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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完美的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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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完美的受害人

「為什麽不允許受害者有瑕疵?被審視,被譴責的應該是加害者,而不是受害人。」 — 等林翊趕到醫院時,王大痣正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窗外,一對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跳躍,大鳥正將喙的食物小心餵給幼雛。 敲門聲響起,王大痣以為是送餐的警官。頭也沒回,聲音沙啞地說:“放門口就行,謝謝了。” 他的視線依然黏在那對麻雀上,看著大鳥護食的謹慎姿態。 門口的人並未離開,腳步聲停在原地。王大痣這才疑惑地偏過頭瞥了一眼。林翊單手插兜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果籃,身後跟著陸駿和一名護士。 護士快步進來,檢查了床頭的監測儀器,對林陸二人低聲交代:“病人需要休息,時間不宜過長。”說完便安靜地退出了病房。 病房裏只剩下三人,預想中的劍拔弩張並未出現。陸駿默不作聲地拿起床頭櫃上的蘋果和水果刀,開始削皮。林翊走到床邊,語氣平靜地問:“感覺怎麽樣?” 王大痣點點頭,伸手摸索著調低了電視裏法治節目的音量。 短暫的沈默彌漫開,這個話題似乎就此終結。 “林隊,”王大痣主動開口,聲音帶著疲憊的清醒,“想問什麽就趁現在問吧,我怕一會兒又迷糊了。” 來病房前,林翊先去見了王大痣的主治醫生。醫生指著X光片和腦電圖報告,面色凝重,“他患有顳葉癲癇,發作時間無法預測。任何意外刺激,比如強光、噪音或者情緒波動,都可能成為誘因。”言下之意很明確,王大痣現在經不起任何刺激。 “行!”林翊拖過一把木椅到床邊坐下,“那就開門見山。歪脖樹下那個箱子,裏面到底裝了什麽?” 王大痣像是早已打好腹稿,語速很快,“很多舊相冊,一個生銹的鐵罐,一塊金懷表,還有一枚戒指。” “東西呢?”林翊追問,“我們搜查過你家,沒發現這些。” 王大痣的眼神開始閃爍,不敢直視林翊,“那…那些相冊,我覺得是沒用的廢紙,一氣之下丟進水庫了。” “什麽?!”陸駿猛地停下削蘋果的手,刀尖差點劃到自己,“你把可能的關鍵證物扔水庫裏了?” “我哪知道那以後會是證…

「為什麽不允許受害者有瑕疵?被審視,被譴責的應該是加害者,而不是受害人。」



等林翊趕到醫院時,王大痣正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窗外,一對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跳躍,大鳥正將喙的食物小心餵給幼雛。

敲門聲響起,王大痣以為是送餐的警官。頭也沒回,聲音沙啞地說:“放門口就行,謝謝了。”

他的視線依然黏在那對麻雀上,看著大鳥護食的謹慎姿態。

門口的人並未離開,腳步聲停在原地。王大痣這才疑惑地偏過頭瞥了一眼。林翊單手插兜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果籃,身後跟著陸駿和一名護士。

護士快步進來,檢查了床頭的監測儀器,對林陸二人低聲交代:“病人需要休息,時間不宜過長。”說完便安靜地退出了病房。

病房裏只剩下三人,預想中的劍拔弩張並未出現。陸駿默不作聲地拿起床頭櫃上的蘋果和水果刀,開始削皮。林翊走到床邊,語氣平靜地問:“感覺怎麽樣?”

王大痣點點頭,伸手摸索著調低了電視裏法治節目的音量。

短暫的沈默彌漫開,這個話題似乎就此終結。

“林隊,”王大痣主動開口,聲音帶著疲憊的清醒,“想問什麽就趁現在問吧,我怕一會兒又迷糊了。”

來病房前,林翊先去見了王大痣的主治醫生。醫生指著 X 光片和腦電圖報告,面色凝重,“他患有顳葉癲癇,發作時間無法預測。任何意外刺激,比如強光、噪音或者情緒波動,都可能成為誘因。”言下之意很明確,王大痣現在經不起任何刺激。

“行!”林翊拖過一把木椅到床邊坐下,“那就開門見山。歪脖樹下那個箱子,裏面到底裝了什麽?”

