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請你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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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請你救救他
醫院一樓，值班護士打了個哈欠，一旁的手機上顯示計時器，還有兩分鐘。 值班值得多了，在這種寂靜的夜裏很容易練就非凡耳力。護士小姐耳朵忽地一動，擡起肩向窗外望去。 又下雨了。 這年的中秋沒看見半個月亮，盡下雨，空氣冒著水汽兒，叫人心裏毛躁。想到這裏，護士小姐忙步出值班室大門，從門口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視線能覆蓋醫院前面的小花園。 那個病人還坐在長椅上。 護士小姐定睛一看，花園裏只剩下他一個，早先在那兒抽菸的女人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 看了看計時器，還差一分鐘就到半小時。護士小姐心說總不能讓病人淋雨，於是回值班室裏拿了把傘。 正要出門，沒想到迎頭碰上了個青年。 最先吸引註意的是他挑紅的頭發，張揚又熱烈，像簇移動的火苗，額外惹眼。 看模樣，大概是個大學生。護士小姐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打量，心中感嘆：現在的大學生長得真挺好。 “小姐姐，看見有個病人下來了嗎？”他問道，話剛落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淚花溢出眼角。 這青年正是肖朔，一醒來，就發現裴衍不見蹤影，想到那家夥萬一出啥事肖蕓鐵定找麻煩，肖朔咬著牙出來找人，一路睡眼惺忪。 每次從游戲出來，他都得大睡一場。 尤其這一次游戲他消耗了太多體力，簡直從頭逃命到結尾，現在困得眼皮打架，看人都是花的。 此時，眼前三個重影的護士小姐齊刷刷指了指外面。 外面？ 肖朔順著方向看去，擰緊眉頭，外面霏微細雨，孤零零地落在那人發頂、肩頭，描摹著形單影只。 嘖，這狗狐貍，盡給人添亂。 “他是你要找的人嗎？” 護士小姐問道，忽而手裏一輕，青年接過她的傘，三步並兩步跑遠了，還沒忘回頭揮了揮手。 “小姐姐借我傘用用，我把人接回來就還你！” “哎！” 話音未落，人已經一頭紮進雨裏，護士一陣好笑，心想好久沒看見這麽朝氣蓬勃的大學生了。 外面雨比隔窗聽見的要小。 傘面“哆哆”響起雨聲，落在耳邊分外清晰。肖朔撐著傘走進小花園，視線裏，裴衍的身影越來越近。 不知怎麽，越是靠近，…
醫院一樓，值班護士打了個哈欠，一旁的手機上顯示計時器，還有兩分鐘。
值班值得多了，在這種寂靜的夜裏很容易練就非凡耳力。護士小姐耳朵忽地一動，擡起肩向窗外望去。
又下雨了。
這年的中秋沒看見半個月亮，盡下雨，空氣冒著水汽兒，叫人心裏毛躁。想到這裏，護士小姐忙步出值班室大門，從門口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視線能覆蓋醫院前面的小花園。
那個病人還坐在長椅上。
護士小姐定睛一看，花園裏只剩下他一個，早先在那兒抽菸的女人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
看了看計時器，還差一分鐘就到半小時。護士小姐心說總不能讓病人淋雨，於是回值班室裏拿了把傘。
