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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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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年(3)

兩個多月後。 過完立秋,酷暑炎熱依然沒有褪去,蟬鳴和蛙聲交織在一塊兒,天空湛清,雲團高聳,在C大校園投下一片輕盈的陰涼。 “快看快看,這雲是不是跟小羊羔似的?” 學校行政樓裏,幾個老師正對著電腦,最後一遍核對新學期將要入學的大一新生名單,靠窗坐的老師不經意擡眼,恰好見到白雲悠悠。 “還真是,太可愛了吧!”眾人圍了過來,紛紛掏出手機對著窗外拍照。 “哎,我記得哲學系有個教授,特喜歡看雲,是吧?”有人喜滋滋地看著手機剛拍的照片,隨口道,“是誰來著,叫裴,裴……” 忽而頓住了。 雀躍的氣氛悄然凝固,他擡頭看看四周,果然,在場眾人紛紛面露尷尬,用眼神責怪: “哪壺不開提哪壺。” “抱歉,抱歉。”起頭的老師雙手合十,連連道歉,躡手躡腳地縮回座位上,不敢再說。空調呼呼吹出冷風,辦公桌上的綠植葉片隨風微顫。 窗外,裹著熱氣的風拂過大樹枝葉,彼此碰撞,傳出摩擦的沙沙聲。 裴衍仰頭看著綠葉發呆。 幽靈狀態的他無視地心引力,懸停在樹上,蟬鳴喧鬧得令人心煩。裴衍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待了多久,可能一兩個小時,也可能一兩天。 自從來到C大,沒有了高考倒計時的提醒,裴衍對時間流逝越來越沒有概念。 因為對變成幽靈的他來說,那已經不重要了。 那天蘇父自殺後,他足足怔在原地一分鐘,呆望著雙手,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是我推他下去的嗎? 裴衍得不出答案,不過無論何種答案,他應該感到高興的——這個家從此再也無法恢覆原樣,就和他的家一樣! 哈!就應該這樣! 本應該這樣! 裴衍幾乎是逃走的,不敢去聽身後雜沓的腳步聲、驚恐的叫喊聲,他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 等回過神來,才發現他來到了C大校門口。 ——裴衍爸爸,裴恒之工作的地方。 那個行政老師口中“喜歡看雲的教授”,就是裴恒之。 博士畢業後,裴恒之選擇留校執教。起初那幾年,他是個典型的“學術性”教授,埋頭研究,不近人情,剛執教不出一年就喜提“掛神”稱號。 直到第二年,學校硬…

兩個多月後。

過完立秋,酷暑炎熱依然沒有褪去,蟬鳴和蛙聲交織在一塊兒,天空湛清,雲團高聳,在 C 大校園投下一片輕盈的陰涼。

“快看快看,這雲是不是跟小羊羔似的?”

學校行政樓裏,幾個老師正對著電腦,最後一遍核對新學期將要入學的大一新生名單,靠窗坐的老師不經意擡眼,恰好見到白雲悠悠。

“還真是,太可愛了吧!”眾人圍了過來,紛紛掏出手機對著窗外拍照。

“哎,我記得哲學系有個教授,特喜歡看雲,是吧?”有人喜滋滋地看著手機剛拍的照片,隨口道,“是誰來著,叫裴,裴……”

忽而頓住了。

雀躍的氣氛悄然凝固,他擡頭看看四周,果然,在場眾人紛紛面露尷尬,用眼神責怪:

“哪壺不開提哪壺。”

“抱歉,抱歉。”起頭的老師雙手合十,連連道歉,躡手躡腳地縮回座位上,不敢再說。空調呼呼吹出冷風,辦公桌上的綠植葉片隨風微顫。

窗外,裹著熱氣的風拂過大樹枝葉,彼此碰撞,傳出摩擦的沙沙聲。

裴衍仰頭看著綠葉發呆。

幽靈狀態的他無視地心引力,懸停在樹上,蟬鳴喧鬧得令人心煩。裴衍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待了多久,可能一兩個小時,也可能一兩天。

自從來到 C 大,沒有了高考倒計時的提醒,裴衍對時間流逝越來越沒有概念。

因為對變成幽靈的他來說,那已經不重要了。

那天蘇父自殺後,他足足怔在原地一分鐘,呆望著雙手,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是我推他下去的嗎?

裴衍得不出答案,不過無論何種答案,他應該感到高興的——這個家從此再也無法恢覆原樣,就和他的家一樣!

哈!就應該這樣!

本應該這樣!