王大痣像是早已打好腹稿,語速很快,“很多舊相冊,一個生銹的鐵罐,一塊金懷表,還有一枚戒指。”

“東西呢?”林翊追問,“我們搜查過你家,沒發現這些。”

王大痣的眼神開始閃爍,不敢直視林翊,“那…那些相冊,我覺得是沒用的廢紙,一氣之下丟進水庫了。”

“什麽?!”陸駿猛地停下削蘋果的手,刀尖差點劃到自己,“你把可能的關鍵證物扔水庫裏了?”

“我哪知道那以後會是證物啊?”王大痣尷尬地撓頭,聲音越來越低,“其他的我藏在衛生間吊頂的鋁扣板上面了。”

林翊立即將信息同步給現場同事。陸駿咬開筆帽,一邊記錄一邊追問:“那些照片裏都有些什麽?還記得嗎?”

王大痣皺著眉,努力回憶:“好像是些生活照…幾個男的,還有小孩什麽的。我就隨便翻了幾下,記不太清了。”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護士站在門口指指手腕上的表。

林翊和陸駿會意,迅速收拾東西起身。林翊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王大痣:“想起任何細節,隨時聯系我。”他夾起公文包,轉身準備離開。

“林隊……”王大痣在身後叫他,掙紮著想坐起來,身體只擡起一半,視線與電視屏幕齊平。

“嗯?”林翊停下腳步,回頭。

王大痣的目光死死盯住電視屏幕,手指有些顫抖地指向正在播放的法治欄目:“林隊,照片裏有個人長得跟這人…有點像。”

他提高了音量,電視聲音隨之響起。

新聞主持人端坐臺前字正腔圓,“此次案件已交由警方處理。”

“主持人?”陸駿疑惑。

“不,”王大痣緩緩搖頭,手指移向屏幕右側,“是他。”

鏡頭切換,主持人右側出現一張清晰的證件照。電視裏繼續播報:“知名律師周然深陷‘0322’拋屍案風波,距離庭審已過去三天。我臺記者采訪了音樂節現場當事人…”

後面的報道林翊已無心細聽。他快步走回床邊,從公文包筆記本的夾層裏抽出周然的照片,幾乎懟到王大痣眼前,“你確定是他?照片裏的人?”

王大痣用力點頭,“他變化不大。這裏…”他指著自己的左眼角,“照片裏,他這兒也有顆痣。還有兩個人跟他勾肩搭背,看起來關系很好。”

“另一個人呢?你看…”林翊迅速又從筆記本裏抽出一張張宏偉的照片,“是他嗎?”

王大痣瞇著眼,仔細辨認照片,遲疑道:“有點像…但不敢確定。”

幾乎是同時,林翊的手機震動起來。留守王大痣住所的同事打來電話:“林隊!在衛生間吊頂鋁扣板後面發現了鐵罐!裏面有一個未拆封的塑封袋,裝著金懷表和戒指!已送物證科,照片馬上發您!”

微信提示音接連響起,一組照片跳出。陸駿湊近一看,其中一張是懷表內蓋放大的照片。看清照片內容的瞬間,兩人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林翊再次將手機屏幕遞到王大痣面前,聲音緊繃:“照片裏第三個人,是他嗎?”

會議室裏,竇微已被晾了近十二個小時。

林翊和陸駿推門而入時,她臉上不見絲毫焦躁,反而饒有興致地挑眉:“林隊,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

這句看似隨意的調侃,瞬間打破了審訊室固有的嚴肅節奏。

林翊沒理會她,將三個物證袋“啪”地一聲攤開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解釋一下,為什麽要費盡心機地把它們丟掉?”

“不想要了而已,”竇微無奈地聳聳肩,笑容帶著一絲疲憊,“就這麽簡單。林隊家裏從不丟廢品嗎?”

