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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17.死亡通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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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17.死亡通知單

「所有的一切就像多米諾的骨牌倒了下來。」 - 那是在八十年代初,家家戶戶還飄著蜂窩煤的煙火氣。 孟父窩在廚房裏炒著菜。孟母摸著竇母圓滾滾,頂著碎花棉布罩衫的大肚皮,眼裏滿是期待,“我呢?就盼著是個閨女,這樣咱們就能正兒八經定個娃娃親,親上加親。要是小子也不打緊,我們孟延就當哥哥,護著弟弟。”她扭頭,笑意盈盈地看著正用小錘子仔細敲著核桃的竇建國,“老竇,你說行不行?” “行,當然行!”竇建國把剝好的核桃仁推到孕婦面前,樂呵呵地應著。臉上是那個年代男人對未來充滿樸實憧憬的笑容。 一個月後,一個雷電交加的夏夜。竇母被緊急推進了縣醫院產房。孟父掏出笨重的黑色漢顯BB機,手指焦急地打電話給尋呼臺一遍遍呼叫竇建國。 命運弄人,孟母的玩笑竟一語成讖,竇母真生了個六斤八兩哭聲嘹亮的女娃。 然而,巨大的喜悅瞬間被撕碎。當竇建國渾身濕透跌跌撞撞趕到醫院時,迎接他的不是產房,而是停屍間那扇沈重的鐵門。 竇母死於難產大出血,他甚至沒能見妻子最後一面。紅事成了白事,整個走廊仿佛被浸入了冰水陰冷刺骨。 丈母娘哭嚎著就撲上來,手指恨不得摳進竇建國的皮肉裏,“我就這麽一個閨女啊!你個殺千刀的!連你媳婦最後一面都見不著?啥金貴工作,媳婦生孩子這種大事都不管不顧?” 竇建國像失了魂的木頭僵直地杵在原地,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前,任憑絕望和怨恨的拳頭落在他身上。他被推搡著踉蹌後退,丈母娘隔著幾米遠仍在嘶吼洩憤,“竇建國!你就不是個人!”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要不是有人死死攔著,那悲憤的拳腳幾乎要將他打趴。 他仰起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身體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幹,沿著綠漆的白墻滑坐到同樣冰冷的地上。這一夜,沈得能壓碎骨頭。 三天後,竇建國小心翼翼地將繈褓中熟睡的竇微抱在懷裏,用洗得發白的外套裹緊,走出了醫院大門。陽光有些刺眼,他瞇著眼低頭看著女兒皺巴巴的小臉。一種從未有過混雜著巨大悲痛與微弱希冀的酸楚湧上心頭…

「所有的一切就像多米諾的骨牌倒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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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八十年代初,家家戶戶還飄著蜂窩煤的煙火氣。

孟父窩在廚房裏炒著菜。孟母摸著竇母圓滾滾,頂著碎花棉布罩衫的大肚皮,眼裏滿是期待,“我呢?就盼著是個閨女,這樣咱們就能正兒八經定個娃娃親,親上加親。要是小子也不打緊,我們孟延就當哥哥,護著弟弟。”她扭頭,笑意盈盈地看著正用小錘子仔細敲著核桃的竇建國,“老竇,你說行不行?”

“行,當然行!”竇建國把剝好的核桃仁推到孕婦面前,樂呵呵地應著。臉上是那個年代男人對未來充滿樸實憧憬的笑容。

一個月後,一個雷電交加的夏夜。竇母被緊急推進了縣醫院產房。孟父掏出笨重的黑色漢顯 BB 機,手指焦急地打電話給尋呼臺一遍遍呼叫竇建國。

命運弄人,孟母的玩笑竟一語成讖,竇母真生了個六斤八兩哭聲嘹亮的女娃。

然而,巨大的喜悅瞬間被撕碎。當竇建國渾身濕透跌跌撞撞趕到醫院時,迎接他的不是產房,而是停屍間那扇沈重的鐵門。

竇母死於難產大出血,他甚至沒能見妻子最後一面。紅事成了白事,整個走廊仿佛被浸入了冰水陰冷刺骨。

丈母娘哭嚎著就撲上來,手指恨不得摳進竇建國的皮肉裏,“我就這麽一個閨女啊!你個殺千刀的!連你媳婦最後一面都見不著?啥金貴工作,媳婦生孩子這種大事都不管不顧?”

