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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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冤家
跟著肖朔走進住宅小區對面的商業街，猶如進入了蛛網織成的另一個世界。隨著一道道食材下鍋的滋啦聲，油香味蒸騰、擴散，燈火通明，吆喝不絕。 裴衍拄拐，走得慢，不時引來路人好奇的目光。裴衍已經習慣了，讓他略顯詫異的是，這些人往往短暫地觀察過他，便嫻熟地挪開視線，和肖朔熱情擊掌。 “謔！肖哥回來了，您親自來吃飯啊！走，上我們那兒館子吃去唄。” 肖朔還沒說話，又一個人擠過來，揶揄道：“滾蛋，你那兒菜吃了嘴裏能淡出鳥來，走走走，燒烤啤酒小龍蝦我請……” “今天去‘序章’，”肖朔手插兜裏，說，“下次回來再找你們玩兒。” “‘序章’？！” 眾人聞言，眼神驀地發亮，拿出手機就開始搖人：“餵？今晚‘序章’開唱，肖哥要去，我這可提醒你了啊，去晚了沒占到座可別怪！” “我不唱，”肖朔無奈攤手，“不是，我真就是去吃個飯！” “氣氛都到這兒了，等著，架也得架上臺去。” 沒人理會他的叫嚷，各自打著電話作鳥獸散。裴衍站後面看著，見人散去，閑閑開口：“你要上臺唱歌？” “別理他們，一群自來瘋。” “你人緣挺好。” “那當然，從小在這一片長大，沒我不熟的人。” 不僅如此。裴衍註意到，有幾個看起來明顯比肖朔大一輪的男女，見面也通通喊“肖哥”。 像把他當作了這片的小霸王。 說不定本來就是小霸王。裴衍心說，但很識趣地沒點出來，結果肖朔率先道：“我媽一直忙著賺錢、談戀愛，沒空管我，小時候我就在這街頭巷尾混，打架掙場子的事沒少過……反正等我反應過來，” 裴衍：“打架？” 察覺到他話尾上揚的語氣，肖朔回頭瞥他一眼，哼笑道：“你就是運氣好，沒碰上我強的時候。” 原以為這話一出，那狗狐貍鐵定反唇相譏，結果身後一陣寂靜，引得肖朔狐疑望去。 裴衍：“？” 裴衍：“看什麽？” 肖朔：“看你是不是丟了，怎麽這麽安靜。” 裴衍笑道：“小霸王，在你的地盤上，我還是悠著點兒好。” “……” 肖朔白他一眼，懶得搭話了。秋天的晚風吹過，他縮著…
跟著肖朔走進住宅小區對面的商業街，猶如進入了蛛網織成的另一個世界。隨著一道道食材下鍋的滋啦聲，油香味蒸騰、擴散，燈火通明，吆喝不絕。
裴衍拄拐，走得慢，不時引來路人好奇的目光。裴衍已經習慣了，讓他略顯詫異的是，這些人往往短暫地觀察過他，便嫻熟地挪開視線，和肖朔熱情擊掌。
“謔！肖哥回來了，您親自來吃飯啊！走，上我們那兒館子吃去唄。”
肖朔還沒說話，又一個人擠過來，揶揄道：“滾蛋，你那兒菜吃了嘴裏能淡出鳥來，走走走，燒烤啤酒小龍蝦我請……”
“今天去‘序章’，”肖朔手插兜裏，說，“下次回來再找你們玩兒。”
“‘序章’？！”
眾人聞言，眼神驀地發亮，拿出手機就開始搖人：“餵？今晚‘序章’開唱，肖哥要去，我這可提醒你了啊，去晚了沒占到座可別怪！”