裴衍幾乎是逃走的,不敢去聽身後雜沓的腳步聲、驚恐的叫喊聲,他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

等回過神來,才發現他來到了 C 大校門口。

——裴衍爸爸,裴恒之工作的地方。

那個行政老師口中“喜歡看雲的教授”,就是裴恒之。

博士畢業後,裴恒之選擇留校執教。起初那幾年,他是個典型的“學術性”教授,埋頭研究,不近人情,剛執教不出一年就喜提“掛神”稱號。

直到第二年,學校硬給他塞了個班導的職務,負責帶班。

那段時間的裴恒之整天被學生煩得不行,曠課掛科要管,宿舍違規電器要管,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聯系到他頭上,甚至半夜還被警察一通電話叫醒,讓他去派出所撈打架鬥毆的親學生。

有一天,聽同事抱怨現在學生一有不滿,就說要上天臺,威脅學校就範。

裴恒之念頭一動,決定也要試試,逼學校卸掉他班導的職務!

結果在天臺邊緣站了半天,楞是沒人發現他。

恰好天高雲闊,裴恒之幹脆躺了下來,雲朵輕柔地將影子蓋在身上,時間仿若放緩了腳步,雲淡風輕。

令人感到舒服。

從此,學校天臺多了個成天看雲的教授。

但觀雲這事並不是時常能做,C 市地處南方,時常下雨,一到梅雨季更是把人捂得長蘑菇,以至於有人在班群裏發了一張照片,興致勃勃地說是寢室裏新長的,還問艾特了裴恒之,問:“導兒,這蘑菇有毒嗎?能拔出來煮煮吃嗎?”

裴恒之撐著傘在雨裏走,看見這條消息時,腳步一頓,額角青筋暴跳,差點把傘扔了。

“不許吃!”

三個字扔進群裏,裴恒之吐出一口氣,仰頭看天。雨天的雲是灰蒙蒙的,連成烏泱泱一片,像下一秒就會壓沈下來,讓人透不過氣。

什麽事都不太順心。

“哎……”裴恒之嘆氣,雨越下越大,他站在街邊一家花店前躲雨,收了傘,視線所及皆是烏雲,他又嘆了一聲。

“哎……”

這一聲,卻不是他發出的。

裴恒之側頭看過去,一個穿藍色條紋衫的女人正摟著一捧滿天星,站在門口,從模樣上看,大概是花店店主。

她故作大聲地學人嘆氣,然後笑起來。

“你這愁的,天都要給你嘆下來了。”

裴恒之眨眨眼,沒說話,只是禮貌地回以一個微笑,挪開目光有些拘謹地繼續望天。

他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更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麽才好。

好在,也並不需要他說。

因為有客人來拿花,店主將那捧滿天星送出來,接著便回去了店裏。

然而,裴恒之剛松了口氣,那店主扭頭又推開門,站在他面前。

“它是不是很像藍天白雲?”店主揚了揚手裏的花,是一束白絨絨的珍珠梅,配深藍色包裝紙,撲落落地遞在他手上,“送你啦,用它代替好天氣陪你。”

裴恒之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要道謝。

“謝謝你,這……這怎麽好意思白拿你的,要不我付點兒……”

店主擡手拒絕。

“別了,能換你一個好心情就行,”她眨眼,笑道,“歡迎下回光顧本店。”

“那我下次來買個盆栽。”裴恒之看了看滿手的花,“今天估計拿不下了……”

“好,一言為定,說話算數啊。”

店主——徐冉冉揮了揮手,笑道。

雨勢漸漸弱了。裴恒之撐起傘,重新步入雨中,風中是泥土濕潤的味道,偶爾拂過臉頰,清涼陣陣。

“導兒,真的不能吃嗎?”

手機震動,班群裏學生又發來消息,附贈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包。

裴恒之低頭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臂彎裏珍珠梅,它白凈如雨後晴空下最可愛的雲,靜靜被他捧在手中。

好像心情確實好了不少。

他彎了彎唇角,在群裏發道:“不~能~哦~”

沈默三秒,底下紛紛跟上惡寒的表情包,眾人吶喊:你真的是咱班導嗎?你要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

後來他又去了花店買盆栽,一來二去,就和徐冉冉熟悉起來。那群學生私底下悄悄議論“掛神”最近心情大好,說不定眾人期末有戲;有同事則神秘兮兮地搡搡他,問:“是不是談戀愛了?”

裴恒之:“?”

“別裝傻,肯定是。”同事指著他,笑嘻嘻道,“你最近都沒去天臺了。”

裴恒之歪頭,不明所以:“因為最近是陰天?”

同事:“重點是你沒去天臺還心情這麽好啊!說明你不是喜歡雲,而是喜歡觀雲時那種舒服的感覺。”

而現在,有人正給予他那種感覺。

裴恒之沈默不語。

一眾同事見點到位了,滿意離開。一年後,他們收到裴恒之的結婚請帖,各個樂得合不攏嘴,吵鬧著要紅包。

——所以,當得知車禍消息,眾人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十多年來,學校同事有的結婚有的離婚,分分合合,司空見慣。只有裴恒之和徐冉冉,幸福如初,恩愛如初。

這樣一家人,被一場車禍摧毀了?

