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回竹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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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又回竹溪村
裴衍睜開眼睛。 藍天白雲，空水澄鮮。村子裏有狗叫，間或夾雜著甩炮的爆破聲。裴衍扶著腦袋，坐起身，呆了幾分鐘，才意識到這裏是竹溪村。 是十年前，還沒拆遷的竹溪村。 草地刺撓著手掌，裴衍滑開手臂，草尖劃過掌心的感覺分外清晰，不像是夢。 更不像是地獄之類的地方。 總不會是穿越吧。 裴衍心想，如果真的回到了過去，是不是爸媽也……他有點兒急切，手臂撐地，試圖起身。 不過沒成功。 一屁股跌回原位，他的腿部提不起力氣，是常年臥床，肌肉萎縮的結果。裴衍冷眼看著雙腿，自嘲一笑。 “行吧，多虧你了。”他一邊揉了揉小腿，一邊喃喃自語，“提醒了我，八年植物人沒白做。” 這裏並不是過去。 當然，他的父母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緩了三分鐘，裴衍恢覆慢條斯理，慢騰騰地站起身，拍拍泥土，擡步朝著徐家大院走去。 ——他明明死了，怎麽會在這裏。 如果有哪裏可以找到答案，那一定是徐家。 如果有誰可以解答這個問題，那一定是…… “老祖宗。” 徐家大院沒有關門。 事實上，在裴衍的印象裏，這扇門好像永遠都是敞開的，因為徐老太喜歡一邊做紙燈，一邊和過路的村民閑聊兩句。 她說，這樣做出來的燈，更有人氣兒。 這話確實沒錯。 裴衍曳著腳步踏過門檻的那刻，霎時，滿院子“客人”扭過頭來，齊齊看著他。 “……” 他們有的半蹲，有的全蹲，圍繞在徐老太四周，形成環形。 而徐老太坐於正中，老神在在。 她撥空覷了裴衍一眼，手裏忙著編燈籠，沒停：“小衍啊。” 裴衍“嗯”了一聲。 徐老太：“要打屁股了啊。” 裴衍：“……” 老人家的語氣和暖，帶著笑意：“醒了兩年了，竟然不聯系家裏，怎麽？怕親戚們吃了你？” 零星幾個“客人”向他投來目光，裴衍曳著步伐向前蹭，走到跟前，“客人”好心，給他讓了個座。 “謝謝。” 裴衍點了點頭，慢慢坐下，手掌放在燈口上，烤火取暖。 “沒您在徐家鎮場，我確實怕被別人吃了。”他說。 “這話說的，”徐老太嗔怪，“老太婆我又不…
裴衍睜開眼睛。
藍天白雲，空水澄鮮。村子裏有狗叫，間或夾雜著甩炮的爆破聲。裴衍扶著腦袋，坐起身，呆了幾分鐘，才意識到這裏是竹溪村。
是十年前，還沒拆遷的竹溪村。
草地刺撓著手掌，裴衍滑開手臂，草尖劃過掌心的感覺分外清晰，不像是夢。
更不像是地獄之類的地方。
總不會是穿越吧。
裴衍心想，如果真的回到了過去，是不是爸媽也……他有點兒急切，手臂撐地，試圖起身。
不過沒成功。
一屁股跌回原位，他的腿部提不起力氣，是常年臥床，肌肉萎縮的結果。裴衍冷眼看著雙腿，自嘲一笑。
“行吧，多虧你了。”他一邊揉了揉小腿，一邊喃喃自語，“提醒了我，八年植物人沒白做。”
這裏並不是過去。