“我不唱，”肖朔無奈攤手，“不是，我真就是去吃個飯！”
“氣氛都到這兒了，等著，架也得架上臺去。”
沒人理會他的叫嚷，各自打著電話作鳥獸散。裴衍站後面看著，見人散去，閑閑開口：“你要上臺唱歌？”
“別理他們，一群自來瘋。”
“你人緣挺好。”
“那當然，從小在這一片長大，沒我不熟的人。”
不僅如此。裴衍註意到，有幾個看起來明顯比肖朔大一輪的男女，見面也通通喊“肖哥”。
像把他當作了這片的小霸王。
說不定本來就是小霸王。裴衍心說，但很識趣地沒點出來，結果肖朔率先道：“我媽一直忙著賺錢、談戀愛，沒空管我，小時候我就在這街頭巷尾混，打架掙場子的事沒少過……反正等我反應過來，”
裴衍：“打架？”
察覺到他話尾上揚的語氣，肖朔回頭瞥他一眼，哼笑道：“你就是運氣好，沒碰上我強的時候。”
原以為這話一出，那狗狐貍鐵定反唇相譏，結果身後一陣寂靜，引得肖朔狐疑望去。
裴衍：“？”
裴衍：“看什麽？”
肖朔：“看你是不是丟了，怎麽這麽安靜。”
裴衍笑道：“小霸王，在你的地盤上，我還是悠著點兒好。”
“……”
肖朔白他一眼，懶得搭話了。秋天的晚風吹過，他縮著肩膀在前頭帶路，裴衍左右看看，觀察了一番，視線又轉回到肖朔身上，以目寸量小孩兒身形，心說：還真是長大了。
個頭比他要高一些，肩寬腿長，大概是跟著陳叔練了好些年的緣故。這兩天看肖朔耍棍，每一棍快、猛、力道足，剛柔並濟，手臂肌肉賁張
再也不像從前似的，能任人揉圓搓扁了。
“你就是運氣好，沒碰上我強的時候。”——這話確實不假，因為肖朔從小就是病秧子。
本來作為肖家人，他一出生就在代理人名單裏，應該得到死神的庇佑，無病無災。然而，那時許紅霞大鬧肖家，連老祖宗都被鬧得雞犬不寧，那男人一氣之下，與許紅霞斷了情分，連帶肖朔也被踢出了代理人名單。
沒有庇佑，如同遭遇反噬一般，在五歲前，肖朔幾乎每天都是在醫院度過的。
不是咳嗽就是發燒，一到流感盛行的時候，這倒黴孩子必定中招。
後來是肖蕓看不過去，央求她爸許久，那男人才終於心軟，決定接納肖朔。但要把他重新拉進代理人名單，也得講一套規矩。
這規矩就是過一過老祖宗的眼。
因此肖朔五歲那年春節，裴衍在竹溪村初次見到他，第一印象則是——
像只小猴子。
不知道是不是病久了，小孩兒眉眼皆是懨懨，成天睡不醒似的，摟著厚絨毯縮在椅子上，瞇著眼睛打盹兒，任他怎麽喊都不給反應。
怪小子。
那時裴衍 11 歲，孩子王做慣了，還是頭一回碰一鼻子灰，登時有點兒下不來臺，臉漲得通紅，最後是宋糯過來把他拉走，一群孩子瘋玩了一整天，裴衍就把那怪小子拋在了腦後。
但這第一印象是刻下了。
第二年竹溪村發生泥石流，自那之後，裴衍沒再去過竹溪村。
不去也沒什麽。
反正幾年下來，代理人中和他走得近的只有肖蕓和宋糯，雖然他們各自家在不同城市，但互加了聯系方式，放假還時不時約著跨城聚聚。
前兩年聚的時候，肖蕓都帶著弟弟來。
“咱們三個人聚會，你帶弟弟來幹什麽？”宋糯不無嫌棄地瞅肖朔一眼，不滿嚷嚷，心說有裴衍一個電燈泡就夠煩了，又來個小燈泡算怎麽回事。
