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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十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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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十年(1)

後來有一天,肖朔問他:“說起來,你之前只說那八年是幽靈狀態,到處流浪——就沒了?” “嗯。”裴衍道。 “嗯個屁!”肖朔嚷道,“我是在問你具體怎麽個流浪法,飄去了哪些地方?當幽靈有啥特殊能力嗎?還有……” 嘴上像裝了機關槍噠噠噠個沒完,聽了幾秒,裴衍擡手捏他嘴,瞬間消聲。 “不是什麽好的經歷。”他說,“確定想聽?” 肖朔扁著嘴唇哼哼唧唧,意思是“當然”。 裴衍嘆了口氣,松開手,開始想應該從哪裏說起。 “那就從最開始,”他想了想,說道,“從我意識到變成幽靈說起。” 那是最壞的一個開始。 當他自車禍中回過神時,距離那場意外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一睜開眼,裴衍首先看到的是自己。 躺在病床上,口鼻罩著呼吸機,各種管子連接的身體。不過他打量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這是自己,因為臉色灰敗,半點兒沒有平時活蹦亂跳的樣子。 他看了幾秒,第一個湧入腦海的念頭不是“我怎麽能看見我?”,而是—— “爸媽呢?” 裴衍喃喃道,雙眼迷茫地望向四周。 這是一個高級病房,單人間,視線所及都是白色的,偶爾冒出一點聊以襯托的卡其色,現在除了他之外,房間裏沒有任何人。 爸媽在哪裏?他們…… 隨著茫然緊跟而來的是昏迷前記憶,對了,是春節,他們一家開車去竹溪村過節,他在車上睡著了,中途在休息站,老爸還來鬧他……後來…… 裴衍瞳孔驟然緊縮! 後來又上高速,他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突然聽見一聲巨響,隨即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是出車禍了嗎? 裴衍心中一團亂麻,思路兜兜轉轉,又回到那個問題——爸媽呢?他們在哪裏? 這個問題很快有了答案。 病房門把手轉動,從外面慢騰騰地走進來一個老人家。從模樣上看,她已經很老了,兩邊臉肉下垂,皺紋遍布肌理,步履蹣跚,頗有老態龍鐘的姿態。 六年未見,老祖宗與裴衍印象中的相差很大。 記憶中的老祖宗總是精神十足,因著那股生氣而顯年輕,可現在仿佛抽去了那英姿勃發的內生力一般。 盡管如此,裴衍心臟急速跳動,下意識上…

後來有一天,肖朔問他:“說起來,你之前只說那八年是幽靈狀態,到處流浪——就沒了?”

“嗯。”裴衍道。

“嗯個屁!”肖朔嚷道,“我是在問你具體怎麽個流浪法,飄去了哪些地方?當幽靈有啥特殊能力嗎?還有……”

嘴上像裝了機關槍噠噠噠個沒完,聽了幾秒,裴衍擡手捏他嘴,瞬間消聲。

“不是什麽好的經歷。”他說,“確定想聽?”

肖朔扁著嘴唇哼哼唧唧,意思是“當然”。

裴衍嘆了口氣,松開手,開始想應該從哪裏說起。

“那就從最開始,”他想了想,說道,“從我意識到變成幽靈說起。”

那是最壞的一個開始。

當他自車禍中回過神時,距離那場意外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一睜開眼,裴衍首先看到的是自己。

躺在病床上,口鼻罩著呼吸機,各種管子連接的身體。不過他打量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這是自己,因為臉色灰敗,半點兒沒有平時活蹦亂跳的樣子。

他看了幾秒,第一個湧入腦海的念頭不是“我怎麽能看見我?”,而是——

“爸媽呢?”

裴衍喃喃道,雙眼迷茫地望向四周。

這是一個高級病房,單人間,視線所及都是白色的,偶爾冒出一點聊以襯托的卡其色,現在除了他之外,房間裏沒有任何人。

爸媽在哪裏?他們……

隨著茫然緊跟而來的是昏迷前記憶,對了,是春節,他們一家開車去竹溪村過節,他在車上睡著了,中途在休息站,老爸還來鬧他……後來……

裴衍瞳孔驟然緊縮!

後來又上高速,他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突然聽見一聲巨響,隨即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是出車禍了嗎?

裴衍心中一團亂麻,思路兜兜轉轉,又回到那個問題——爸媽呢?他們在哪裏?

這個問題很快有了答案。

病房門把手轉動,從外面慢騰騰地走進來一個老人家。從模樣上看,她已經很老了,兩邊臉肉下垂,皺紋遍布肌理,步履蹣跚,頗有老態龍鐘的姿態。

六年未見,老祖宗與裴衍印象中的相差很大。

記憶中的老祖宗總是精神十足,因著那股生氣而顯年輕,可現在仿佛抽去了那英姿勃發的內生力一般。

盡管如此,裴衍心臟急速跳動,下意識上前,問道:“老祖宗,我爸媽……”

他本意是想要握住她的手,可一碰,竟然徑直穿了過去!