當然，他的父母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緩了三分鐘，裴衍恢覆慢條斯理，慢騰騰地站起身，拍拍泥土，擡步朝著徐家大院走去。
——他明明死了，怎麽會在這裏。
如果有哪裏可以找到答案，那一定是徐家。
如果有誰可以解答這個問題，那一定是……
“老祖宗。”
徐家大院沒有關門。
事實上，在裴衍的印象裏，這扇門好像永遠都是敞開的，因為徐老太喜歡一邊做紙燈，一邊和過路的村民閑聊兩句。
她說，這樣做出來的燈，更有人氣兒。
這話確實沒錯。
裴衍曳著腳步踏過門檻的那刻，霎時，滿院子“客人”扭過頭來，齊齊看著他。
“……”
他們有的半蹲，有的全蹲，圍繞在徐老太四周，形成環形。
而徐老太坐於正中，老神在在。
她撥空覷了裴衍一眼，手裏忙著編燈籠，沒停：“小衍啊。”
裴衍“嗯”了一聲。
徐老太：“要打屁股了啊。”
裴衍：“……”
老人家的語氣和暖，帶著笑意：“醒了兩年了，竟然不聯系家裏，怎麽？怕親戚們吃了你？”
零星幾個“客人”向他投來目光，裴衍曳著步伐向前蹭，走到跟前，“客人”好心，給他讓了個座。
“謝謝。”
裴衍點了點頭，慢慢坐下，手掌放在燈口上，烤火取暖。
“沒您在徐家鎮場，我確實怕被別人吃了。”他說。
“這話說的，”徐老太嗔怪，“老太婆我又不是死了。”
沒死，也不算活著。
那年徐老太北上不久，被確診了阿爾茨海默癥，漸漸地，不認識人了，再後來，終日纏綿病榻，雙眼無神瞪著病房天花板。
“小衍啊，你不應該在這裏。”徐老太說，“你應該好好活下去。”
“我也沒辦法。”裴衍翻轉手腕，說，“坐個船都能遇見意外，運氣太差了。”
“那意外發生前一分鐘，你在做什麽？”
裴衍動作一頓。
——那時候，他在做什麽？
雨水落入發絲，淋透衣裳，寒氣侵入骨縫，他卻渾然不覺，面色冷淡地朝下方望去，黑漆漆的水面映入瞳孔，江浪在眼底一波掀過一波。
拐杖被他丟在一旁。
雙腿站上船舷，掌心握住欄桿，常年臥床令他腿部肌肉萎縮得厲害，但翻過去並不用費多大力氣。
他幾乎沒有猶豫。
燭芯搖曳一瞬。
眼底江浪晃成火光，裴衍回神，手烤暖了，他呼出一口渾濁的氣，笑了一笑。
“老祖宗。”
“怎麽？”
“這裏是什麽地方？”
“當然是竹溪村。”
“人死後都會來這裏嗎？”裴衍想了一想，“來到你身邊？”
“怎麽可能。”
徐老太腳邊放有一疊竹篾，另一邊則是做好的燈籠，她兩手折彎竹篾，置於火上烘烤。
她臉上顯出老人面對孩子時的和藹：“我哪兒有這麽大本事。”
“您沒有，就沒人能有了。”裴衍笑道，“死神大人。”
一陣寂靜。
“徐老太”緩緩掀起眼皮，笑容依舊。竹篾離燭心過近，燒了起來。
“真有意思。”
掌心滅焰，它面無表情道：“我明明扮演得不錯，哪裏露餡了？直覺？”
“不是，”裴衍搖頭，“是你手藝太差了。”
“……”
兩指拎起新編的燈籠，裴衍皺眉，嫌棄道：“老祖宗做不出這麽爛的東西。”
死神舉起兩手，表示投降。
下一刻，頭頂落下了細雨。
怎麽會下雨？裴衍仰首望天，方才晴朗的藍天不知何時布滿烏雲，忽然一晃，裴衍下意識向前抓去，握到冰涼的欄桿。
欄桿？
目光下移，視野驟然寬闊，江水的腥氣在鼻尖縈繞，游輪隨著水面一起一伏。
手緊緊攥著欄桿，金屬的寒意穿透掌心，他雙腿已經站在第三排欄桿之上，半截身子幾乎探出船外。風在耳邊呼嘯。
不對，不僅是風聲，還有人的哭喊聲——來自水下。
裴衍在風雨中垂眸下望，不由得瞳孔驟縮！