正要出門，沒想到迎頭碰上了個青年。
最先吸引註意的是他挑紅的頭發，張揚又熱烈，像簇移動的火苗，額外惹眼。
看模樣，大概是個大學生。護士小姐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打量，心中感嘆：現在的大學生長得真挺好。
“小姐姐，看見有個病人下來了嗎？”他問道，話剛落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淚花溢出眼角。
這青年正是肖朔，一醒來，就發現裴衍不見蹤影，想到那家夥萬一出啥事肖蕓鐵定找麻煩，肖朔咬著牙出來找人，一路睡眼惺忪。
每次從游戲出來，他都得大睡一場。
尤其這一次游戲他消耗了太多體力，簡直從頭逃命到結尾，現在困得眼皮打架，看人都是花的。
此時，眼前三個重影的護士小姐齊刷刷指了指外面。
外面？
肖朔順著方向看去，擰緊眉頭，外面霏微細雨，孤零零地落在那人發頂、肩頭，描摹著形單影只。
嘖，這狗狐貍，盡給人添亂。
“他是你要找的人嗎？”
護士小姐問道，忽而手裏一輕，青年接過她的傘，三步並兩步跑遠了，還沒忘回頭揮了揮手。
“小姐姐借我傘用用，我把人接回來就還你！”
“哎！”
話音未落，人已經一頭紮進雨裏，護士一陣好笑，心想好久沒看見這麽朝氣蓬勃的大學生了。
外面雨比隔窗聽見的要小。
傘面“哆哆”響起雨聲，落在耳邊分外清晰。肖朔撐著傘走進小花園，視線裏，裴衍的身影越來越近。
不知怎麽，越是靠近，越覺得奇怪。
僅距五步遠時，肖朔止步，換了個方向，站在裴衍跟前。他沒刻意放輕動靜，傘面懸於裴衍上方遮擋了雨滴。
可這狗狐貍竟然毫無反應。
“……”
該不會暈了吧。
之前肖蕓每隔兩天就會去 A 市看望裴衍，有次回來時正好碰上他來送家裏新做的黴豆腐。倆人就著豆腐下稀飯，肖蕓提了一嘴裴衍。
“哦，”當時肖朔聳聳肩，隨口說道，“他醒了？醒了為什麽只聯系你？”
“估計是 B 市離 A 市近，他又叫我一聲姐……”
肖蕓看著他想了一想，又說：“他現在性格不大一樣了，而且身體也很差，好像風一吹就會暈倒似的。”
“哦。”
“哦個屁。”肖蕓用筷子虛點著他，“好歹是發小，要相互幫助，知道嗎？萬一哪天他有需要，你多照看著他點兒。”
“……哦。”
“你這是什麽表情？”肖蕓笑了，“要是真到那一天他在你手上暈倒，你生活費別想要了。”
生活費生活費。
肖朔嘴裏念叨著“生活費”，神色很是嫌棄地上前一步。
“餵，你……”
他剛伸手，就見裴衍手指一動，繼而擡起眼睛，額前的碎發沾上了水汽，順著發尖淌下一滴水珠。
莫名其妙地，肖朔總感覺哪兒不自在。
無論是小時候在竹溪村，還是後來暑假在裴家，甚至是剛才在游戲裏，他看到的裴衍向來自信、冷靜。
哪怕是裝，他也會裝得從容。
而現在，垂頭坐在雨中，倒像只落水的狐貍，瞳孔漆黑沒多少神采。見到是他，裴衍半晌才凝出一些焦距，仿佛在說“哦，是你”。
肖朔俯視他，問道：“你坐在這裏淋雨幹什麽？”
裴衍：“散心。”
肖朔：“……”
連敷衍都懶得裝了是吧。
肖朔對他豎了豎大拇指：“大爺，散心散完了嗎？大晚上的出來瞎逛，怪嚇人的。”
他絮絮叨叨了一陣，低頭發現裴衍一點兒沒動，只是仰頭盯著他瞧，目光晦暗不明，瞧得人莫名心慌。
肖朔道：“你看我幹什麽？”
裴衍又看了好一會兒，嘴唇翕動，就在肖朔以為他要說什麽氣人話時，他緩緩起身，淡然道：“沒什麽，走吧。”
“……”肖朔一口氣堵嗓子裏，擎著傘快步跟上，“你應該知道自個兒很找揍吧，啊？”
“嗯。”
裴衍答得漫不經心，腦海裏依舊想著剛才與肖蕓談話的情形。
——“我會去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五分鐘前，他狂打電話給宋糯，結果對面一片忙音，始終無人應答。
