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十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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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十年（2）
“你跟著蘇雪盈下了大樓，然後呢？”肖朔問。 “她上了一輛出租車，去……” “等等？”肖朔打斷話頭，思考一陣後抿唇道，“上了出租車？可你沒有實體，要跟上她，豈不是只能跟在車後追？” 一邊說，嘴越抿越緊，憋笑憋得肩膀聳動，“你真追車了嗎？怎麽追的？是不是像偶像劇裏那樣追著離開的女主角……” 裴衍毫不猶豫地賞了他一記爆栗。肖朔嗷嗚捂著腦門，指他半天，控訴虐待兒童。 “你的關註點怎麽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裴衍皺眉。 “我就不信，換做是你，你會不好奇？” “……” 倒說對了，本質上，這倆人對各種各樣沒遇見的事物都有著無比的好奇心，屬於看見什麽新奇玩意兒都想摸一摸、試一試的那種。 所以每回開局他倆之間都不大對付，但總歸還能相處，關鍵時候，甚至能有驚人的默契。 但是在“幽靈能不能乘坐出租車”的問題上，裴衍在跟著蘇雪盈鉆進車裏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過。 因為當時，他全部的註意力都被對方說的話吸引了。 “去火車站。”一上出租車，蘇雪盈就對司機師傅說道，“這個時間去火車站不堵車吧？” “說不準，今兒元宵節呢，很多人趕著最後一天返工，堵不堵車得看運氣。”司機師傅操著一口A市本地口音，嫻熟道，“姑娘系好安全帶，咱們出發嘍！” 司機師傅熱情洋溢的語調沒讓裴衍回過神來。 火車站？ 火車站？？ 蘇雪盈不應該去她爸所在的醫院嗎？為什麽要去火車站？ 裴衍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在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隨著出租車一同移動，外頭的風景飛速掠過。 很久之後他開始嘗試“幽靈”狀態能做什麽時，發現當時並不是他“坐”在車裏，而是隨著出租車起步，他下意識地驅使自己跟隨移動。 而發現這一點後，這種下意識便不覆存在，導致幽靈裴衍從此沒法兒再搭乘交通工具，活動範圍大大受限。 那是後話了。 當時出租車上的裴衍全然沒有意識到他坐上出租車有什麽不對，只覺一分一秒都快得難以接受。 原本的計劃完全打亂，他心亂極了，一會兒想跳車趕去竹溪村，一會兒…
“你跟著蘇雪盈下了大樓，然後呢？”肖朔問。
“她上了一輛出租車，去……”
“等等？”肖朔打斷話頭，思考一陣後抿唇道，“上了出租車？可你沒有實體，要跟上她，豈不是只能跟在車後追？”
一邊說，嘴越抿越緊，憋笑憋得肩膀聳動，“你真追車了嗎？怎麽追的？是不是像偶像劇裏那樣追著離開的女主角……”
裴衍毫不猶豫地賞了他一記爆栗。肖朔嗷嗚捂著腦門，指他半天，控訴虐待兒童。
“你的關註點怎麽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裴衍皺眉。
“我就不信，換做是你，你會不好奇？”
“……”
倒說對了，本質上，這倆人對各種各樣沒遇見的事物都有著無比的好奇心，屬於看見什麽新奇玩意兒都想摸一摸、試一試的那種。
所以每回開局他倆之間都不大對付，但總歸還能相處，關鍵時候，甚至能有驚人的默契。
但是在“幽靈能不能乘坐出租車”的問題上，裴衍在跟著蘇雪盈鉆進車裏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過。
因為當時，他全部的註意力都被對方說的話吸引了。
“去火車站。”一上出租車，蘇雪盈就對司機師傅說道，“這個時間去火車站不堵車吧？”
