些什麽,卻又害怕自己說出的話會讓溫書玉更加傷心難過,於是便默不作聲,可這副模樣落在溫書玉眼裏就是赤裸.裸的默認。

於是他笑了,笑著笑著,淚水就從眼角悄然滑落。

“傅沈舟,從今以後,你不必再擔心我會逃走了。”

溫書玉擡手抹去淚水,苦笑著說:“一切都到此為止吧,我累了,真的,很累。”

話音落罷,他徑直躺下,將被子蓋在了身上,轉身不願再說一句話。

傅沈舟見狀,心裏難受得緊,卻也不敢再說些什麽,只能默默地跪在床前,一言不發地認真反思己過。

*

溫書玉身體太差,本身就難養得要命,現在又動了這麽大的手術,簡直是大傷元氣,在醫院裏整整躺了半個多月才休養得差不多能夠下地行走了。

出院那天,洛聲坐在床前認認真真地叮囑了很多話,見一旁的傅沈舟靈魂出竅似的呆站著,他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道:“尤其是某些人,絕對要盡量遠離,別讓他影響你心情!”

溫書玉聞言輕輕地點了點頭,什麽話也沒說。

顏予蘅將暴躁的洛聲徑直摟進懷中,又把手中的禮品袋放在了溫書玉身邊,溫書玉見狀楞了一下,擡頭不解地看著顏予蘅,疑惑道:“這是?”

“溫教授,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希望你身體能早日恢覆。”

顏予蘅剛說完話,懷裏的洛聲一皺眉,猛地將禮品袋奪過,不顧身旁人的勸阻,掏出盒子打開,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

確認完禮物不含任何對溫書玉身體不好的東西之後,洛聲才放下心來將禮物裝好,又重新放回了溫書玉身邊。

顏予蘅無奈地笑了笑,被洛聲狠狠瞪了一眼,傅沈舟見他們倆這副樣子,估摸著是又重歸於好了,於是也就不再多摻和,道了謝之後就帶著溫書玉啟程回家。

一路顛簸,好在溫書玉沒有暈車。

洛聲臨走時叮囑的東西太多太繁瑣,而傅沈舟卻能記得一清二楚。

回到家之後,溫書玉站在客廳裏,稍微迷茫了一瞬,這半個月以來,他接觸了太多人,身邊發生了太多事,如今又再次回到了這個令他痛苦難過的地方,幾乎是讓他有些恍如隔世。

傅沈舟將東西都搬回客廳之後,一轉頭才發覺溫書玉竟然還站在原地,他皺眉,幾步上前將溫書玉抱起,帶著他上了臥室,溫書玉沈默地閉上眼,像是已經知道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卻也已經沒有力氣再反抗了,只是坦然地垂下了手。

到了臥室,傅沈舟單手將人穩穩拖在懷裏,另一只手開門,直奔床的方向走去,溫書玉還是下意識有些想逃,卻又渾身酸軟,胃部也隱隱作痛,竟然連挪動身體的力氣都已經使不出來了,於是只能心裏默默祈禱著傅沈舟今天能不能不要發瘋,能不能放他一次……

就這一次也好,他今天實在是沒有任何多餘的力氣了,動都動不了。

溫書玉極為虔誠地請求著,只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就像瘋子一樣,可是到了這個地步,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被逼無奈,出於下策。

然而正當他默念之時,想象中的場景卻遲遲沒有到來,他忐忑地睜開眼,偷偷瞥了一下傅沈舟,只見傅沈舟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緊張發抖的樣子,眼底是幾分藏不住的笑意。

“書玉,你在想什麽?”傅沈舟嘴角勾起一抹輕笑,卻無半分嘲弄,只是單純覺得溫書玉這副樣子簡直是可愛至極。

溫書玉尷尬地抿了抿嘴,擡手就是輕輕一耳光。

“煩人。”

他抽完之後就匆忙窩進了傅沈舟的懷裏,怎麽也不肯擡起頭來,傅沈舟無奈地笑了笑,將他輕輕放在了床上,又俯身替他脫掉外套掖好了被子,在確認過他絕對不會著涼之後,才撐著床頭在他眉間輕吻了一下。

洛聲說過,流產手術之後的恢覆期也算小月子,絕對不能沖風,否則很容易落下各種後遺癥。

溫書玉被這突如其來一吻驚了一跳,不自覺地向後躲了躲,下一秒,傅沈舟神色明顯有些黯然了,卻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只捏了捏溫書玉的臉,溫聲道:“我去做飯,等我。”