這真的太奇怪了。
肖蕓在電話這頭聽見的、那個自稱“老祖宗”的人，真的是他所知道的老祖宗嗎？為什麽祂會用宋糯的手機？
甚至不由得想，這些年來一直和他聯系的“宋糯”，到底是不是真的宋糯……
“裴衍。”
肖蕓喚了一聲，拉回他些許思緒，只見肖蕓將手機收進口袋，垂眸拉過他的手，兩指一夾便抽出剩下半截未燃盡的煙。
“今天這是最後一根，無論對你還是我。”
她將煙扔進裝了水的紙杯，而後說道：“我該去接老金的骨灰了，先帶它回一趟老金的家鄉，然後……”
“然後去找老祖宗，還是宋糯？”
肖蕓沒有回答，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笑道：“一切有我，放心吧，我會去弄清到底是怎麽回事，如果有空，我會定期告訴你進展的。”
裴衍道：“我跟你一起去，怎麽說我也是半個徐家人，如果真是老祖宗，她不會為難我的。”
肖蕓搖頭：“我反倒覺得如果你出現在老祖宗面前，情況會比我危險百倍。”
裴衍一怔，懵道：“為什麽？”
“只是一種直覺，總之這個路，就讓我一個人走吧。”說到這裏，肖蕓認真地看向裴衍，“另外，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從醫院小花園回到室內，路走不上幾步，不過肖朔沒註意腳下，伸腿踩進一汪水坑裏，於是兜著一鞋子水蹦回了病房，進門就往浴室沖。
沒過幾秒，又提著鞋子不情願地出來了。
“你先洗！這小身板淋雨準感冒。”肖朔推他，“趕緊的，十分鐘，時間一到我就進去把你拎出來。”
這間病房是個雙人間，浴室裏東西一應俱全，大概是肖蕓讓人抽空給準備的。裴衍站了一會兒，脫衣洗澡，洗完正好壓著十分鐘的最後一秒。
一出來，就聽見隔壁床震天的呼嚕聲。
從他們出去到回來，雖然刻意放輕了手腳，但多少弄出點兒動靜，隔壁床卻依然打呼不停，沒見醒過。
睡眠質量挺好。
裴衍心想，躺在病床上，盯著頭頂的天花板，浴室水流嘩嘩，間或傳來肖朔的哈欠聲。他原以為會失眠，卻很快睡意湧來。
這一天過得太漫長了。
竹溪村、游輪、死神、游輪……發生的一切如走馬燈在眼前迅速回閃，最後停在小花園中。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肖蕓的話不停回響在耳邊。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肖朔，他從小過得苦，因為發生的一些事，他得到了進出游戲的能力——直到那時，我才知道輪回游戲的存在。”
“發生過什麽不能由我說。那不是好事，得他自己願意講。我想拜托你照顧肖朔，看著他，保護他。”
裴衍半睜開眼，側頭看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肖朔頭抵他頸邊，搡了搡他，眼睛顯然困得睜不開了，半夢半醒地嘟囔：“挪挪，給我留點兒位置。”
裴衍：“……”
只得往邊上挪。兩個人擠一張床像小動物相互取暖，裴衍聞到洗發水的香味，抓了抓肖朔的頭發，蓬松柔軟，大狗狗似的。
——“我想拜托你照顧肖朔，看著他，保護他，如果可以的話……”
腦海中劃過肖蕓苦澀的表情。
“如果可以的話，請你救救他。”
……
第二天睡醒時，天還未亮。
隔壁床的鼾聲消失了，浴室裏有人在洗漱。一旁肖朔還在睡，因為擁擠，睡得不大舒服，一邊咕噥著什麽一邊側了側身。
然而這一切，裴衍還沒來得及察覺。
因為他一睜眼，就對上了一對距離極近的眼珠。
見他醒了，那眼珠頓了兩秒，隨即腰身直起，裴衍的視線裏逐漸出現鼻子、臉頰、嘴、耳朵……