雨滴落至江面，激不起半點兒漣漪，仿佛打在果凍上一般，形成固態的、緩慢起伏的水浪，皺出棱面各異。
每一個棱面裏，都有一個人。
他們有的在狂奔，身後好似追有洪水猛獸；有的在跪地求饒，嘴裏極快地說著什麽。
無一例外，臉上皆是悲愴的神情。
其中一個棱面，裴衍看到了蘇雪盈的臉，她淚流滿面，在客艙裏逆著人流奔跑……
正想看清，突然，有一道聲音響起：“小衍，你為什麽要這樣……”
這聲音來自身後，離得不遠。
裴衍呼吸一窒，回頭，一男一女兩道身影映入眼簾——徐冉冉一襲淡黃色長裙，低馬尾束於腦後，裴恒之戴一副無框眼鏡，瘦削高挑。
“爸，媽……”
裴衍張開嘴唇，想說什麽，腳步下意識向他們靠近，忘了身處的位置，頓時踏空，身子“咚”一聲摔倒在地！
他疼得咬牙。他明明死了，卻感到了疼痛。
“小衍。”
徐冉冉眉眼盡是哀傷：“小衍，你明明可以繼續活下去。”
“死亡即是終點。”裴恒之緊緊擰眉，搖頭，“不可能讓我們重逢。”
“我們希望你好好活著，為什麽要尋死？”
“小衍，你為什麽尋死？”
裴衍喘氣越來越急，喉如吞炭。甲板在雨水沖刷下變得滑膩，他嘗試起身，接連重跌回去，直到第三次才堪堪穩住支點，卻直不起腿，只能半坐著不停喘息。
他看著父母，雨滴砸在臉上。
“死神大人，”裴衍說，“你有點兒令人惡心了。”
短暫的沈默。
兩人神情凝固，一動也不動。
緊接著，裴衍看到他們蠕動的發絲開始粘連，一根接一根地拼湊，編織成黑色兜帽，長袍則從交融的血肉中生長。兩人合並為一道人影，兜帽深處，傳來一聲冷笑。
“本來不想。”死神說，“可惜，你不是會老實答話的人。”
裴衍背靠著欄桿。
他渾身沒力氣，說不清是氣的，還是痛的，向後仰著腦袋，雙目定定地盯著死神。
“這是你的真身？”裴衍語氣上揚，好似戲謔，“我以為死神是個沒形兒的，原來可以化人。”
說是化人，其實不大準確。
黑色兜帽罩住頭臉，長袍攏身，立在面前的更像是一條細長的、經過剪裁的黑影。
但是莫名地，裴衍覺得兜帽後面藏著一張臉，正在冷冷盯著他。
黑影沒理調侃，只是發出一道聲音，問：“為什麽尋死？”
裴衍：“該不會對每個尋死的人，你都會來逼問一遍‘為什麽’吧。”
剛說完，突然，游輪仿佛被一只大手掀過半側！
江水滔天，半條船沈在水裏，隨著重力，裴衍被鎖在欄桿上，緊接著，冰涼的江水貼著背脊，浸過耳後，漫上口鼻。裴衍嗆了口水，瞬間窒息，一條手臂模樣的霧從黑影中生長出來，掐住他的脖子。
“當真不怕死？”黑影嘲笑道，“好像也不是。”
裴衍沒聽見死神的嘲諷。
他幾乎是被摁進了水裏，霎時間，無法呼吸的痛苦再次襲來。
上一次瀕死時，腦海裏什麽都沒有，此刻，他卻如經歷走馬燈一般，記憶蜂擁而至。
過年、引路、高考、車禍、游蕩……
“咳咳！”
裴衍半跪在甲板上，咳得眼前直冒火星，鼻腔、喉管火辣辣地燒。游輪翻回原本的狀態，死神松了手，收至半路，裴衍忽而暴起一把抓過！
“想知道我為什麽要死？”裴衍雙目怒紅，沙啞道，“都是因為你！”
“哦？”
尾音上挑，死神道：“真有意思，因為我？”
裴衍：“既然‘代行無常事，得免無常災’，為什麽我做掌燈人，得到的卻是飛來橫禍，父母雙亡！”
死神：“……”
是了，人在世上，最怕“未知”二字。
常言道，萬事看命，天降橫災，躲也躲不過，而對死神代理人們而言，只要為“客人們”引路、渡船、做飯，便能得到死神庇佑，得免無常災。