“說不準，今兒元宵節呢，很多人趕著最後一天返工，堵不堵車得看運氣。”司機師傅操著一口 A 市本地口音，嫻熟道，“姑娘系好安全帶，咱們出發嘍！”
司機師傅熱情洋溢的語調沒讓裴衍回過神來。
火車站？
火車站？？
蘇雪盈不應該去她爸所在的醫院嗎？為什麽要去火車站？
裴衍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在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隨著出租車一同移動，外頭的風景飛速掠過。
很久之後他開始嘗試“幽靈”狀態能做什麽時，發現當時並不是他“坐”在車裏，而是隨著出租車起步，他下意識地驅使自己跟隨移動。
而發現這一點後，這種下意識便不覆存在，導致幽靈裴衍從此沒法兒再搭乘交通工具，活動範圍大大受限。
那是後話了。
當時出租車上的裴衍全然沒有意識到他坐上出租車有什麽不對，只覺一分一秒都快得難以接受。
原本的計劃完全打亂，他心亂極了，一會兒想跳車趕去竹溪村，一會兒想堅持到火車站。巨大的不安和恐懼籠罩上方，裴衍抱著頭靜了一會兒，忽而喃喃道：
“怎麽會沒有一個‘客人’？”
他猛然擡頭，看向窗外車水馬龍，前後左右看遍，竟然一個“客人”也沒出現。
經過一個月的積攢，每個農歷十五都是“客人”最多的時候。尤其正月十五和八月十五，街上人流眾多，與“客人”混在一起，常常很難區分開。
但裴衍總能區分，全靠直覺，百試不爽。
可現在，無論如何尋找，街上歡笑的人群中全然看不到一個“客人”，裴衍開始懷疑是不是直覺失靈，可他們豐富的表情已經代表了一切。
“客人”的臉上不會有這樣的笑容。
他……看不見“客人”了？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有一個“變成幽靈”的模糊認識，那麽此時此刻，當細枝末節擺在面前，裴衍感到一種巨大的迷茫。
如果他看不見“客人”，那麽即使去了竹溪村，是不是也見不到爸媽了？可是——
裴衍咬牙，肩膀發起抖來。
他分明只是在車上打了個盹兒，閉眼之前一切都是正常的，一醒，就好似驟然被丟進另一個崩塌的世界，無人救援。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
“姑娘，看你還是學生啊，怎麽一個人去火車站？”司機師傅打起方向盤，導航上顯示路段通暢，今天運氣不錯。
“和爸媽約好了，在火車站會合。”蘇雪盈撐起一個笑容，靠在椅背上長呼一口氣，“我想……回家了。”
“回家好啊，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司機師傅爽朗道。
家？
裴衍睜著眼睛看向蘇雪盈，他無法流出眼淚，只是看著，心說，他已經沒有家了。
二十分鐘後到達火車站，蘇雪盈下了車，一眼就看到了父母。
裴衍順著她的方向，也看到了。
那是一對普通的工人夫妻，扔人堆裏就認不出來的那種，衣著質樸，臉上滿是多年打工、幹活的痕跡。
要說哪一點惹眼，那就是蘇父裹滿紗布的小腿了。
看來蘇雪盈刻意誇大了他的傷勢，至少現在，蘇父在妻子的攙扶下還能站穩，遠沒有到無法下地的程度。蘇雪盈大概是出於某種情緒，這才主動請求替他去參加葬禮。
正是寒冬臘月，紗布沒法兒保暖，蘇母跑遍 A 市的批發市場買到一條最大的棉褲，松松地套在紗布外頭，保暖聊勝於無。
“爸！要不您還是回醫院吧。”蘇雪盈眉頭擰得死緊，盡管很想回家，一看父親凍得青紫的臉，還是忍不住道，“醫生也不讚成你出院……”
蘇父緩慢搖了搖頭，道：“我們回家。”
回家二字一說出口，太有誘惑力了。蘇雪盈紅了眼眶，垂眸不語，蘇母撫了撫丈夫的背，輕聲道：“我們走吧。”
裴衍始終站在一旁，冷眼觀察。
他想起來在車上半夢半醒時，好像聽到母親向父親說過“遇見裴衍同學”之類的話，而蘇雪盈以前也提過，說她爸是跑長途的貨車司機。
車禍的罪魁禍首就是蘇雪盈的父親？
那蘇雪盈為什麽又說一切都是她的錯？
要弄清楚原因，裴衍只能繼續跟著這一家三口。他們提著行李，步履蹣跚地走向車站，裴衍挪出一步，回頭看了看漫天呼嘯的寒風。
寒風明明淩冽，他卻感覺不到一絲冷意。
“雪盈，你在看什麽？”蘇母出聲道。