裴衍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忙松開口氣，坐起身，看著這個莫名出現在病房裏的大爺。
好像有些眼熟。
面前的人頭頂地中海，挺著大肚腩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迎著他的目光，裴衍覺得他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打量了幾眼，倒是發現了另一件事。
這大爺是半透明的。
也就是說，他是“客人”。
“客人”只在入夜後才顯出形態，黎明便呈半透明。換作平時，尤其在醫院，一到晚上“客人”能擠滿整條走廊。但昨天是農歷八月十五，送走徘徊的“客人”後，城市在死神代理人眼裏便顯得格外空蕩。
這大爺大概是昨天 21:19 後死的。
他歪頭看了裴衍一會兒，緊接著四周環顧，一會兒伸頭瞧瞧櫃子，一會兒彎腰望望床底。
看著他一系列動作，裴衍突然想起來——之前在游戲裏，他被變臉的“客人”咬了手臂，正是這大爺屁股一挪，無意中將“客人”搡下了船。
……而在現實裏，則因為溺水，搶救無效死亡。
裴衍下床，靠近他身邊，問道：“您在做什麽？”
“找東西。”
“找什麽？”
大爺不回答了，徑自打著轉兒晃去了另外一邊。倒不是他不愛理人，一旦成為“客人”，就像抹去了生前性格一般，說不說話、答與不答都跟投骰子一樣，看概率。
只不過，這裏不是擺渡船，“客人”無法觸碰任何東西，不管他想找什麽，摸不著都是徒勞。
裴衍坐了會兒，彎腰拍了拍肖朔：“起床了。”
肖朔還沒睡醒，嘟囔道：“幹嘛……”
裴衍：“聽你姐說蘇雪盈在 1309 床，我想去看看她。”
他背對著外頭，所以沒看到那大爺摸索一陣後直起腰來，手裏竟然紮紮實實地握著一把水果刀，幽幽轉身，刀尖朝著裴衍。
下一刻，倏然向他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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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一樓，值班護士打了個哈欠，一旁的手機上顯示計時器，還有兩分鐘。 值班值得多了，在這種寂靜的夜裏很容易練就非凡耳力。護士小姐耳朵忽地一動，擡起肩向窗外望去。 又下雨了。 這年的中秋沒看見半個月亮，盡下雨，空氣冒著水汽兒，叫人心裏毛躁。想到這裏，護士小姐忙步出值班室大門，從門口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視線能覆蓋醫院前面的小花園。 那個病人還坐在長椅上。 護士小姐定睛一看，花園裏只剩下他一個，早先在那兒抽菸的女人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 看了看計時器，還差一分鐘就到半小時。護士小姐心說總不能讓病人淋雨，於是回值班室裏拿了把傘。 正要出門，沒想到迎頭碰上了個青年。 最先吸引註意的是他挑紅的頭發，張揚又熱烈，像簇移動的火苗，額外惹眼。 看模樣，大概是個大學生。護士小姐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打量，心中感嘆：現在的大學生長得真挺好。 “小姐姐，看見有個病人下來了嗎？”他問道，話剛落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淚花溢出眼角。 這青年正是肖朔，一醒來，就發現裴衍不見蹤影，想到那家夥萬一出啥事肖蕓鐵定找麻煩，肖朔咬著牙出來找人，一路睡眼惺忪。 