“沒辦法，許姨要上班，總不能讓肖朔過端午吧……”
“我看你就是人太好，什麽事都攬自己身上。”
然而三人團裏，年紀最小的裴衍都跟肖朔相差六歲，加上肖朔成為代理人後雖然沒再生過病，但底子太差，總一副病秧的模樣，顯得人有點兒陰翳。一眾大人紛紛覺得，這仨大朋友跟著小孩估計玩不到一塊兒去。
他們只猜對了一半。
“肖朔，是吧。”裴衍抱著手臂，上下打量抱著奶茶，面無表情咬吸管的肖朔。
他這人不大記仇，但看到小孩兒拽兮兮的模樣，頓時想了起來。
謔，原來是那猴兒。
那時裴衍剛上初中，人比狗嫌，肖朔越不想理人，他越要湊上去逗，笑嘻嘻地問道：“會下飛行棋嗎？”
於是，大人們常見他倆腳抵著頭打成一團。
“你豬啊，到家門口了還被人打下來，懂不懂見好就收，懂不懂落袋為安……我特麽幹嘛要跟你一隊啊！！！”
“滾！蛋！”
聽到動靜，徐冉冉連忙趕來，見狀怒喝著上前拉架；宋糯暗喜電燈泡消失，終於能和肖蕓獨處；肖蕓則欣慰地撫著胸口，心想：
還好，至少裴衍能帶肖朔玩。
後來肖蕓上大學去了外地，忙著學校的活動、課題，連寒暑假都很少回家，三人團的聚會便斷了。
一斷，肖朔就沒再露過面。
在準備中考的日子裏，裴衍偶爾會想起那只猴兒，不過學業繁重，念頭短暫地冒出一瞬，很快滑了過去。
直到高一暑假，某一天，家裏門鈴突然響起。裴衍去開門，只見一個小學生站在門口，下顎貼著創可貼，眼皮腫脹，嘴角青紫。
裴衍：“你誰？”
肖朔：“……”
一瞬間，裴衍還真沒認出來，以為是誰家小孩遭遇霸淩，跑他家求救來了。經徐冉冉提醒，裴衍這才想起來，奇怪道：“他來我們家幹什麽？”
徐冉冉長嘆一口氣。
還是肖蕓。那一年學校期末考結束得早，她想著看望看望許久不見的弟弟，結果一到地方，就看見肖朔手裏掂著根不知哪兒撿來的木棍，一圈初中生朝他圍上來，已經動起了手。
肖朔竟然沒占下風！
他不是自己傻頭傻腦被人圍毆。混戰中顯然分為兩派人，一派是圍攻的初中生，另一派則個頭大多矮小，站肖朔那邊，仗著靈活專挑雙腳打，打得人哀鴻遍野。
而真正讓肖蕓汗毛直豎的，是肖朔的笑容。
手中木棍每一次落下，從無虛打，棍棍到肉，可他竟然在笑！
肖蕓立刻報了警，在警察到來之前，這幫孩子敏銳地察覺到風吹草動，倏然散去。
晚上姐弟倆一塊兒吃飯，肖朔低頭吃菜，裝得跟個沒事人一樣，肖蕓問他臉上傷哪兒來的，肖朔答摔的，又問許姨在哪兒，回答在上班。
“學校已經放假了吧，這兩個月打算做什麽？”
“不做什麽。”
肖朔淡淡回答，聽得肖蕓倒吸一口涼氣。
不做什麽，就代表暑假這麽長時間，他都得過跟今天一樣的日子！
肖蕓毛骨悚然，當機立斷，跟搶劫似的把肖朔的隨身物品往書包一塞，一秒都沒敢耽擱，直接送他上了火車。
只在火車出發前，跟徐冉冉打了通電話，請求她收留肖朔兩個月。
徐冉冉爽快答應下來。
裴恒之去火車站接人，等了半天沒見到，一查才發現，肖朔下了火車就偷偷溜走了，壓根兒沒想順著他姐的意思。
聽完，裴衍看向面前，那猴兒正埋頭大口吃飯。
“……都溜走了，怎麽又自個兒找到我家來？”
“餓。”肖朔十分坦率道。
這時，手機傳來信息的提示音，是肖蕓發來的，裴衍打開一看，滿頭黑線。