“沒什麽。”蘇雪盈也回頭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快步跟上。
……
幾天後。
C 市與 A 市幾乎處在同一緯線上，冬日一樣冷冽，元宵節剛過不久，天空開始飄起小小的雪粒，高三生們頂著寒風從四面八方匯集來學校。
然後瞬間被車禍的消息點燃。
“怎麽可能，車禍？裴衍？這倆詞怎麽可能挨一起呢？！”
“他父母都喪生了？那裴衍呢？他還好吧？”
“聽說半個月都過去了，現在還沒醒呢。”
“你說會不會以後都……”
“別瞎說！”
蘇雪盈坐在位置上，縮成一團，幾乎瑟瑟發抖。
她知道學校沒有把相關信息透露出去，她應該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甚至擺出驚詫和擔憂的表情加入眾人的討論。
可她做不到。
但是一到課間，周圍同學的激烈討論難以屏蔽地鉆進耳朵裏，讓她覺得自己渾身赤裸，隨時會有人不經意地投來一瞥……
每當這時，蘇雪盈忍不住偷偷回頭，去看身後那張積了一層薄灰的課桌。
然後在心中默念：我會忘記你的，我一定可以做到，一定……
蘇雪盈不知道的是，她每做一次這個動作，就能和裴衍視線相撞。第二十九次時，裴衍淡淡開口道：
“你為什麽可以這麽……”他頓了頓，說出那個詞，“輕松？”
這幾天，裴衍基本三點一線——蘇家，學校，自己家。
回到 C 市，回到家中，就像試圖把走亂的時鐘撥回原位，即使底下的零件已經一團亂麻。高三下學期開學，蘇雪盈繼續每天的上課、考試、寫作業，裴衍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聽見了她的喃喃自語，以及蘇父趁女兒不在家時，不停打電話向其他車禍受害人道歉、商量賠償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事故是我造成的，我願意承擔一切賠償，對不起……”
說來說去，這個男人說的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也只能是這句話。
所有的賠償加在一起，不是一筆小數目。有時候，裴衍會蹲在蘇父面前，目光掃過他額上每一道皺紋，試圖讓自己生出一些同情。
可是不行。
“我爸媽是被活活壓死的啊，連個全屍都沒有。”裴衍看著他，面無表情道，“我怎麽原諒你……我……”
經過這幾天，他已經知道了那場父女間的爭吵，知道了蘇雪盈平時和他交好之下，所隱藏的種種覆雜情緒。
如果他是旁觀者，或許能冷靜說一句“那是一場意外”。
可他是當事人，他的父母在這場“意外”中慘死，他如何冷靜，如何輕描淡寫？！
“蘇雪盈一心想要開始新生活，也許早晚有一天，她真的可以忘了我，”裴衍一臉麻木，對著蘇父說道，“所以你還是承受一些痛苦吧，連帶著她的份一起，至少和我一樣痛苦。”
他站起身，好似自言自語：“這樣我才能覺得有一點兒，平衡。”
除了觀察蘇父、跟著蘇雪盈，其他的時間，尤其是淩晨寂靜的時光，裴衍會回到自己家，在那裏靜靜待著。
裴衍的家距離學校不算太遠，平時他走路上學，40 分鐘能到。他們一家人出發去竹溪村前，拉上了窗簾，還把自來水和電都斷了，只留了冰箱的獨立電源。
每到深夜，陪伴他的只有冰箱運作的低聲轟鳴。
直到幾個月後的某一天，電費欠繳，隨著“啪”的一聲，連這點兒動靜也消失得一幹二凈。
家中的一切都是原樣。徐冉冉喜歡拍照，更喜歡把照片印出來，放進各種好看的相框，擺放在家中顯眼的地方。在最初的幾天，裴衍幾乎守在照片面前，如饑似渴，一邊看一邊痛，越痛越舍不得挪開目光。
然而後來，長期無人居住，死潭漸漸淹沒房屋，將照片泡得失去了生氣。
逼得裴衍落荒而逃。
於是他幾乎整日待在學校，看百日誓師大會，看操場散布的男女，看教室裏的倒計時一點點變小，高考的日子一天天臨近。
高考當日。
考試為期兩天，第一天，他站在蘇雪盈座位旁，看完了她所有作答。
第二天他沒去，選擇待在蘇家。
下午，墻上的時鐘指向五點。蘇母早出了門去接女兒，蘇父則一直坐在沙發上，吧嗒吧嗒抽著煙，沈默不語，直到五點剛過，僵直的身軀才動了一下。
“高考結束了，”裴衍冷聲道，視線跟隨蘇父移動，“蘇雪盈這次應該考得不錯，數學好幾道難題，她都踩到了不少得分點……高興嗎？”