直到這時,裴衍才反應過來。

似乎變成幽靈了。

裴衍回頭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身體,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以半透明的形態飄浮空中,窗外的光線暢通無阻地穿透這個形態。

“我就說了吧,VIP 病房的服務好得很,咱們就不在一天,醫院肯定會把衍衍照顧得妥妥當當的。”

“話不是這麽說,醫院歸醫院,萬一裴衍醒了,身邊竟然只有醫護人員,要換作是你,你怎麽想?”

“這不是今天特殊嗎?”

說話的是三表姨,身側是她老公,再後面則是一眾七嘴八舌的其他親戚。他們跟在老祖宗身後,魚貫而入。

裴衍保持著伸手的姿勢,聽到三表姨進屋後,漫不經心地接上一句:

“畢竟今天是裴恒之和冉冉的葬禮啊,咱們徐家當然得全都在場……”

接下去說的話,裴衍沒有心思聽下去了。

“葬禮”這個詞如迫擊炮一般,瞬間將裴衍擊潰在地,他怔忡著、迷茫著,如果有身體,現在一定雙腿發軟,跌坐在地。

可他只是一個“幽靈”。

無論如何喊叫,拍打,始終沒有人發現他的存在,更沒有物品對他的動作給出相應的反應——墻、桌椅,連自己的身軀,他全然無法觸碰。

就像一個被抹去了存在的人,只剩下意識。

裴衍頹然抱著腦袋,蹲坐在地上。

準確來說,他仍然飄浮在空中,只是位置稍低,像是挨著地板而已。

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他腦海裏的念頭只有一個:讓我死吧。

讓我死吧讓我死吧讓我死吧。

他雙目紅透,猛然跳腳奔去抓呼吸機,統統失敗,半透明的狀態阻礙了自殺,他撲在地上,半個腦袋嵌進床頭櫃裏。

“讓我死吧!”裴衍重新蹦起來,朝著虛空吼道,“死神,你不是神嗎?你不是會庇護所有代理人嗎?為什麽我家會遭遇車禍?!你到底幹什麽吃的……餵,你到底能不能聽見我的聲音,啊?!餵!不能保護我們的話,至少讓我死個徹底啊!”

虛空中無人應答。

裴衍低吼一聲,再一次徒勞地去拉呼吸機。

緊接著一次次的失敗。

放在十年後,他絕不會在一件無用功上費那麽大勁兒,發現了做不到就放棄,轉而去找其他解決的辦法。

“嘖,那時候還是年輕,精力旺。”裴衍回憶著,評價道。肖朔一把捏住他的手,拉開一段距離,解放了嘴,才終於開口道:“那要看什麽事。”

裴衍揚眉:“什麽事?”

“如果是執著的事,你就是會孤註一擲,死抓著鍥而不舍”肖朔一邊吃早飯,一邊示意道,“你接著說,該不會接下來你拔了一整天呼吸機吧?”

“……”裴衍抱著手臂沈思一陣,發覺這猴兒說得有些道理,隨後便把念頭放在一旁,接道,“接下來,我就看到了蘇雪盈。”

為了保護未成年學生,警方、運輸公司、學校都沒有對外透露關於貨車司機的信息。然而面對受害者,蘇雪盈一家卻不能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過。蘇雪盈跟在徐家人身後,最後一個進入病房的。

她先前已經來看過一次裴衍,這是第二次。

這一次的主要目的不是看望,而是參加葬禮,葬禮結束,她突然提出想再見見裴衍,這才被徐家人帶了過來。

然而,當時的裴衍並不知道蘇雪盈和車禍有關,他只是困惑為什麽她會出現在這裏。

“蘇雪盈?”裴衍扭頭看去,莫名有一種令人膽顫的直覺,“你怎麽在這兒?”

他的直覺並非空穴來風。

今天蘇雪盈穿了一身黑色衣服,明顯是和徐家人一起回來的。

但是作為普通同學,她為什麽要參加裴衍父母的葬禮?

如果她是代表班級來的,為什麽班主任沒有一起來?

直覺告訴裴衍有什麽地方不對,他來不及細想,就聽蘇雪盈囁嚅道:

“今天……真的對不起,我爸是想來的,但是他實在是下不了床……”

那場車禍,她爸身上遭受了多處創傷,小腿骨折,現場調控時他被送進了 A 市另一家醫院,目前其他傷口基本恢覆,只有骨折還需要休養,無法下地。

“要是真有心,你爸不應該爬也得爬過來嗎?哪怕做個樣子也得做吧。”三表姨不無譏諷道,旋即有人制止。

“夠了啊,你把氣撒小姑娘身上做什麽?”