林翊無視她的反問,節奏絲毫不亂,“你是故意讓阿七知道你 3 月 20 號要出門,對吧?”

“沒有。那張紙條,我以為是阿七的惡作劇。但是…”提到阿七,她的話語頓了頓,觀察著林翊的神色,話鋒一轉,“你們不會以為我對他有什麽私人恩怨吧?”

她甚至在林翊審視的目光裏捕捉到了一絲荒謬,於是決定更直接地攤牌,“坦白說,我對阿七目的確實不單純。他以為我是他的獵物?呵實際上,他才是我的狩獵目標。諷刺嗎?”

竇微拿起自己的手機,解鎖後將微信聊天界面轉向林翊。屏幕上是她與一個名為“螢火·女性權益法律援助中心”機構的對話記錄。內容觸目驚心:

2024年11月底起: 中心陸續收到超過 20 封匿名求助郵件,內容均涉及獨居女性遭遇的安全威脅。

2025年1月: 多名女性反映疑似被跟蹤,家中物品有被輕微移動或丟失的跡象。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男人——阿七。

2025年1月10日

[微]: 附件是近期搜集到的關於阿七(實名王啟)的材料。我已通過便利店兼職成功引起他的註意。

2025年1月1日

[中心]: 好消息!曾有一位匿名受害者願意在證據充足時再次提起訴訟。請務必註意安全,持續收集證據。

2025年2月1日

[微]: 今天去中介簽了租房合同,他果然給了我一份高額違約金的補充協議。我猜,他已經入局了。新住處我會安裝隱蔽攝像頭,爭取拍下他的違法行為。

2025年2月15日

[中心]: 我們已安排工作人員在您住所附近觀察,發現他常在街角蹲守跟蹤。請務必提高警惕!

對於阿七的行徑,並非無人知曉。只是最終缺乏鐵證,許多人選擇了沈默與回避。

更有人覺得,他那種病態的癖好——潛入陌生人家中,搜尋並竊取主人刻意隱藏的私人物品作為收藏——更像一種需要治療的心理疾病,而非必須嚴懲的犯罪。這種“心理疾病大於刑事犯罪”的論調,成了他肆意妄為的保護傘。

加害者往往掌握了這種心態,去賭受害者不願開口、不敢開口。

即使有人鼓起勇氣發聲,也立刻會有另一種聲音跳出來,用放大鏡審視受害者:“為什麽穿那麽短的裙子?”“家裏為什麽有那種東西?一看就不檢點!”

鏡頭瞬間調轉,焦點從加害者扭曲到了受害者身上,受害者被要求必須是毫無瑕疵的“完美受害者”。於是,加害者搖身一變成了需要“理解”和“治療”的對象,而真正的受害者卻成了輿論漩渦中的眾矢之的。為何如此?為何會演變成這樣?

受害者以為換了鎖、搬了家、換了中介就能逃離。但無人願意第一個站出來發聲,也無人敢做那破局的第一人。

即使僥幸搜集到證據,阿七這類罪行也難以重判。幾年後,他就能以“改過自新”的姿態出獄,換個地方,同樣的劇本可能再次上演。悲劇周而覆始的根源,恰恰在於犯罪成本太低——受害者“僅僅”是被窺視、被騷擾,“沒有”受到實質性的身體傷害,“沒有”死亡。難道,“死亡”竟成了量刑的唯一準繩?

竇微決心成為那個破局者。她與法律援助中心緊密合作,精心編織了一張網。從便利店的有意接近,到成為阿七的租客,每一步都在她的計劃之內。甚至在出租屋裏安裝針孔攝像頭,都是為了獲取無可辯駁的人證物證。

這份縝密的心思與決絕的手段,讓林翊在翻看記錄時都心生疑慮。擁有如此魄力和手腕的人,怎麽會是傳聞中“零勝率”的女律師?竇微身上的迷霧,在他眼中愈發濃重了。

林翊向陸駿遞了個眼色。陸駿會意,起身離開。審訊室裏只剩下竇微、林翊和一名負責記錄的實習警員。

空氣仿佛凝固,無形的壓力在沈默中積聚。

“為什麽不把這些交給警方處理?”林翊打破沈寂,聲音低沈。

“沒有鐵證,就算判也不過寥寥數年。除了他,還有多少個‘阿七’在暗處游蕩?”竇微反問,眼神銳利的看著林翊,“林隊,沒有沾血的手,就不算犯罪嗎?”