這就是死神代理人的酬勞。
而作為掌燈人的裴衍，卻被一場車禍弄得家破人亡！
“呵。”
裴衍氣笑了，松開手，一屁股撂在甲板上，嘲道：“垃圾死神。”
“……”
這一番話，說完已經用盡了裴衍沒剩多少的力氣，指尖、小腿都在發抖，氣幾乎提不上來，裴衍渾身濕透，卻感覺不到冷，一口久久未起的、灼熱的怨怒在胸口橫沖直撞。
裴衍懶得擡眼，可出乎意料的，那挨千刀的死神好似饒有興致，黑影低矮，像是蹲下了身。
“既然這麽恨，怎麽不想著向我報仇？”
“怎麽報，”裴衍抹了一把臉，涼涼道，“報了又能怎麽樣，我爸媽已經回不來了。”
死神：“看來，就算我告訴你那場車禍不是意外，你也提不起興趣了？”
“……”
裴衍冷冷地瞥去一眼，不語。
“不信？還是說你已經想過這個可能，做過調查了？”黑影說，“可是你醒後兩年沒離開過醫院……”
“你到底想做什麽？”
裴衍皺眉，心說這死神有些奇怪，隱約有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正想著，黑影又朝他靠近了些。
“簡單來說，我需要一個幫手。”
死神刻意沒說得明白，裴衍也懶得追問，他只是詫異：“幫手？”
“對。”
“但我已經死了。”
“沒死透，還躺在急救室裏。”死神道，“我可以再給你一個活下去的機會，你……”
裴衍：“我不需要。”
死神腔調頗為玩味，重覆了一遍：“不、需、要？”
最後一個字剛落地，霎時黑影拉成一張長弓，遮天蔽日，雷公嘶吼，閃電暴開，如同一錘將天鏡轟然砸碎，萬物皸裂！
壓迫之下，裴衍忽然感到——
這死神，像是生氣了。
神也會生氣？
他心中突然升起不祥的預感，只聽那黑影緩緩道：
“當然，我不需要會尋死的幫手。”
“所以，我給你找了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下一刻，江水棱面上凝出兩顆水球，蜷縮旋轉，收幹水汽，化作白珠，被驅使著懸於裴衍面前。
死神道：“看清楚了？”
裴衍窒聲，目光一錯不錯。
白珠裏分別倒映著兩張臉，徐冉冉和裴恒之目光茫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不等裴衍反應，二珠旋即上浮，黑霧化作荊棘，緊緊攀附其上，收緊。那一刻，裴衍聽到了裏面傳出淒慘的喊叫。
“你父母是回不來了，但還能消失得更徹底。”
“你……”他咬牙，死神似乎心情額外愉快。
“現在，”死神說道，“你需要活下去的機會了嗎？”
作者的話
爐火紅紅
作者
05-11
當然啦，策劃車禍的兇手是有的，覆仇肯定是有的，小裴同學心思深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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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睜開眼睛。
藍天白雲，空水澄鮮。村子裏有狗叫，間或夾雜著甩炮的爆破聲。裴衍扶著腦袋，坐起身，呆了幾分鐘，才意識到這裏是竹溪村。
是十年前，還沒拆遷的竹溪村。
草地刺撓著手掌，裴衍滑開手臂，草尖劃過掌心的感覺分外清晰，不像是夢。
更不像是地獄之類的地方。