蘇父當然聽不見他的聲音，一步一步地，緩慢朝著陽臺走去。
裴衍心煩意亂。
這個男人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從元宵到現在，五個月來沒露出過一絲真心的笑容，手機響個不停，全是長途公司勸退和賠償催繳。
一件件事焦頭爛額，可是一件件耐心解決，竟也解決得差不多了，連賠償款都交完了八九成。
就像在撥正時鐘後，又仔細打開表盤，慢慢把零件歸位，清掃灰塵，眼看著時鐘將要真正回到正軌上了。
蘇父當真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可這樣就足夠償還了嗎？
“哪有這麽容易！”裴衍緊跟在蘇父身後，怒吼道，“你欠我們家的是兩條人命，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能償還！”
話說出口的下一刻，蘇父攀上陽臺欄桿，低頭註視著下方。
裴衍一楞。
蘇父想要做什麽顯然意見，他像是在反覆確認下方沒有行人路過，又像是在猶豫不決，等待著什麽一般，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裴衍盯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你敢跳下去嗎？”
心中有個聲音說道：不，他不會跳的。
時間正沖淡傷痕，賠償逐漸還清，高考結束，日子眼看就要轉好。
這種情況下，還會有人想自殺嗎？
不會的！
裴衍搖搖頭，面前蘇父佝僂的背影立在欄桿上，立在風中，T 恤衣料摩挲作響。要是擁有實體，他說不定會伸手推……
他顫抖著伸出手，距離那背影僅僅一厘米。
車禍、父母、無聲的相框，轟隆的冰箱電機，“啪”地陷入死寂……
如果他有實體，他一定會——
裴衍倏然向前一推，手心沒有傳來觸碰的感覺，但蘇父身子前傾，沒有驚叫，沒有嘆息，他平靜地縱身躍下，隨機沈重的悶響聲入耳。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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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著蘇雪盈下了大樓，然後呢？”肖朔問。 “她上了一輛出租車，去……” “等等？”肖朔打斷話頭，思考一陣後抿唇道，“上了出租車？可你沒有實體，要跟上她，豈不是只能跟在車後追？” 一邊說，嘴越抿越緊，憋笑憋得肩膀聳動，“你真追車了嗎？怎麽追的？是不是像偶像劇裏那樣追著離開的女主角……” 裴衍毫不猶豫地賞了他一記爆栗。肖朔嗷嗚捂著腦門，指他半天，控訴虐待兒童。 “你的關註點怎麽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裴衍皺眉。 “我就不信，換做是你，你會不好奇？” “……” 倒說對了，本質上，這倆人對各種各樣沒遇見的事物都有著無比的好奇心，屬於看見什麽新奇玩意兒都想摸一摸、試一試的那種。 所以每回開局他倆之間都不大對付，但總歸還能相處，關鍵時候，甚至能有驚人的默契。 但是在“幽靈能不能乘坐出租車”的問題上，裴衍在跟著蘇雪盈鉆進車裏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過。 因為當時，他全部的註意力都被對方說的話吸引了。 “去火車站。”一上出租車，蘇雪盈就對司機師傅說道，“這個時間去火車站不堵車吧？” “說不準，今兒元宵節呢，很多人趕著最後一天返工，堵不堵車得看運氣。”司機師傅操著一口A市本地口音，嫻熟道，“姑娘系好安全帶，咱們出發嘍！” 司機師傅熱情洋溢的語調沒讓裴衍回過神來。 火車站？ 火車站？？ 蘇雪盈不應該去她爸所在的醫院嗎？為什麽要去火車站？ 裴衍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在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隨著出租車一同移動，外頭的風景飛速掠過。 很久之後他開始嘗試“幽靈”狀態能做什麽時，發現當時並不是他“坐”在車裏，而是隨著出租車起步，他下意識地驅使自己跟隨移動。 而發現這一點後，這種下意識便不覆存在，導致幽靈裴衍從此沒法兒再搭乘交通工具，活動範圍大大受限。 那是後話了。 當時出租車上的裴衍全然沒有意識到他坐上出租車有什麽不對，只覺一分一秒都快得難以接受。 原本的計劃完全打亂，他心亂極了，一會兒想跳車趕去竹溪村，一會兒…