“我弟交給你了。”
加上一個雙手合十的祈禱表情。
他當即給肖蕓打了個電話。
“蕓姐，我親姐啊，”裴衍語氣無奈，拖長腔調，“高中學業很重的，我哪兒有空陪小孩兒玩……”
那頭肖蕓也不大好意思，糾結半晌，誠實道：“我也沒想太多，你是沒看見肖朔打架那樣子，太嚇人了，這樣下去我擔心他遲早學壞。”
“所以？”
“我覺得只有你能壓得住他。”肖蕓簡單明了地說。
“……”
掛斷電話，裴衍回到飯桌，撐著下巴註視肖朔狼吞虎咽的模樣。肖蕓讓他幫忙管管這猴兒，裴衍滿腦子速戰速決，想法只有一個：
揍一頓就好了。
這倆可能真是天生的冤家，當天晚上，他倆就因為搶遙控器杠上了。徐冉冉震驚地看見兒子仗著身高優勢，舉高遙控器；肖朔拼命去夠卻夠不著，氣得臉頰鼓起。
“有本事咱們打一架，”肖朔挑釁道，“我贏了，整個暑假電視遙控器都歸我。”
裴衍勾起唇角，心說正合我意。
結果當然是他碾壓獲勝。
肖朔平時在小區那片打架能贏，靠的是呼朋引伴，一對一碰上裴衍，兩下便被制住。裴衍甚至只用了一只手。
“別整天真跟個猴兒似的，肖朔。”見把人收拾得差不多了，裴衍拍拍手，嘆氣道，“這世上還有那麽多好玩兒的事等著你去體驗，先好好學習，別讓你姐擔……”
下一秒，那猴兒齜牙咧嘴，反手撐地，撲了上來！
……就這麽過了兩個月，由於屢戰屢敗，他終於消停下來，暑假也接近末尾了。肖蕓聽完裴衍敘述，扶著額頭一陣絕望。
“不用這麽悲觀，”裴衍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保證那小子走不歪。”
“什麽主意？”
“你爸雖然會給肖朔生活費，但一直打給許姨，我看大半都被她自己花了。讓你爸以後把生活費交給你管，肖朔需要錢直接找你要。”
“這樣有用？”
“應該有。”裴衍肯定道，“根據我的觀察，這小子吃飯大過天，為了能吃飽飯，他會聽你的。”
這通電話結束後，徐冉冉在外面喊了他一聲，裴衍走出房間，倚門邊笑了一笑。
“要走了？”
肖朔背起書包，來時什麽樣，走時還是怎麽樣，臉上表情依然拽得要命。聞言，肖朔扭頭，見是他，哼了一聲又扭回去。
臭小子。
裴衍聳聳肩，沒怎麽在意。裴恒之和徐冉冉商量著決定開車送肖朔回去，東西收拾妥當，車子引擎聲從樓下傳來。
“拜拜。”
臨走時，肖朔悶聲道。
裴衍一怔，唇角上揚弧度，說道：“下次見。”
這就是出車禍之前，他倆見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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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肖朔走進住宅小區對面的商業街，猶如進入了蛛網織成的另一個世界。隨著一道道食材下鍋的滋啦聲，油香味蒸騰、擴散，燈火通明，吆喝不絕。
裴衍拄拐，走得慢，不時引來路人好奇的目光。裴衍已經習慣了，讓他略顯詫異的是，這些人往往短暫地觀察過他，便嫻熟地挪開視線，和肖朔熱情擊掌。