總不會是穿越吧。
裴衍心想，如果真的回到了過去，是不是爸媽也……他有點兒急切，手臂撐地，試圖起身。
不過沒成功。
一屁股跌回原位，他的腿部提不起力氣，是常年臥床，肌肉萎縮的結果。裴衍冷眼看著雙腿，自嘲一笑。
“行吧，多虧你了。”他一邊揉了揉小腿，一邊喃喃自語，“提醒了我，八年植物人沒白做。”
這裏並不是過去。
當然，他的父母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緩了三分鐘，裴衍恢覆慢條斯理，慢騰騰地站起身，拍拍泥土，擡步朝著徐家大院走去。
——他明明死了，怎麽會在這裏。
如果有哪裏可以找到答案，那一定是徐家。
如果有誰可以解答這個問題，那一定是……
“老祖宗。”
徐家大院沒有關門。
事實上，在裴衍的印象裏，這扇門好像永遠都是敞開的，因為徐老太喜歡一邊做紙燈，一邊和過路的村民閑聊兩句。
她說，這樣做出來的燈，更有人氣兒。
這話確實沒錯。
裴衍曳著腳步踏過門檻的那刻，霎時，滿院子“客人”扭過頭來，齊齊看著他。
“……”
他們有的半蹲，有的全蹲，圍繞在徐老太四周，形成環形。
而徐老太坐於正中，老神在在。
她撥空覷了裴衍一眼，手裏忙著編燈籠，沒停：“小衍啊。”
裴衍“嗯”了一聲。
徐老太：“要打屁股了啊。”
裴衍：“……”
老人家的語氣和暖，帶著笑意：“醒了兩年了，竟然不聯系家裏，怎麽？怕親戚們吃了你？”
零星幾個“客人”向他投來目光，裴衍曳著步伐向前蹭，走到跟前，“客人”好心，給他讓了個座。
“謝謝。”
裴衍點了點頭，慢慢坐下，手掌放在燈口上，烤火取暖。
“沒您在徐家鎮場，我確實怕被別人吃了。”他說。
“這話說的，”徐老太嗔怪，“老太婆我又不是死了。”
沒死，也不算活著。
那年徐老太北上不久，被確診了阿爾茨海默癥，漸漸地，不認識人了，再後來，終日纏綿病榻，雙眼無神瞪著病房天花板。
“小衍啊，你不應該在這裏。”徐老太說，“你應該好好活下去。”
“我也沒辦法。”裴衍翻轉手腕，說，“坐個船都能遇見意外，運氣太差了。”
“那意外發生前一分鐘，你在做什麽？”
裴衍動作一頓。
——那時候，他在做什麽？
雨水落入發絲，淋透衣裳，寒氣侵入骨縫，他卻渾然不覺，面色冷淡地朝下方望去，黑漆漆的水面映入瞳孔，江浪在眼底一波掀過一波。
拐杖被他丟在一旁。
雙腿站上船舷，掌心握住欄桿，常年臥床令他腿部肌肉萎縮得厲害，但翻過去並不用費多大力氣。
他幾乎沒有猶豫。
燭芯搖曳一瞬。
眼底江浪晃成火光，裴衍回神，手烤暖了，他呼出一口渾濁的氣，笑了一笑。
“老祖宗。”
“怎麽？”
“這裏是什麽地方？”
“當然是竹溪村。”
“人死後都會來這裏嗎？”裴衍想了一想，“來到你身邊？”
“怎麽可能。”
徐老太腳邊放有一疊竹篾，另一邊則是做好的燈籠，她兩手折彎竹篾，置於火上烘烤。
她臉上顯出老人面對孩子時的和藹：“我哪兒有這麽大本事。”
“您沒有，就沒人能有了。”裴衍笑道，“死神大人。”
一陣寂靜。
“徐老太”緩緩掀起眼皮，笑容依舊。竹篾離燭心過近，燒了起來。
“真有意思。”
掌心滅焰，它面無表情道：“我明明扮演得不錯，哪裏露餡了？直覺？”
“不是，”裴衍搖頭，“是你手藝太差了。”
“……”
兩指拎起新編的燈籠，裴衍皺眉，嫌棄道：“老祖宗做不出這麽爛的東西。”
死神舉起兩手，表示投降。
下一刻，頭頂落下了細雨。