“你跟著蘇雪盈下了大樓，然後呢？”肖朔問。
“她上了一輛出租車，去……”
“等等？”肖朔打斷話頭，思考一陣後抿唇道，“上了出租車？可你沒有實體，要跟上她，豈不是只能跟在車後追？”
一邊說，嘴越抿越緊，憋笑憋得肩膀聳動，“你真追車了嗎？怎麽追的？是不是像偶像劇裏那樣追著離開的女主角……”
裴衍毫不猶豫地賞了他一記爆栗。肖朔嗷嗚捂著腦門，指他半天，控訴虐待兒童。
“你的關註點怎麽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裴衍皺眉。
“我就不信，換做是你，你會不好奇？”
“……”
倒說對了，本質上，這倆人對各種各樣沒遇見的事物都有著無比的好奇心，屬於看見什麽新奇玩意兒都想摸一摸、試一試的那種。
所以每回開局他倆之間都不大對付，但總歸還能相處，關鍵時候，甚至能有驚人的默契。
但是在“幽靈能不能乘坐出租車”的問題上，裴衍在跟著蘇雪盈鉆進車裏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過。
因為當時，他全部的註意力都被對方說的話吸引了。
“去火車站。”一上出租車，蘇雪盈就對司機師傅說道，“這個時間去火車站不堵車吧？”
“說不準，今兒元宵節呢，很多人趕著最後一天返工，堵不堵車得看運氣。”司機師傅操著一口 A 市本地口音，嫻熟道，“姑娘系好安全帶，咱們出發嘍！”
司機師傅熱情洋溢的語調沒讓裴衍回過神來。
火車站？
火車站？？
蘇雪盈不應該去她爸所在的醫院嗎？為什麽要去火車站？
裴衍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在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隨著出租車一同移動，外頭的風景飛速掠過。
很久之後他開始嘗試“幽靈”狀態能做什麽時，發現當時並不是他“坐”在車裏，而是隨著出租車起步，他下意識地驅使自己跟隨移動。
而發現這一點後，這種下意識便不覆存在，導致幽靈裴衍從此沒法兒再搭乘交通工具，活動範圍大大受限。
那是後話了。
當時出租車上的裴衍全然沒有意識到他坐上出租車有什麽不對，只覺一分一秒都快得難以接受。
原本的計劃完全打亂，他心亂極了，一會兒想跳車趕去竹溪村，一會兒想堅持到火車站。巨大的不安和恐懼籠罩上方，裴衍抱著頭靜了一會兒，忽而喃喃道：
“怎麽會沒有一個‘客人’？”
他猛然擡頭，看向窗外車水馬龍，前後左右看遍，竟然一個“客人”也沒出現。
經過一個月的積攢，每個農歷十五都是“客人”最多的時候。尤其正月十五和八月十五，街上人流眾多，與“客人”混在一起，常常很難區分開。
但裴衍總能區分，全靠直覺，百試不爽。
可現在，無論如何尋找，街上歡笑的人群中全然看不到一個“客人”，裴衍開始懷疑是不是直覺失靈，可他們豐富的表情已經代表了一切。
“客人”的臉上不會有這樣的笑容。
他……看不見“客人”了？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有一個“變成幽靈”的模糊認識，那麽此時此刻，當細枝末節擺在面前，裴衍感到一種巨大的迷茫。
如果他看不見“客人”，那麽即使去了竹溪村，是不是也見不到爸媽了？可是——
裴衍咬牙，肩膀發起抖來。
他分明只是在車上打了個盹兒，閉眼之前一切都是正常的，一醒，就好似驟然被丟進另一個崩塌的世界，無人救援。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