“謔！肖哥回來了，您親自來吃飯啊！走，上我們那兒館子吃去唄。”
肖朔還沒說話，又一個人擠過來，揶揄道：“滾蛋，你那兒菜吃了嘴裏能淡出鳥來，走走走，燒烤啤酒小龍蝦我請……”
“今天去‘序章’，”肖朔手插兜裏，說，“下次回來再找你們玩兒。”
“‘序章’？！”
眾人聞言，眼神驀地發亮，拿出手機就開始搖人：“餵？今晚‘序章’開唱，肖哥要去，我這可提醒你了啊，去晚了沒占到座可別怪！”
“我不唱，”肖朔無奈攤手，“不是，我真就是去吃個飯！”
“氣氛都到這兒了，等著，架也得架上臺去。”
沒人理會他的叫嚷，各自打著電話作鳥獸散。裴衍站後面看著，見人散去，閑閑開口：“你要上臺唱歌？”
“別理他們，一群自來瘋。”
“你人緣挺好。”
“那當然，從小在這一片長大，沒我不熟的人。”
不僅如此。裴衍註意到，有幾個看起來明顯比肖朔大一輪的男女，見面也通通喊“肖哥”。
像把他當作了這片的小霸王。
說不定本來就是小霸王。裴衍心說，但很識趣地沒點出來，結果肖朔率先道：“我媽一直忙著賺錢、談戀愛，沒空管我，小時候我就在這街頭巷尾混，打架掙場子的事沒少過……反正等我反應過來，”
裴衍：“打架？”
察覺到他話尾上揚的語氣，肖朔回頭瞥他一眼，哼笑道：“你就是運氣好，沒碰上我強的時候。”
原以為這話一出，那狗狐貍鐵定反唇相譏，結果身後一陣寂靜，引得肖朔狐疑望去。
裴衍：“？”
裴衍：“看什麽？”
肖朔：“看你是不是丟了，怎麽這麽安靜。”
裴衍笑道：“小霸王，在你的地盤上，我還是悠著點兒好。”
“……”
肖朔白他一眼，懶得搭話了。秋天的晚風吹過，他縮著肩膀在前頭帶路，裴衍左右看看，觀察了一番，視線又轉回到肖朔身上，以目寸量小孩兒身形，心說：還真是長大了。
個頭比他要高一些，肩寬腿長，大概是跟著陳叔練了好些年的緣故。這兩天看肖朔耍棍，每一棍快、猛、力道足，剛柔並濟，手臂肌肉賁張
再也不像從前似的，能任人揉圓搓扁了。
“你就是運氣好，沒碰上我強的時候。”——這話確實不假，因為肖朔從小就是病秧子。
本來作為肖家人，他一出生就在代理人名單裏，應該得到死神的庇佑，無病無災。然而，那時許紅霞大鬧肖家，連老祖宗都被鬧得雞犬不寧，那男人一氣之下，與許紅霞斷了情分，連帶肖朔也被踢出了代理人名單。
沒有庇佑，如同遭遇反噬一般，在五歲前，肖朔幾乎每天都是在醫院度過的。
不是咳嗽就是發燒，一到流感盛行的時候，這倒黴孩子必定中招。
後來是肖蕓看不過去，央求她爸許久，那男人才終於心軟，決定接納肖朔。但要把他重新拉進代理人名單，也得講一套規矩。
這規矩就是過一過老祖宗的眼。
因此肖朔五歲那年春節，裴衍在竹溪村初次見到他，第一印象則是——
像只小猴子。
不知道是不是病久了，小孩兒眉眼皆是懨懨，成天睡不醒似的，摟著厚絨毯縮在椅子上，瞇著眼睛打盹兒，任他怎麽喊都不給反應。
怪小子。
那時裴衍 11 歲，孩子王做慣了，還是頭一回碰一鼻子灰，登時有點兒下不來臺，臉漲得通紅，最後是宋糯過來把他拉走，一群孩子瘋玩了一整天，裴衍就把那怪小子拋在了腦後。
但這第一印象是刻下了。