每次從游戲出來，他都得大睡一場。 尤其這一次游戲他消耗了太多體力，簡直從頭逃命到結尾，現在困得眼皮打架，看人都是花的。 此時，眼前三個重影的護士小姐齊刷刷指了指外面。 外面？ 肖朔順著方向看去，擰緊眉頭，外面霏微細雨，孤零零地落在那人發頂、肩頭，描摹著形單影只。 嘖，這狗狐貍，盡給人添亂。 “他是你要找的人嗎？” 護士小姐問道，忽而手裏一輕，青年接過她的傘，三步並兩步跑遠了，還沒忘回頭揮了揮手。 “小姐姐借我傘用用，我把人接回來就還你！” “哎！” 話音未落，人已經一頭紮進雨裏，護士一陣好笑，心想好久沒看見這麽朝氣蓬勃的大學生了。 外面雨比隔窗聽見的要小。 傘面“哆哆”響起雨聲，落在耳邊分外清晰。肖朔撐著傘走進小花園，視線裏，裴衍的身影越來越近。 不知怎麽，越是靠近，…
醫院一樓，值班護士打了個哈欠，一旁的手機上顯示計時器，還有兩分鐘。
值班值得多了，在這種寂靜的夜裏很容易練就非凡耳力。護士小姐耳朵忽地一動，擡起肩向窗外望去。
又下雨了。
這年的中秋沒看見半個月亮，盡下雨，空氣冒著水汽兒，叫人心裏毛躁。想到這裏，護士小姐忙步出值班室大門，從門口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視線能覆蓋醫院前面的小花園。
那個病人還坐在長椅上。
護士小姐定睛一看，花園裏只剩下他一個，早先在那兒抽菸的女人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
看了看計時器，還差一分鐘就到半小時。護士小姐心說總不能讓病人淋雨，於是回值班室裏拿了把傘。
正要出門，沒想到迎頭碰上了個青年。
最先吸引註意的是他挑紅的頭發，張揚又熱烈，像簇移動的火苗，額外惹眼。
看模樣，大概是個大學生。護士小姐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打量，心中感嘆：現在的大學生長得真挺好。
“小姐姐，看見有個病人下來了嗎？”他問道，話剛落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淚花溢出眼角。
這青年正是肖朔，一醒來，就發現裴衍不見蹤影，想到那家夥萬一出啥事肖蕓鐵定找麻煩，肖朔咬著牙出來找人，一路睡眼惺忪。
每次從游戲出來，他都得大睡一場。
尤其這一次游戲他消耗了太多體力，簡直從頭逃命到結尾，現在困得眼皮打架，看人都是花的。
此時，眼前三個重影的護士小姐齊刷刷指了指外面。
外面？
肖朔順著方向看去，擰緊眉頭，外面霏微細雨，孤零零地落在那人發頂、肩頭，描摹著形單影只。
嘖，這狗狐貍，盡給人添亂。
“他是你要找的人嗎？”
護士小姐問道，忽而手裏一輕，青年接過她的傘，三步並兩步跑遠了，還沒忘回頭揮了揮手。
“小姐姐借我傘用用，我把人接回來就還你！”
“哎！”
話音未落，人已經一頭紮進雨裏，護士一陣好笑，心想好久沒看見這麽朝氣蓬勃的大學生了。
外面雨比隔窗聽見的要小。
傘面“哆哆”響起雨聲，落在耳邊分外清晰。肖朔撐著傘走進小花園，視線裏，裴衍的身影越來越近。
不知怎麽，越是靠近，越覺得奇怪。
僅距五步遠時，肖朔止步，換了個方向，站在裴衍跟前。他沒刻意放輕動靜，傘面懸於裴衍上方遮擋了雨滴。
可這狗狐貍竟然毫無反應。
“……”
該不會暈了吧。
之前肖蕓每隔兩天就會去 A 市看望裴衍，有次回來時正好碰上他來送家裏新做的黴豆腐。倆人就著豆腐下稀飯，肖蕓提了一嘴裴衍。
“哦，”當時肖朔聳聳肩，隨口說道，“他醒了？醒了為什麽只聯系你？”
“估計是 B 市離 A 市近，他又叫我一聲姐……”
肖蕓看著他想了一想，又說：“他現在性格不大一樣了，而且身體也很差，好像風一吹就會暈倒似的。”