竇建國像失了魂的木頭僵直地杵在原地,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前,任憑絕望和怨恨的拳頭落在他身上。他被推搡著踉蹌後退,丈母娘隔著幾米遠仍在嘶吼洩憤,“竇建國!你就不是個人!”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要不是有人死死攔著,那悲憤的拳腳幾乎要將他打趴。

他仰起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身體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幹,沿著綠漆的白墻滑坐到同樣冰冷的地上。這一夜,沈得能壓碎骨頭。

三天後,竇建國小心翼翼地將繈褓中熟睡的竇微抱在懷裏,用洗得發白的外套裹緊,走出了醫院大門。陽光有些刺眼,他瞇著眼低頭看著女兒皺巴巴的小臉。一種從未有過混雜著巨大悲痛與微弱希冀的酸楚湧上心頭——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父親”二字的重量。

往後的十幾年裏,竇建國又當爹又當媽。笨拙地給竇微紮小辮,在印著胖娃娃的年畫下,守著女兒一天天長大。

竇母的骨灰被丈母娘家帶走,他們多次逼迫竇建國將女兒骨灰遷回鄉下祖墳,但竇建國總是沈默地搖頭,找各種理由推脫。那態度軟得像棉花,卻讓丈母娘的拳頭無處著力。

在外人眼裏,竇建國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性子溫吞煙酒不沾。直到竇微八歲那年,一次她提前放學回家,推開虛掩的家門,一股白酒味撲面而來。

她躡手躡腳靠近臥室,透過狹窄的門縫,看見桌上擺著三個空杯。父親的背影對著門,正顫巍巍地給一個無人的座位斟滿酒。她看見父親掏出那個磨破了邊角的皮夾,抽出裏面一張已經泛黃卷角的照片,對著空氣哽咽低語:“芬啊…是我對不住你…那天要不是有任務…”

話沒說完,人已是泣不成聲。他猛地仰頭灌了自己一大口辛辣的白酒,眼淚直流,“丈母娘罵得對,我不是人。連你最後一面…” 他突然擡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聲音清脆得嚇人。

旁邊坐著另一個男人。他皺著眉頭,緊張地壓低聲音勸道:“老竇!別說這些胡話!這墻皮薄!” 可竇建國置若罔聞,又執拗地端起對面那只空杯,湊到嘴邊抿了一下,仿佛在替誰品嘗,然後再度斟滿。他忽然伸手揪住周然的衣領,“周然你說,咱們是不是造孽太多了?這報應來了?” 聲音裏帶著一種恐懼。

“你喝多了!”周然用力架住幾乎癱軟的竇建國,餘光一掃,正好撞見門縫外竇的大眼睛。

“砰!”的 一聲巨響,周然用力關緊了房門,嚇得竇微魂飛魄散。那是竇微第一次見到周然,此後,周然的身影便時常出現在這個家裏。

竇微十四歲那年,竇建國的生活圈裏又擠進一個叫張宏偉的男人。張宏偉其貌不揚,嗓門卻大,一身洗不掉的煙酒氣,笑起來眼神總有點飄忽。竇微打心底裏不喜歡他,每次張宏偉來,必定喝得酩酊大醉吐得滿地狼藉。周然負責把爛醉如泥的張宏偉架走,而竇建國則要默默收拾很久的殘局。

“爸!”竇微捂著鼻子,皺著眉頭看父親蹲在地上,用舊報紙清理著汙穢,“以後能不能別讓宏偉叔來了?” 她小聲抱怨。

竇建國只是對她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手裏清理的動作卻沒停,什麽也沒說。

那次之後,竇建國早出晚歸的頻率更高了,有時甚至幾天不見人影。竇微不知道父親到底在忙什麽,疑心重重地偷偷跟在晚歸的父親身後,卻只看到他高大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胡同口。