第二年竹溪村發生泥石流，自那之後，裴衍沒再去過竹溪村。
不去也沒什麽。
反正幾年下來，代理人中和他走得近的只有肖蕓和宋糯，雖然他們各自家在不同城市，但互加了聯系方式，放假還時不時約著跨城聚聚。
前兩年聚的時候，肖蕓都帶著弟弟來。
“咱們三個人聚會，你帶弟弟來幹什麽？”宋糯不無嫌棄地瞅肖朔一眼，不滿嚷嚷，心說有裴衍一個電燈泡就夠煩了，又來個小燈泡算怎麽回事。
“沒辦法，許姨要上班，總不能讓肖朔過端午吧……”
“我看你就是人太好，什麽事都攬自己身上。”
然而三人團裏，年紀最小的裴衍都跟肖朔相差六歲，加上肖朔成為代理人後雖然沒再生過病，但底子太差，總一副病秧的模樣，顯得人有點兒陰翳。一眾大人紛紛覺得，這仨大朋友跟著小孩估計玩不到一塊兒去。
他們只猜對了一半。
“肖朔，是吧。”裴衍抱著手臂，上下打量抱著奶茶，面無表情咬吸管的肖朔。
他這人不大記仇，但看到小孩兒拽兮兮的模樣，頓時想了起來。
謔，原來是那猴兒。
那時裴衍剛上初中，人比狗嫌，肖朔越不想理人，他越要湊上去逗，笑嘻嘻地問道：“會下飛行棋嗎？”
於是，大人們常見他倆腳抵著頭打成一團。
“你豬啊，到家門口了還被人打下來，懂不懂見好就收，懂不懂落袋為安……我特麽幹嘛要跟你一隊啊！！！”
“滾！蛋！”
聽到動靜，徐冉冉連忙趕來，見狀怒喝著上前拉架；宋糯暗喜電燈泡消失，終於能和肖蕓獨處；肖蕓則欣慰地撫著胸口，心想：
還好，至少裴衍能帶肖朔玩。
後來肖蕓上大學去了外地，忙著學校的活動、課題，連寒暑假都很少回家，三人團的聚會便斷了。
一斷，肖朔就沒再露過面。
在準備中考的日子裏，裴衍偶爾會想起那只猴兒，不過學業繁重，念頭短暫地冒出一瞬，很快滑了過去。
直到高一暑假，某一天，家裏門鈴突然響起。裴衍去開門，只見一個小學生站在門口，下顎貼著創可貼，眼皮腫脹，嘴角青紫。
裴衍：“你誰？”
肖朔：“……”
一瞬間，裴衍還真沒認出來，以為是誰家小孩遭遇霸淩，跑他家求救來了。經徐冉冉提醒，裴衍這才想起來，奇怪道：“他來我們家幹什麽？”
徐冉冉長嘆一口氣。
還是肖蕓。那一年學校期末考結束得早，她想著看望看望許久不見的弟弟，結果一到地方，就看見肖朔手裏掂著根不知哪兒撿來的木棍，一圈初中生朝他圍上來，已經動起了手。
肖朔竟然沒占下風！
他不是自己傻頭傻腦被人圍毆。混戰中顯然分為兩派人，一派是圍攻的初中生，另一派則個頭大多矮小，站肖朔那邊，仗著靈活專挑雙腳打，打得人哀鴻遍野。
而真正讓肖蕓汗毛直豎的，是肖朔的笑容。
手中木棍每一次落下，從無虛打，棍棍到肉，可他竟然在笑！
肖蕓立刻報了警，在警察到來之前，這幫孩子敏銳地察覺到風吹草動，倏然散去。
晚上姐弟倆一塊兒吃飯，肖朔低頭吃菜，裝得跟個沒事人一樣，肖蕓問他臉上傷哪兒來的，肖朔答摔的，又問許姨在哪兒，回答在上班。
“學校已經放假了吧，這兩個月打算做什麽？”
“不做什麽。”
肖朔淡淡回答，聽得肖蕓倒吸一口涼氣。
不做什麽，就代表暑假這麽長時間，他都得過跟今天一樣的日子！
肖蕓毛骨悚然，當機立斷，跟搶劫似的把肖朔的隨身物品往書包一塞，一秒都沒敢耽擱，直接送他上了火車。