“姑娘，看你還是學生啊，怎麽一個人去火車站？”司機師傅打起方向盤，導航上顯示路段通暢，今天運氣不錯。
“和爸媽約好了，在火車站會合。”蘇雪盈撐起一個笑容，靠在椅背上長呼一口氣，“我想……回家了。”
“回家好啊，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司機師傅爽朗道。
家？
裴衍睜著眼睛看向蘇雪盈，他無法流出眼淚，只是看著，心說，他已經沒有家了。
二十分鐘後到達火車站，蘇雪盈下了車，一眼就看到了父母。
裴衍順著她的方向，也看到了。
那是一對普通的工人夫妻，扔人堆裏就認不出來的那種，衣著質樸，臉上滿是多年打工、幹活的痕跡。
要說哪一點惹眼，那就是蘇父裹滿紗布的小腿了。
看來蘇雪盈刻意誇大了他的傷勢，至少現在，蘇父在妻子的攙扶下還能站穩，遠沒有到無法下地的程度。蘇雪盈大概是出於某種情緒，這才主動請求替他去參加葬禮。
正是寒冬臘月，紗布沒法兒保暖，蘇母跑遍 A 市的批發市場買到一條最大的棉褲，松松地套在紗布外頭，保暖聊勝於無。
“爸！要不您還是回醫院吧。”蘇雪盈眉頭擰得死緊，盡管很想回家，一看父親凍得青紫的臉，還是忍不住道，“醫生也不讚成你出院……”
蘇父緩慢搖了搖頭，道：“我們回家。”
回家二字一說出口，太有誘惑力了。蘇雪盈紅了眼眶，垂眸不語，蘇母撫了撫丈夫的背，輕聲道：“我們走吧。”
裴衍始終站在一旁，冷眼觀察。
他想起來在車上半夢半醒時，好像聽到母親向父親說過“遇見裴衍同學”之類的話，而蘇雪盈以前也提過，說她爸是跑長途的貨車司機。
車禍的罪魁禍首就是蘇雪盈的父親？
那蘇雪盈為什麽又說一切都是她的錯？
要弄清楚原因，裴衍只能繼續跟著這一家三口。他們提著行李，步履蹣跚地走向車站，裴衍挪出一步，回頭看了看漫天呼嘯的寒風。
寒風明明淩冽，他卻感覺不到一絲冷意。
“雪盈，你在看什麽？”蘇母出聲道。
“沒什麽。”蘇雪盈也回頭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快步跟上。
……
幾天後。
C 市與 A 市幾乎處在同一緯線上，冬日一樣冷冽，元宵節剛過不久，天空開始飄起小小的雪粒，高三生們頂著寒風從四面八方匯集來學校。
然後瞬間被車禍的消息點燃。
“怎麽可能，車禍？裴衍？這倆詞怎麽可能挨一起呢？！”
“他父母都喪生了？那裴衍呢？他還好吧？”
“聽說半個月都過去了，現在還沒醒呢。”
“你說會不會以後都……”
“別瞎說！”
蘇雪盈坐在位置上，縮成一團，幾乎瑟瑟發抖。
她知道學校沒有把相關信息透露出去，她應該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甚至擺出驚詫和擔憂的表情加入眾人的討論。
可她做不到。
但是一到課間，周圍同學的激烈討論難以屏蔽地鉆進耳朵裏，讓她覺得自己渾身赤裸，隨時會有人不經意地投來一瞥……
每當這時，蘇雪盈忍不住偷偷回頭，去看身後那張積了一層薄灰的課桌。
然後在心中默念：我會忘記你的，我一定可以做到，一定……
蘇雪盈不知道的是，她每做一次這個動作，就能和裴衍視線相撞。第二十九次時，裴衍淡淡開口道：
“你為什麽可以這麽……”他頓了頓，說出那個詞，“輕松？”
這幾天，裴衍基本三點一線——蘇家，學校，自己家。
回到 C 市，回到家中，就像試圖把走亂的時鐘撥回原位，即使底下的零件已經一團亂麻。高三下學期開學，蘇雪盈繼續每天的上課、考試、寫作業，裴衍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聽見了她的喃喃自語，以及蘇父趁女兒不在家時，不停打電話向其他車禍受害人道歉、商量賠償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事故是我造成的，我願意承擔一切賠償，對不起……”
說來說去，這個男人說的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也只能是這句話。
所有的賠償加在一起，不是一筆小數目。有時候，裴衍會蹲在蘇父面前，目光掃過他額上每一道皺紋，試圖讓自己生出一些同情。
可是不行。
