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百嬰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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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百嬰哭（3）
霎時，江面猶如爆開連綿的金箔，以水燈為中心，數萬光斑貼著水流爬行、蔓延，同時舒展，像被風吹開的磷火蒲公英，像巨幅綢緞倏然抖開褶皺。 浮生號行駛其中，如同徜徉在流淌的琉璃海。 一位、兩位、三位…… 方圓百裏的“客人們”向光而來，一個挨著一個登船。 他們身形虛晃，站在甲板上茫然四顧。客人一多，彼此間碰撞兩下，互道一聲抱歉，而後繼續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只呆呆盯著船上的燈瞧。 “滋滋”—— 隨著電流聲響起，陳叔探出腦袋，往外面掛了一只喇叭。 “各位旅客請註意，本船即將超載。” 喇叭老舊，播報得模糊不清，眾人豎著耳朵分辨。 “為了航行安全，請勿隨意走動，並將體型調整為嬰兒狀態，為他人騰出空位。蜷縮是美德，多一分體重，多一分危險……” 嬰兒？ 客人們面面相覷，低頭盯著雙手，想象嬰兒狀態。等再擡眼，旋即發現自己蜷縮在甲板一角，雙手粗短，臉頰肉乎乎的。 啊，這就是自己剛出生時的模樣。 對了，自己已經死了。 但是…… 他們已經忘記了生前事，只是仰面朝天，望著烏黑的天空，聽到水流的聲音，意識到塵世一切已與他們無關，仿佛是嬰兒的本能，他們發出初生時的啼哭。 百嬰齊哭。 風拂過發梢，肖蕓註視著江面，殘餘的光斑描摹著身形。 她忽然想抽根煙。 摸摸口袋才想起來，已經戒了兩年了，嘆氣，她招手叫來阿勝，交代道： “把那群管飯的叫過來。” “啊？您意思讓他們遷攤？” 阿勝撓頭，有點兒不情願：“他們肯定嫌挪地方不方便……” “不想挪也得挪，游輪遇難者還在增加，照這樣下去，不出十分鐘，進度條就得跑滿。你跟管飯的說，不想被客人追著啃的話，五分鐘內滾過來。” 代理人面板只有各家本姓人才有，上面的進度條顯示的不是工作進度，而是“變臉”進度。 一旦跑滿，“客人”就會化身喪屍，獵殺死神代理人，想把進度降下去，就得讓新來的“客人”吃飯。 肖蕓放完狠話，風淡雲輕，說道：“我這船客人必須一上岸就吃到飯。” “……” 阿勝拔腿…
霎時，江面猶如爆開連綿的金箔，以水燈為中心，數萬光斑貼著水流爬行、蔓延，同時舒展，像被風吹開的磷火蒲公英，像巨幅綢緞倏然抖開褶皺。
浮生號行駛其中，如同徜徉在流淌的琉璃海。
一位、兩位、三位……
方圓百裏的“客人們”向光而來，一個挨著一個登船。
他們身形虛晃，站在甲板上茫然四顧。客人一多，彼此間碰撞兩下，互道一聲抱歉，而後繼續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只呆呆盯著船上的燈瞧。
“滋滋”——
隨著電流聲響起，陳叔探出腦袋，往外面掛了一只喇叭。
“各位旅客請註意，本船即將超載。”
喇叭老舊，播報得模糊不清，眾人豎著耳朵分辨。
“為了航行安全，請勿隨意走動，並將體型調整為嬰兒狀態，為他人騰出空位。蜷縮是美德，多一分體重，多一分危險……”
嬰兒？
客人們面面相覷，低頭盯著雙手，想象嬰兒狀態。等再擡眼，旋即發現自己蜷縮在甲板一角，雙手粗短，臉頰肉乎乎的。
啊，這就是自己剛出生時的模樣。
對了，自己已經死了。
但是……