“哦。”
“哦個屁。”肖蕓用筷子虛點著他，“好歹是發小，要相互幫助，知道嗎？萬一哪天他有需要，你多照看著他點兒。”
“……哦。”
“你這是什麽表情？”肖蕓笑了，“要是真到那一天他在你手上暈倒，你生活費別想要了。”
生活費生活費。
肖朔嘴裏念叨著“生活費”，神色很是嫌棄地上前一步。
“餵，你……”
他剛伸手，就見裴衍手指一動，繼而擡起眼睛，額前的碎發沾上了水汽，順著發尖淌下一滴水珠。
莫名其妙地，肖朔總感覺哪兒不自在。
無論是小時候在竹溪村，還是後來暑假在裴家，甚至是剛才在游戲裏，他看到的裴衍向來自信、冷靜。
哪怕是裝，他也會裝得從容。
而現在，垂頭坐在雨中，倒像只落水的狐貍，瞳孔漆黑沒多少神采。見到是他，裴衍半晌才凝出一些焦距，仿佛在說“哦，是你”。
肖朔俯視他，問道：“你坐在這裏淋雨幹什麽？”
裴衍：“散心。”
肖朔：“……”
連敷衍都懶得裝了是吧。
肖朔對他豎了豎大拇指：“大爺，散心散完了嗎？大晚上的出來瞎逛，怪嚇人的。”
他絮絮叨叨了一陣，低頭發現裴衍一點兒沒動，只是仰頭盯著他瞧，目光晦暗不明，瞧得人莫名心慌。
肖朔道：“你看我幹什麽？”
裴衍又看了好一會兒，嘴唇翕動，就在肖朔以為他要說什麽氣人話時，他緩緩起身，淡然道：“沒什麽，走吧。”
“……”肖朔一口氣堵嗓子裏，擎著傘快步跟上，“你應該知道自個兒很找揍吧，啊？”
“嗯。”
裴衍答得漫不經心，腦海裏依舊想著剛才與肖蕓談話的情形。
——“我會去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五分鐘前，他狂打電話給宋糯，結果對面一片忙音，始終無人應答。
這真的太奇怪了。
肖蕓在電話這頭聽見的、那個自稱“老祖宗”的人，真的是他所知道的老祖宗嗎？為什麽祂會用宋糯的手機？
甚至不由得想，這些年來一直和他聯系的“宋糯”，到底是不是真的宋糯……
“裴衍。”
肖蕓喚了一聲，拉回他些許思緒，只見肖蕓將手機收進口袋，垂眸拉過他的手，兩指一夾便抽出剩下半截未燃盡的煙。
“今天這是最後一根，無論對你還是我。”
她將煙扔進裝了水的紙杯，而後說道：“我該去接老金的骨灰了，先帶它回一趟老金的家鄉，然後……”
“然後去找老祖宗，還是宋糯？”
肖蕓沒有回答，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笑道：“一切有我，放心吧，我會去弄清到底是怎麽回事，如果有空，我會定期告訴你進展的。”
裴衍道：“我跟你一起去，怎麽說我也是半個徐家人，如果真是老祖宗，她不會為難我的。”
肖蕓搖頭：“我反倒覺得如果你出現在老祖宗面前，情況會比我危險百倍。”
裴衍一怔，懵道：“為什麽？”
“只是一種直覺，總之這個路，就讓我一個人走吧。”說到這裏，肖蕓認真地看向裴衍，“另外，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從醫院小花園回到室內，路走不上幾步，不過肖朔沒註意腳下，伸腿踩進一汪水坑裏，於是兜著一鞋子水蹦回了病房，進門就往浴室沖。
沒過幾秒，又提著鞋子不情願地出來了。
“你先洗！這小身板淋雨準感冒。”肖朔推他，“趕緊的，十分鐘，時間一到我就進去把你拎出來。”
這間病房是個雙人間，浴室裏東西一應俱全，大概是肖蕓讓人抽空給準備的。裴衍站了一會兒，脫衣洗澡，洗完正好壓著十分鐘的最後一秒。
一出來，就聽見隔壁床震天的呼嚕聲。
從他們出去到回來，雖然刻意放輕了手腳，但多少弄出點兒動靜，隔壁床卻依然打呼不停，沒見醒過。
睡眠質量挺好。
裴衍心想，躺在病床上，盯著頭頂的天花板，浴室水流嘩嘩，間或傳來肖朔的哈欠聲。他原以為會失眠，卻很快睡意湧來。