老天不長眼啊!

一開始的震驚過去後,緊接著就是惋惜,一提,滿屋子沈默和嘆息。

漸漸的,誰也不說起裴恒之。直到這天,窗外的雲好看得不可思議,有人想起了他,順嘴一提,換來一眾同事的側目。

一時無人說話,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弱聲道:

“咳,我就好奇一下,裴教授的兒子,那個,是叫裴衍?對,是叫裴衍來著……有人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嗎?醒了嗎?”

大夥兒聞言一楞,彼此看看,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他家裏人應該會照看吧,倒是不用擔心,哎……”有個老教授說,“高考結束的時候,不是有個家長跳樓的新聞嗎?好像那學生就是裴衍的同學。”

“真的?哎呦這真是……”

“怎麽最近不好的新聞這麽多啊……”

“那學生報考 C 大了嗎?”

“沒呢,聽說報考了外省的大學。”

“也是,換做是我也不想再留本地,容易觸景生情。”

隔著薄薄一扇玻璃窗,裏面的討論聲七七八八傳進裴衍耳朵裏,仿佛瞬間把他拉進那個高考結束的下午,耳邊猶然響起某種墜在水泥地上的悶聲……

裴衍感到一陣想吐,可又知道自己什麽吐不出來,煩躁地捶嘞一把樹幹,當然捶空。

恰好一陣風吹來,他向後一倒,讓自己飄遠。

C 大對裴衍來說,是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裴恒之和徐冉冉約定工作歸工作,回家了便是生活,他們很少在裴衍面前聊起工作。這麽多年,裴恒之也只帶兒子來過 C 大一次。

這兒不會讓他想起過去,也不會完全陌生,所以從蘇家逃出來後,裴衍無處可去,下意識來到了這裏。

暑假期間學校沒什麽學生,留下的多是準備考研的,整天泡在圖書館。

裴衍也整天泡在圖書館裏。

他無法拿到書本,只能在別人翻書時探頭跟著看看,閱讀能讓他短暫平靜一會兒,不過,這不是裴衍留在圖書館的主要原因。

真正吸引他的,是這裏有“人氣兒”。

那聲悶響總是驀地出現,裴衍不明白為什麽幽靈還會存在幻聽,可它就是揮之不去,特別是在他一個人的時候。

相反的,只要待在人多的地方,那聲響就很少冒頭。

這天,行政樓眾人的討論叫裴衍心煩意亂,微風輕輕帶著他飄過草坪、假山,路過圖書館時,他突然睜眼,停住了。

那聲悶響又來了。

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更沈、更重,像是從更高的地方掉下——

裴衍感到風穿過他的身體,將涼意浸透骨髓。

他看到圖書館大樓前的水泥地上趴著一個人。

那人左臉貼在地上,汩汩鮮血從口、鼻流出,摻著破碎頭骨中的腦漿,四肢以扭曲的角度攤開,軀幹不時抽搐。

巨大而沈悶的動靜吸引了其他人的註意力,人們循聲望來,霎時沸騰!

“有人跳樓了!”

“死人了,啊,啊啊啊死人了啊!!!”

“老師呢?快叫老師!”

“快打 120,叫救護車!”

喧囂不止,沸聲滔天,一如蘇父自殺時場景,但這一回,裴衍沒有逃走。

他甚至走前了上去,蹲下身,雙目註視著這男生。

盡管血液糊滿了臉頰,但裴衍還是認出來了——這男生是今年考研大軍中的一個普通學生,偶爾能看見他端著手機,在樓梯間和女朋友小聲通話。

而那手機,此時正被男生緊緊攥在手機裏,裏頭傳出一個女聲,顫著嗓門不停在喊什麽。

聽起來,像是在喊這男生的名字。

但對裴衍來說一切都不重要。

他認真地打量男生的表情、動作,以至於每一處傷口,仿佛彌補著什麽一般,最後註視眼睛,四目相對。

有那麽一剎那,裴衍覺得對方渙散的瞳孔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你能看見我?”裴衍輕聲問道。

男生沒有說話,他說不出話,最後臉上肌肉抽搐,擰出一個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再也沒有動了。

裴衍沈默著,隨著眾人擁擠過來,在他透明的身軀裏闖來闖去,他退到一邊,靜靜看著一夥人手忙腳亂、驚恐慌亂,地上暈開的血被踩得到處都是。

“好奇怪啊。”

裴衍自言自語道。

他以為自己會覺得恐懼,可真正面對生命在眼前逝去,想象中的害怕未能發芽,反而衍生出一種……別的東西。

許久之後,他才明白過來那是什麽——

一種名為“羨慕”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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