她甚至試著去翻父親帶回來的那個總是鎖著的舊公文包,卻一無所獲。所有晚回來的疑問都被竇建國用單位有之類的含糊話語擋了回來。

時間一晃到了 1998 年夏天。大街小巷的音像店門口,循環播放著那英和王菲的《相約一九九八》,任賢齊的《心太軟》。教室裏,老舊的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旋轉,攪動著悶熱的空氣和粉筆灰。

窗外蟬鳴不止,竇微正被這酷暑和枯燥的覆習攪得昏昏欲睡,一顆白色的粉筆頭精準地砸中了她的腦門。

“竇微!站起來!” 是

教導主任,穿著筆挺的灰色西裝套裙,目光如炬的掃視著全班,“還敢打瞌睡?我要是你們這個年紀,恨不得一天掰成兩天用!有些同學,別以為在學校裏拔尖兒就了不起了,出了這個校門,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她用指關節重重反叩了兩下墨綠色的黑板,聲音不容置疑,“竇微,大聲念!”

竇微睡眼惺忪地看向黑板,毫無波瀾地念著那條早已滾瓜爛熟的標語:“高考——是你們一生的轉折點。要想成為人上人,高考是唯一逆天改命的機會。”

“說得對!”教導主任接過話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緊張的臉,“老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選錯專業跟選錯學校一樣,耽誤一輩子!” 她又用力敲了敲黑板,“回去務必!跟家裏人好好商量!”

她示意學習委員開始下發油印的志願填報單。那薄薄的一張紙,帶著特有的油墨氣味,被竇微放在書桌上摩挲了很久,才塞進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

志願單截止日期一天天逼近,竇建國卻又是幾天幾夜不見蹤影。竇微跑到巷子口的公用電話亭,一遍遍呼著他的 BB 機,聽筒裏傳來的永遠是單調的忙音。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填寫的那個早晨,竇建國回來了。他臉色灰敗像是幾天沒合眼,連胡子都冒出了硬茬。他拖著沈重的腳步剛想往臥室裏鉆,就被守在門口的竇微一把攔住。

“爸!這個,你得幫我填。” 她不由分說地把父親拉到餐臺邊,從書包裏掏出幾張表格。最上面是《家庭聯系表》,下面壓著那張至關重要的高考志願單。她纖細的手指戳在聯系表上被故意空出來的“家長職業”一欄,“爸,這裏,也得填。”

竇建國拿起桌上那支圓珠筆,筆尖懸停在“職業”那行字的旁邊,遲遲落不下去。在竇微再三的催促下,他終於低下頭,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四個字——下崗待業。

然後,他擡起頭對著女兒扯出一個憨厚的笑容,那笑容裏卻藏著竇微當時無法讀懂的覆雜情緒。竇微心裏有閃過一絲疑慮,但十七歲的年紀,不足以理解當時竇建國的那個笑容。

撇開家庭聯系表,下面的是高考志願單,竇微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我同學們都交上去了,就差我。” 她偷偷觀察著父親的側臉,小心翼翼地試探,“他們都填金融啊、計算機什麽的。可我覺得都不如當個女警察威風。”

話音剛落,竇建國臉上那慣有的和善瞬間消失。“啪嗒!”一聲脆響,圓珠筆被他狠狠丟在桌上,“砰”地一聲手掌重重拍在餐臺桌面。

“幹什麽都可以!就是幹警察不行!” 竇建國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

竇微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驚得連退幾步,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為什麽不行?” 委屈和不解瞬間淹沒了她,“人家孟延不也報了警校?怎麽輪到我就…你是不是就覺得我是女生,不如男的?”