這一天過得太漫長了。
竹溪村、游輪、死神、游輪……發生的一切如走馬燈在眼前迅速回閃，最後停在小花園中。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肖蕓的話不停回響在耳邊。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肖朔，他從小過得苦，因為發生的一些事，他得到了進出游戲的能力——直到那時，我才知道輪回游戲的存在。”
“發生過什麽不能由我說。那不是好事，得他自己願意講。我想拜托你照顧肖朔，看著他，保護他。”
裴衍半睜開眼，側頭看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肖朔頭抵他頸邊，搡了搡他，眼睛顯然困得睜不開了，半夢半醒地嘟囔：“挪挪，給我留點兒位置。”
裴衍：“……”
只得往邊上挪。兩個人擠一張床像小動物相互取暖，裴衍聞到洗發水的香味，抓了抓肖朔的頭發，蓬松柔軟，大狗狗似的。
——“我想拜托你照顧肖朔，看著他，保護他，如果可以的話……”
腦海中劃過肖蕓苦澀的表情。
“如果可以的話，請你救救他。”
……
第二天睡醒時，天還未亮。
隔壁床的鼾聲消失了，浴室裏有人在洗漱。一旁肖朔還在睡，因為擁擠，睡得不大舒服，一邊咕噥著什麽一邊側了側身。
然而這一切，裴衍還沒來得及察覺。
因為他一睜眼，就對上了一對距離極近的眼珠。
見他醒了，那眼珠頓了兩秒，隨即腰身直起，裴衍的視線裏逐漸出現鼻子、臉頰、嘴、耳朵……
裴衍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忙松開口氣，坐起身，看著這個莫名出現在病房裏的大爺。
好像有些眼熟。
面前的人頭頂地中海，挺著大肚腩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迎著他的目光，裴衍覺得他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打量了幾眼，倒是發現了另一件事。
這大爺是半透明的。
也就是說，他是“客人”。
“客人”只在入夜後才顯出形態，黎明便呈半透明。換作平時，尤其在醫院，一到晚上“客人”能擠滿整條走廊。但昨天是農歷八月十五，送走徘徊的“客人”後，城市在死神代理人眼裏便顯得格外空蕩。
這大爺大概是昨天 21:19 後死的。
他歪頭看了裴衍一會兒，緊接著四周環顧，一會兒伸頭瞧瞧櫃子，一會兒彎腰望望床底。
看著他一系列動作，裴衍突然想起來——之前在游戲裏，他被變臉的“客人”咬了手臂，正是這大爺屁股一挪，無意中將“客人”搡下了船。
……而在現實裏，則因為溺水，搶救無效死亡。
裴衍下床，靠近他身邊，問道：“您在做什麽？”
“找東西。”
“找什麽？”
大爺不回答了，徑自打著轉兒晃去了另外一邊。倒不是他不愛理人，一旦成為“客人”，就像抹去了生前性格一般，說不說話、答與不答都跟投骰子一樣，看概率。
只不過，這裏不是擺渡船，“客人”無法觸碰任何東西，不管他想找什麽，摸不著都是徒勞。
裴衍坐了會兒，彎腰拍了拍肖朔：“起床了。”
肖朔還沒睡醒，嘟囔道：“幹嘛……”
裴衍：“聽你姐說蘇雪盈在 1309 床，我想去看看她。”
他背對著外頭，所以沒看到那大爺摸索一陣後直起腰來，手裏竟然紮紮實實地握著一把水果刀，幽幽轉身，刀尖朝著裴衍。
下一刻，倏然向他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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