這時,陸駿推門進來,俯身在林翊耳邊低語了幾句。林翊聽著,目光始終鎖定竇微,只是微微頷首。陸駿將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悄然塞到林翊手中。林翊抽出裏面的文件快速翻閱,片刻後,“啪”地一聲合上。

他忽然鼓起掌來,臉上露出一種洞察一切的笑容,局勢瞬間逆轉。

“竇律,”林翊的聲音帶著冰冷的穿透力,“真是自導自演了一出精彩絕倫的好戲。為了這場‘貓鼠游戲’,你甚至不惜打碎整棟大廈的防火裝置,讓所有人都陪你玩了一把心跳?”

“我當時...”竇微下意識地想辯解,話到嘴邊卻硬生生頓住,轉而拿起桌上的紙杯輕輕轉動,“林隊,犯罪心理學我也略知一二。我承認你很厲害,但調查這些誤會,難道不是警方的職責所在嗎?”“職責?”林翊冷笑,“那言歸正傳。”

他重新攤開那三個物證袋,將裏面的物品照片一一推到竇微面前,“好,那就回歸職責。2025 年 3 月 20 日,你冒雨前往萊萊掩埋行李箱。這三件東西,屬於你,這點你無法否認吧?”

見竇微沈默不語,林翊的手指重重敲在那張懷表內蓋照片上,“這張照片,技術部門已經鑒定過了。左邊是張宏偉,右邊是周然,中間抱著小女孩的男人,是你父親竇建國。坐在你父親腿上的小女孩——是你。你和周然,根本不是什麽簡單的大學師生關系!”

林翊猛地起身,雙手撐在審訊桌上,身體前傾,居高臨下地逼視著竇微,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我換種說法——你和周然相識的時間線,至少得往前推十年!”

“所以呢?”竇微毫無懼色地仰頭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嘲諷,“就憑這個,你就斷定是我殺了張宏偉,然後嫁禍給周然?還是說,你覺得眼前這一切,包括阿七的事,都是我一個人自編自導自演的大戲?”她的手指在虛空中劃了個圈。

林翊的指關節重重叩響桌面:“對!”桌上的紙杯水面蕩開漣漪,“這些可能性,一個都不能排除!”

“殺他?”竇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偏過頭發出一聲冷嗤,“我有什麽理由要殺他?”

林翊抓起那個牛皮紙檔案袋,狠狠摔在桌上。檔案袋封面上,“孟延”兩個黑體字異常刺眼。

“竇微,說實話吧。1999 年,你、張宏偉、周然,還有孟延,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身體壓得更低,目光如鷹隼般攫住她,“或者,你要我說得更直白一點——”他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帶著千鈞之力,“孟延的死,和他們兩個有沒有關系?你是不是為了覆仇!”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幹,連中央空調的暖風吹過都帶著令人窒息的焦灼。

孟延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擊穿了竇微精心構築的防線。她的表情瞬間凝固,視線虛浮地落在林翊身後的某一點,沈默了許久,“如果我想覆仇,我二十年前就做了不必等到現在,更不會把這些東西丟了。我現在只想放下過去,好好生活。”

“那張宏偉、周然和孟延的案子有沒有直接聯系?”

竇微看著林翊,幾個字艱難地從她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我不知道!”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聲音破碎而充滿自責,“都怪我!是我求他去調查我父親的失蹤案,是我讓他去查張宏偉和周然的。”

再次開口時,她的嗓音已染上濃重的哽咽,“如果不是我,孟延…他就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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