又有人道:“好歹是裴衍的同學,再說,她今天也夠慘的了。”

三表姨聞言,冷哼一聲,倒是停止了開炮,目光似有若無地在蘇雪盈身上略過。

與其他人整潔平展的喪服不同,仔細看蘇雪盈衣服,能在胳膊處看到布料細密的褶皺,像是被人狠狠抓過,留下了指印。

不僅如此,她用來紮馬尾的頭繩色褪了半寸,松落落地束著發絲。

三表姨偃旗息鼓,另還有人不滿,用不太大,但足以讓在場人聽到的聲音嘀咕道:

“不想讓這小姑娘受罪,那就應該讓她爸這個罪魁禍首出面啊,要我說,親家那群人情緒失控才是正常的,是我們太……”

“閉嘴。”

老祖宗淡聲道。

只一聲,讓整個場面寧靜下來,那人再不敢嘀咕,瞬間噤聲。

“這是一場意外,誰也無法預料,誰也無法阻止。”老祖宗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皮制滾輪倚轉動方向,她面向眾人,緩緩道,“親家那邊的人在葬禮上情緒失控,感情上可以理解,但我們並非法官,更不是神明,小蘇同學無辜,也難說她父親有何罪愆。是非對錯,只等將來,各有判斷。”

“老祖宗說的是。”

“還得有您主持大局。”

“一切都聽老祖宗的。”

眾人點頭恭敬,盡管蘇雪盈聽得一頭霧水,也低著頭沈默,沒好意思發問。

不過,裴衍聽明白了。

作為死神代理人之一,徐家送走了太多太多“客人”,生前的罪愆在死後自有神明定奪,而對他們來說,死亡只是開始,代表著進入輪回,進行下一個開始……

等等!

裴衍突然想到,如果他爸媽死了……那,他們變成“客人”了嗎?

代理人依然可以保留生前記憶,直到農歷十五晚上 21:19,和其他“客人”一起進入輪回。某種程度上,這是死神賜予的“福利”之一——一個限時返場的道別機會。

而今天……今天是幾號?

恰好這時,老祖宗將目光落在蘇雪盈身上,嗓音放得和藹,道:“葬禮結束了,今天是元宵節,你早點回去,和爸爸媽媽一起過節吧。”

“我想和裴衍,單獨說一會兒話,”蘇雪盈怯生生地說,“可以嗎?”

“好。”

老祖宗答應了,其他人不便再說什麽,自覺上前來攙扶老人家。不一會兒,病房裏只剩下了蘇雪盈。

她沒選擇坐在那張滾輪椅上,而是搬來一般硬板凳,沒有靠背,凳面比床鋪低矮許多。

如此一來,她以更近的距離打量裴衍。

足足半分鐘,蘇雪盈一個字也沒說,兩手交疊在身前,凝神註視著裴衍。

“幽靈”狀態的裴衍也在註視著她。

他甚至搶前,眼珠逼至跟前,死死鎖在她身上。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但是,”蘇雪盈小聲道,頭垂了下去,幾乎垂到胸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導致了那場車禍,要怪的話就怪我吧……”

她抽噎起來,嘴依然翕動著,一句話被砍得七零八落,艱難地串在一起。

“但我已經受不了了,裴衍,我真的受不了了,我還活著啊,我還要繼續活下去……”

蘇雪盈一個勁地強調“我”,就像把這半個月來為他人考慮而產生的情緒,一股腦兒切換成“自我”模式,從而湧出無限委屈。

裴衍面無表情地盯著她,聽著她斷斷續續的話,手心越攥越緊。

“還有我媽,你聽過我吐槽她這裏不好,那裏不好,可是、可是我得為她活下去啊,她給我做了幾十年的飯,一直為我付出,我還得賺錢讓家裏人過上好日子,我……”

蘇雪盈哆嗦著嘴唇,吐出一句話:“我要把你忘了。”

“我要把你忘了,我要把你忘了。”

重覆了兩遍,她霍然起身,自言自語道:“只要把你忘了,我就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我就可以忘記那天的車禍,一天不行就兩天,兩天不行就三天……我總能忘了的,我要開始過新的生活……”

“對不起,對不起。”蘇雪盈不停說著這兩句,雙臂抱緊自己,忽地松開,“再見……再見了,裴衍。”

話音落地,她扭過頭,朝著門走去,門開又合,蘇雪盈再沒回頭看過一眼。

裴衍獨自站在原地。

室內開了暖氣,門窗緊閉。今天是元宵節,正月十五,外頭偶爾有甩炮聲響起,透過玻璃窗,傳到耳邊時只剩一丁點兒悶響。

該怎麽做?

是該跟著蘇雪盈,弄清楚車禍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是跟著徐家人,賭爸媽變成了“客人”,賭“幽靈”狀態的他萬一、萬一還能和他們見上一面?

猶豫了幾十秒,裴衍邁出一步,穿過墻壁。蘇雪盈正在和老祖宗告別,然後快步下樓。

幾乎本能地,裴衍選擇跟上去。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徐家眾人,心說他只去看一眼,知道蘇雪盈的去處就行,然後馬上回竹溪村。

沒關系的,一定趕得上。

裴衍心亂如焚,倉促中做了決定,事後回想,他曾一度後悔得要命,幾乎肝腸寸斷。然而,等十年後再回想,卻又釋然。

十年後,裴衍已經知道了一些事,知道即使當時選擇了徐家人,他也再見不到父母。

只是感嘆一句,命運弄人。

偏偏是這一天。

老天仿佛專門和他作對似的,偏偏讓他“醒”在了最壞的時候——這一天是父母的葬禮,是“客人”們一月一度進入輪回的日子,也是蘇雪盈對他自白,決定忘記他的日子。

他得知了一切,然後失去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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