溫書玉內心五味雜陳,卻還是輕點了點頭,如今他身體實在是太差,真心不願和傅沈舟再做無謂的爭吵。

“好乖。”傅沈舟笑著摸了摸溫書玉的腦袋:“我一會兒就回來。”

不想回應,卻又不能不回。

溫書玉敷衍地嗯了兩聲,耳朵裏卻什麽也沒聽進去。

傅沈舟離開後,溫書玉瞬間松了一口氣,像是心頭上壓著的重石忽然被挪開了般輕松。

他本應該高興起來,可坐在這裏,他卻又覺得心裏好像有塊地方變了,變得空落落的,明明以前沒有這種感覺,明明以前的他是麻木的,可如今卻會因為這些事而隱約感到有些許難過。

他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說不出來心裏究竟是什麽情緒。

打掉孩子的確是他的願望,可那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孩子,到底還是會有不舍……

他雖然情緒不多,卻也不是什麽冷淡果敢又決絕的人,更何況是血脈相連的親生骨肉,又怎麽可能會不傷心難過。

這些天,醫生和護士們一直在努力地開導他,可他始終走不出來失去孩子的陰影,當初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他清楚地記得自己腦海裏只有無盡的絕望和麻木,就像是被逼到了絕路,退無可退,於是只能妥協接受,可正當他都已經坦然面對了的時候,傅沈舟卻又莫名其妙地帶著他打掉了孩子。

那他呢?他究竟算什麽?

說懷就懷,說打掉就打掉,那他呢?

從頭到尾,只有洛聲詢問過他的意見,其他的所有人都將他視為傅沈舟的附屬品,所有物,仿佛他的生命本就應該被掌握在傅沈舟的手裏,所以根本不會有人在意他的任何感受。

溫書玉眼眶微紅,只覺得心臟好痛好痛。

如果上天真的要給予他愛,他欣然接受,可為什麽一定要用這樣的方式,奪走他在乎的一切之後,才捧著一顆真心跪在地上虔誠地將他奉為圭臬。

一邊毀掉他的一切,一邊又給他無限的愛意,他夾在中間,就像是漂浮在茫茫無盡的大海上,只能緊緊地抓著一塊浮木,所有生與死的希望全押在了這一塊飄忽不定的木頭上,要他生他就能長長久久,要他死他就必須滅亡,他甚至沒有拒絕選擇的權利,只能永遠膽戰心驚地活著,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才能徹底得以解脫。

這不是愛……

溫書玉幾乎有些崩潰地想,這不是愛,這根本就不是愛!如果愛他,為什麽要毀掉他的所有?如果愛他,為什麽要讓他痛苦萬分?如果愛他,為什麽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真的好痛苦,好難過,痛到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就連淚水都已經流盡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本願,可從來無人在意過他,從頭到尾,他什麽都沒擁有過,傾盡全力得到的所有也只不過是曇花一現,也許這就是他的命。

孤獨,一無所有,痛苦萬分,就像是生生世世刻進骨髓裏的詛咒,讓他永遠都無法擺脫,只能日日夜夜絕望地承受。

太累了,也太難堪了。

曾經的他以為靠著聰明的頭腦,一定能夠戰勝命運的齒輪,可命運卻無情地回應他,他用盡手段得到的,也只不過是別人彈指一揮的塵埃。

在命運面前,他的努力是那麽的可笑,不屬於他的永遠也不屬於他,就像曾經被奪走的無數個獎項,無論他熬了多少個夜晚,重覆了多少次實驗,到最後也抵不過別人從出生起就擁有的血緣紅線。

幸福,本就不屬於他。

溫書玉絕望地想,也許他今生今世,真的是為了來還債的,可他想不明白,前世的他究竟犯下了什麽樣的滔天大罪,今生才要用如此慘痛的代價來償還。

他想,這樣就夠了吧,已經夠了吧?

如果真的能有一種辦法可以讓他立刻死掉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嘗試,因為活著的痛苦就像是看不到盡頭的夏天一樣,實在是太漫長了。

灼熱的太陽,煩躁的蟬鳴。

他就像是被丟在了空曠的中央,暴露在滾燙的大地上,甚至無處躲藏,到最後,只能在無盡的絕望和劇痛中悲慘地死去,就像路邊被壓扁的動物屍體一樣,以最淒慘的方式死去,沒有任何尊嚴可言。

溫書玉起身,幽幽地下床,站在了墻前。

如果真的要這樣過一輩子的話,那早點死掉,或許也是一種解脫吧。

他安靜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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