“我爸媽是被活活壓死的啊，連個全屍都沒有。”裴衍看著他，面無表情道，“我怎麽原諒你……我……”
經過這幾天，他已經知道了那場父女間的爭吵，知道了蘇雪盈平時和他交好之下，所隱藏的種種覆雜情緒。
如果他是旁觀者，或許能冷靜說一句“那是一場意外”。
可他是當事人，他的父母在這場“意外”中慘死，他如何冷靜，如何輕描淡寫？！
“蘇雪盈一心想要開始新生活，也許早晚有一天，她真的可以忘了我，”裴衍一臉麻木，對著蘇父說道，“所以你還是承受一些痛苦吧，連帶著她的份一起，至少和我一樣痛苦。”
他站起身，好似自言自語：“這樣我才能覺得有一點兒，平衡。”
除了觀察蘇父、跟著蘇雪盈，其他的時間，尤其是淩晨寂靜的時光，裴衍會回到自己家，在那裏靜靜待著。
裴衍的家距離學校不算太遠，平時他走路上學，40 分鐘能到。他們一家人出發去竹溪村前，拉上了窗簾，還把自來水和電都斷了，只留了冰箱的獨立電源。
每到深夜，陪伴他的只有冰箱運作的低聲轟鳴。
直到幾個月後的某一天，電費欠繳，隨著“啪”的一聲，連這點兒動靜也消失得一幹二凈。
家中的一切都是原樣。徐冉冉喜歡拍照，更喜歡把照片印出來，放進各種好看的相框，擺放在家中顯眼的地方。在最初的幾天，裴衍幾乎守在照片面前，如饑似渴，一邊看一邊痛，越痛越舍不得挪開目光。
然而後來，長期無人居住，死潭漸漸淹沒房屋，將照片泡得失去了生氣。
逼得裴衍落荒而逃。
於是他幾乎整日待在學校，看百日誓師大會，看操場散布的男女，看教室裏的倒計時一點點變小，高考的日子一天天臨近。
高考當日。
考試為期兩天，第一天，他站在蘇雪盈座位旁，看完了她所有作答。
第二天他沒去，選擇待在蘇家。
下午，墻上的時鐘指向五點。蘇母早出了門去接女兒，蘇父則一直坐在沙發上，吧嗒吧嗒抽著煙，沈默不語，直到五點剛過，僵直的身軀才動了一下。
“高考結束了，”裴衍冷聲道，視線跟隨蘇父移動，“蘇雪盈這次應該考得不錯，數學好幾道難題，她都踩到了不少得分點……高興嗎？”
蘇父當然聽不見他的聲音，一步一步地，緩慢朝著陽臺走去。
裴衍心煩意亂。
這個男人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從元宵到現在，五個月來沒露出過一絲真心的笑容，手機響個不停，全是長途公司勸退和賠償催繳。
一件件事焦頭爛額，可是一件件耐心解決，竟也解決得差不多了，連賠償款都交完了八九成。
就像在撥正時鐘後，又仔細打開表盤，慢慢把零件歸位，清掃灰塵，眼看著時鐘將要真正回到正軌上了。
蘇父當真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可這樣就足夠償還了嗎？
“哪有這麽容易！”裴衍緊跟在蘇父身後，怒吼道，“你欠我們家的是兩條人命，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能償還！”
話說出口的下一刻，蘇父攀上陽臺欄桿，低頭註視著下方。
裴衍一楞。
蘇父想要做什麽顯然意見，他像是在反覆確認下方沒有行人路過，又像是在猶豫不決，等待著什麽一般，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裴衍盯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你敢跳下去嗎？”
心中有個聲音說道：不，他不會跳的。
時間正沖淡傷痕，賠償逐漸還清，高考結束，日子眼看就要轉好。
這種情況下，還會有人想自殺嗎？
不會的！
裴衍搖搖頭，面前蘇父佝僂的背影立在欄桿上，立在風中，T 恤衣料摩挲作響。要是擁有實體，他說不定會伸手推……
他顫抖著伸出手，距離那背影僅僅一厘米。
車禍、父母、無聲的相框，轟隆的冰箱電機，“啪”地陷入死寂……
如果他有實體，他一定會——
裴衍倏然向前一推，手心沒有傳來觸碰的感覺，但蘇父身子前傾，沒有驚叫，沒有嘆息，他平靜地縱身躍下，隨機沈重的悶響聲入耳。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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