只在火車出發前，跟徐冉冉打了通電話，請求她收留肖朔兩個月。
徐冉冉爽快答應下來。
裴恒之去火車站接人，等了半天沒見到，一查才發現，肖朔下了火車就偷偷溜走了，壓根兒沒想順著他姐的意思。
聽完，裴衍看向面前，那猴兒正埋頭大口吃飯。
“……都溜走了，怎麽又自個兒找到我家來？”
“餓。”肖朔十分坦率道。
這時，手機傳來信息的提示音，是肖蕓發來的，裴衍打開一看，滿頭黑線。
“我弟交給你了。”
加上一個雙手合十的祈禱表情。
他當即給肖蕓打了個電話。
“蕓姐，我親姐啊，”裴衍語氣無奈，拖長腔調，“高中學業很重的，我哪兒有空陪小孩兒玩……”
那頭肖蕓也不大好意思，糾結半晌，誠實道：“我也沒想太多，你是沒看見肖朔打架那樣子，太嚇人了，這樣下去我擔心他遲早學壞。”
“所以？”
“我覺得只有你能壓得住他。”肖蕓簡單明了地說。
“……”
掛斷電話，裴衍回到飯桌，撐著下巴註視肖朔狼吞虎咽的模樣。肖蕓讓他幫忙管管這猴兒，裴衍滿腦子速戰速決，想法只有一個：
揍一頓就好了。
這倆可能真是天生的冤家，當天晚上，他倆就因為搶遙控器杠上了。徐冉冉震驚地看見兒子仗著身高優勢，舉高遙控器；肖朔拼命去夠卻夠不著，氣得臉頰鼓起。
“有本事咱們打一架，”肖朔挑釁道，“我贏了，整個暑假電視遙控器都歸我。”
裴衍勾起唇角，心說正合我意。
結果當然是他碾壓獲勝。
肖朔平時在小區那片打架能贏，靠的是呼朋引伴，一對一碰上裴衍，兩下便被制住。裴衍甚至只用了一只手。
“別整天真跟個猴兒似的，肖朔。”見把人收拾得差不多了，裴衍拍拍手，嘆氣道，“這世上還有那麽多好玩兒的事等著你去體驗，先好好學習，別讓你姐擔……”
下一秒，那猴兒齜牙咧嘴，反手撐地，撲了上來！
……就這麽過了兩個月，由於屢戰屢敗，他終於消停下來，暑假也接近末尾了。肖蕓聽完裴衍敘述，扶著額頭一陣絕望。
“不用這麽悲觀，”裴衍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保證那小子走不歪。”
“什麽主意？”
“你爸雖然會給肖朔生活費，但一直打給許姨，我看大半都被她自己花了。讓你爸以後把生活費交給你管，肖朔需要錢直接找你要。”
“這樣有用？”
“應該有。”裴衍肯定道，“根據我的觀察，這小子吃飯大過天，為了能吃飽飯，他會聽你的。”
這通電話結束後，徐冉冉在外面喊了他一聲，裴衍走出房間，倚門邊笑了一笑。
“要走了？”
肖朔背起書包，來時什麽樣，走時還是怎麽樣，臉上表情依然拽得要命。聞言，肖朔扭頭，見是他，哼了一聲又扭回去。
臭小子。
裴衍聳聳肩，沒怎麽在意。裴恒之和徐冉冉商量著決定開車送肖朔回去，東西收拾妥當，車子引擎聲從樓下傳來。
“拜拜。”
臨走時，肖朔悶聲道。
裴衍一怔，唇角上揚弧度，說道：“下次見。”
這就是出車禍之前，他倆見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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