“你給我住嘴!” 竇建國直接打斷她,“別的我都能依你!這事沒商量!除非我死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活得好好的,整天死啊死的掛在嘴邊幹什麽。” 竇微覺得最近父親太反常了。

竇建國最近早出晚歸的頻繁。幾天前,她在父親床頭櫃深處翻到好幾份不同保險公司的人身意外保險單,受益人清一色寫著竇微。她還在衣櫃最底層,一個壓得嚴嚴實實的舊牛皮紙袋裏,發現了一份經過公證的遺囑。日期是一個月前,內容裏寫著:待竇微年滿十八周歲,家中所有財產(包括這套老舊的單元房)自動歸其所有。

那遺囑的內容一直壓在她心底。此刻,所有的不安和猜疑都湧了上來。

竇微的聲音弱了下去,竇建國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家長權威,“女孩子家,就該找個穩當體面的工作!讀經濟,學會計!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安安穩穩過日子!成天風風火火打打殺殺,像什麽樣子!”

“你就是看不起女的!” 竇微的倔強勁兒又上來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對!我就是看不起!” 竇建國像是被徹底點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女兒,食指幾乎戳到她的鼻尖上,一字一頓地說道:“竇微!你給我聽清楚!你要還認我這個爸,就趁早!死了當警察這條心!”

就在他撩袖子的瞬間,竇微的視線猛地被他小手臂上幾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抓痕。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她擡起頭含著眼淚,聲音卻異常冰冷,“你胳膊上的傷,是不是外面有別的女人了?你對得起媽媽嗎?”

“你給我住嘴!” 竇建國聲音因暴怒而嘶啞。

“怎麽?被我說中了?” 竇微擡手狠狠擦掉淚珠,平靜的語氣說著氣話,“那女人跟你多久了?五年?十年?還是在我沒出生前就勾搭上了?” 她死死盯著父親的眼睛。

“竇微!我讓你住嘴!” 竇建國的怒吼在狹小的房間裏炸開。

“住嘴?媽媽在天上看著呢!” 竇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的控訴直刺人心,“看著你跟別的女人在一起!媽媽她死不瞑目!她在天上也會恨你!”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竇建國揚起手臂。竇微嚇得閉上眼睛身體繃緊著。然而,等她睜開眼,只見父親那雙手劇烈地顫抖著。他眼中的暴怒被另一種覆雜的情緒吞沒。

最終,他隨手抓起椅背上搭著的一件舊夾克外套,“砰”的一聲巨響,門被重重摔上。

空蕩的房間裏,只剩下竇微一個人。她抱著膝蓋,無聲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

事後,兩人雖同住一個屋檐下,卻都賭著氣誰也不肯先低頭。

竇微後來無數次痛悔地想,如果當時知道這會是與父親最後相處的一段時光,她一定不會這麽任性。

許多年後,竇微才知道。在父親失蹤前,曾特意去了趟郵局,匯出了一大筆現金給遠在鄉下的外婆。匯款的時間點,精準地卡在他失蹤前的第三天。而那個金額不多不少,正好是她大學四年所需的學費和生活開銷。

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妥當,而那時的她卻渾然不覺。

竇建國失蹤前對竇微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在那天清晨,他站在竇微的書房門口,手裏拿著一瓶插著吸管的娃哈哈 AD 鈣奶放在桌角,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微微,以後照顧好自己。遇事別太逞強,學著圓滑點。”

當時的竇微帶著股不服輸的倔強,她頭也沒擡,眼睛還盯在覆習資料上,不耐煩地揮揮手,咕噥道:“知道了知道了!爸,你簡直比外婆還嘮叨。” 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敷衍。

不久,客廳裏傳來鐵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竇建國出了門。

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直到報警後,警察在餐臺上那堆雜物裏,發現了竇建國遺忘的 BB 機。屏幕顯示的最後一條留言,只有冰冷的六個字:

[下午 1 點,釣魚。]發件人——張宏偉

作者的話

栗奈

作者

05-24

狗頭保命!文中內容不代表作者的想法,作者覺得高考讀大學這是一條捷徑,但並不是人生唯一的,360行行行出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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