怎麽會下雨？裴衍仰首望天，方才晴朗的藍天不知何時布滿烏雲，忽然一晃，裴衍下意識向前抓去，握到冰涼的欄桿。
欄桿？
目光下移，視野驟然寬闊，江水的腥氣在鼻尖縈繞，游輪隨著水面一起一伏。
手緊緊攥著欄桿，金屬的寒意穿透掌心，他雙腿已經站在第三排欄桿之上，半截身子幾乎探出船外。風在耳邊呼嘯。
不對，不僅是風聲，還有人的哭喊聲——來自水下。
裴衍在風雨中垂眸下望，不由得瞳孔驟縮！
雨滴落至江面，激不起半點兒漣漪，仿佛打在果凍上一般，形成固態的、緩慢起伏的水浪，皺出棱面各異。
每一個棱面裏，都有一個人。
他們有的在狂奔，身後好似追有洪水猛獸；有的在跪地求饒，嘴裏極快地說著什麽。
無一例外，臉上皆是悲愴的神情。
其中一個棱面，裴衍看到了蘇雪盈的臉，她淚流滿面，在客艙裏逆著人流奔跑……
正想看清，突然，有一道聲音響起：“小衍，你為什麽要這樣……”
這聲音來自身後，離得不遠。
裴衍呼吸一窒，回頭，一男一女兩道身影映入眼簾——徐冉冉一襲淡黃色長裙，低馬尾束於腦後，裴恒之戴一副無框眼鏡，瘦削高挑。
“爸，媽……”
裴衍張開嘴唇，想說什麽，腳步下意識向他們靠近，忘了身處的位置，頓時踏空，身子“咚”一聲摔倒在地！
他疼得咬牙。他明明死了，卻感到了疼痛。
“小衍。”
徐冉冉眉眼盡是哀傷：“小衍，你明明可以繼續活下去。”
“死亡即是終點。”裴恒之緊緊擰眉，搖頭，“不可能讓我們重逢。”
“我們希望你好好活著，為什麽要尋死？”
“小衍，你為什麽尋死？”
裴衍喘氣越來越急，喉如吞炭。甲板在雨水沖刷下變得滑膩，他嘗試起身，接連重跌回去，直到第三次才堪堪穩住支點，卻直不起腿，只能半坐著不停喘息。
他看著父母，雨滴砸在臉上。
“死神大人，”裴衍說，“你有點兒令人惡心了。”
短暫的沈默。
兩人神情凝固，一動也不動。
緊接著，裴衍看到他們蠕動的發絲開始粘連，一根接一根地拼湊，編織成黑色兜帽，長袍則從交融的血肉中生長。兩人合並為一道人影，兜帽深處，傳來一聲冷笑。
“本來不想。”死神說，“可惜，你不是會老實答話的人。”
裴衍背靠著欄桿。
他渾身沒力氣，說不清是氣的，還是痛的，向後仰著腦袋，雙目定定地盯著死神。
“這是你的真身？”裴衍語氣上揚，好似戲謔，“我以為死神是個沒形兒的，原來可以化人。”
說是化人，其實不大準確。
黑色兜帽罩住頭臉，長袍攏身，立在面前的更像是一條細長的、經過剪裁的黑影。
但是莫名地，裴衍覺得兜帽後面藏著一張臉，正在冷冷盯著他。
黑影沒理調侃，只是發出一道聲音，問：“為什麽尋死？”
裴衍：“該不會對每個尋死的人，你都會來逼問一遍‘為什麽’吧。”
剛說完，突然，游輪仿佛被一只大手掀過半側！
江水滔天，半條船沈在水裏，隨著重力，裴衍被鎖在欄桿上，緊接著，冰涼的江水貼著背脊，浸過耳後，漫上口鼻。裴衍嗆了口水，瞬間窒息，一條手臂模樣的霧從黑影中生長出來，掐住他的脖子。
“當真不怕死？”黑影嘲笑道，“好像也不是。”
裴衍沒聽見死神的嘲諷。
他幾乎是被摁進了水裏，霎時間，無法呼吸的痛苦再次襲來。
上一次瀕死時，腦海裏什麽都沒有，此刻，他卻如經歷走馬燈一般，記憶蜂擁而至。
過年、引路、高考、車禍、游蕩……
“咳咳！”
裴衍半跪在甲板上，咳得眼前直冒火星，鼻腔、喉管火辣辣地燒。游輪翻回原本的狀態，死神松了手，收至半路，裴衍忽而暴起一把抓過！
“想知道我為什麽要死？”裴衍雙目怒紅，沙啞道，“都是因為你！”
“哦？”
尾音上挑，死神道：“真有意思，因為我？”
裴衍：“既然‘代行無常事，得免無常災’，為什麽我做掌燈人，得到的卻是飛來橫禍，父母雙亡！”
死神：“……”
是了，人在世上，最怕“未知”二字。
常言道，萬事看命，天降橫災，躲也躲不過，而對死神代理人們而言，只要為“客人們”引路、渡船、做飯，便能得到死神庇佑，得免無常災。
這就是死神代理人的酬勞。
而作為掌燈人的裴衍，卻被一場車禍弄得家破人亡！
“呵。”
裴衍氣笑了，松開手，一屁股撂在甲板上，嘲道：“垃圾死神。”
“……”
這一番話，說完已經用盡了裴衍沒剩多少的力氣，指尖、小腿都在發抖，氣幾乎提不上來，裴衍渾身濕透，卻感覺不到冷，一口久久未起的、灼熱的怨怒在胸口橫沖直撞。
裴衍懶得擡眼，可出乎意料的，那挨千刀的死神好似饒有興致，黑影低矮，像是蹲下了身。
“既然這麽恨，怎麽不想著向我報仇？”
“怎麽報，”裴衍抹了一把臉，涼涼道，“報了又能怎麽樣，我爸媽已經回不來了。”
死神：“看來，就算我告訴你那場車禍不是意外，你也提不起興趣了？”
“……”
裴衍冷冷地瞥去一眼，不語。
“不信？還是說你已經想過這個可能，做過調查了？”黑影說，“可是你醒後兩年沒離開過醫院……”
“你到底想做什麽？”
裴衍皺眉，心說這死神有些奇怪，隱約有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正想著，黑影又朝他靠近了些。
“簡單來說，我需要一個幫手。”
死神刻意沒說得明白，裴衍也懶得追問，他只是詫異：“幫手？”
“對。”
“但我已經死了。”
“沒死透，還躺在急救室裏。”死神道，“我可以再給你一個活下去的機會，你……”
裴衍：“我不需要。”
死神腔調頗為玩味，重覆了一遍：“不、需、要？”
最後一個字剛落地，霎時黑影拉成一張長弓，遮天蔽日，雷公嘶吼，閃電暴開，如同一錘將天鏡轟然砸碎，萬物皸裂！
壓迫之下，裴衍忽然感到——
這死神，像是生氣了。
神也會生氣？
他心中突然升起不祥的預感，只聽那黑影緩緩道：
“當然，我不需要會尋死的幫手。”
“所以，我給你找了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下一刻，江水棱面上凝出兩顆水球，蜷縮旋轉，收幹水汽，化作白珠，被驅使著懸於裴衍面前。
死神道：“看清楚了？”
裴衍窒聲，目光一錯不錯。
白珠裏分別倒映著兩張臉，徐冉冉和裴恒之目光茫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不等裴衍反應，二珠旋即上浮，黑霧化作荊棘，緊緊攀附其上，收緊。那一刻，裴衍聽到了裏面傳出淒慘的喊叫。
“你父母是回不來了，但還能消失得更徹底。”
“你……”他咬牙，死神似乎心情額外愉快。
“現在，”死神說道，“你需要活下去的機會了嗎？”
作者的話
爐火紅紅
作者
05-11
當然啦，策劃車禍的兇手是有的，覆仇肯定是有的，小裴同學心思深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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