他們已經忘記了生前事，只是仰面朝天，望著烏黑的天空，聽到水流的聲音，意識到塵世一切已與他們無關，仿佛是嬰兒的本能，他們發出初生時的啼哭。
百嬰齊哭。
風拂過發梢，肖蕓註視著江面，殘餘的光斑描摹著身形。
她忽然想抽根煙。
摸摸口袋才想起來，已經戒了兩年了，嘆氣，她招手叫來阿勝，交代道：
“把那群管飯的叫過來。”
“啊？您意思讓他們遷攤？”
阿勝撓頭，有點兒不情願：“他們肯定嫌挪地方不方便……”
“不想挪也得挪，游輪遇難者還在增加，照這樣下去，不出十分鐘，進度條就得跑滿。你跟管飯的說，不想被客人追著啃的話，五分鐘內滾過來。”
代理人面板只有各家本姓人才有，上面的進度條顯示的不是工作進度，而是“變臉”進度。
一旦跑滿，“客人”就會化身喪屍，獵殺死神代理人，想把進度降下去，就得讓新來的“客人”吃飯。
肖蕓放完狠話，風淡雲輕，說道：“我這船客人必須一上岸就吃到飯。”
“……”
阿勝拔腿狂奔。
五分鐘沒到，數輛三輪車飛馳而來，急轉漂移，攤主跳下車，還沒嚷開嗓門，耳朵先豎了起來。
“什麽動靜，咋有小孩兒在哭？”
攤主目光逡巡兩秒，轉向江面：“謔！百嬰哭啊？來了幾個徐家人？”
掌燈人咬牙道：“就一個。”
“啊？”
“你問肖蕓，到底哪兒找來的幫手。”
對其他到場的掌燈人來說，裴衍搶了生意，本輪結算時，他們分不到多少好處，自然氣得牙癢。年長的那位掌燈人橫在肖蕓面前，提高嗓門：
“流光入水，曳焰成川。那小子怎麽可能不是徐家的？！”
肖蕓挑了塊半幹的青石板坐下，聳了聳肩：“我沒說他不是徐家人。”
“可他不是不姓徐嗎！”
“……該不會姓裴吧。”攤主狐疑道，看到那人一臉“你怎麽知道”的表情，他震驚極了，“還真姓裴？那不就是裴衍！老祖宗唯一嫡脈的孩子，他不是……哎，客人來了！”
“別走啊，裴衍是誰……你話說一半是什麽個事兒？！”
浮生號靠岸，舷門懸梯伸出展開，嬰孩啼哭聲漸止，客人陸續下船。
攤主忙著迎客，其他小攤擁擠過來，一時間，食物的香氣兒擴散開，客人們在小攤前兜轉，大哭一場後，個個饑腸轆轆。幾個掌燈人忙活一晚上，摸摸肚皮，也餓了，索性掏錢選了幾樣麻辣燙吃。
“來個鮮肉月餅。”
隔著油紙，肖蕓手捏著剛熱好的月餅，一邊吃，一邊尋找裴衍的身影。
人呢？
該不會被掌燈人背地裏打暈扛走了吧……
她轉了一圈，沒看見人，手機振動，是阿勝打來電話。
這家夥去叫司膳者，到現在還沒回來。肖蕓蹙眉，剛要按接通，突然，耳力捕捉到打火機擦響的動靜。
裴衍背倚著浮生號的欄桿，火機翻回掌心，忽地拇指頂開上蓋——
沒亮。
像是沒氣了。裴衍手腕翻轉，頂蓋合上，又開，依然沒亮。
“裴衍！”
肖蕓按了掛斷，喊了一聲：“還待在船上幹嘛，下來，姐請你吃飯。”
“還不餓。”
裴衍轉過身來，手臂擱在欄桿上，支著下巴懶散道：“幾點了？”
“九點十八，客人們快上路了。”
農歷十五晚上的 21:19 是“客人們”進入輪回的時刻，對代理人來說，也是“領績效”的時候，這會兒大家的心情都有點兒緊張，惴惴地等待著。
可是裴衍好似全然不在意。
“進度條怎麽樣？”裴衍說
“客人都吃過飯了，滿不了，甭擔心了。”肖蕓答道。
“不擔心，我只是好奇。”
他沒繼續說好奇什麽，因為肖蕓眉梢一跳，表情仿如腐敗。
尋常小孩兒對什麽東西好奇，頂多問問大人，得到回答就結束。但裴衍不是。從第一次見面起，每當這熊孩子說出“我只是好奇”，往往代表著他心裏有了要做什麽的主意。
甚至，他已經做了什麽。
肖蕓頭疼道：“你又想做什麽了？你總得給我心理準備……”
裴衍擺出無辜的表情。
“我只是好奇，死神已經是神了，為什麽還需要代理人。”
“……”
這個問題，肖蕓曾經問過她爸。
她爸是個粗漢，顯然被女兒問楞了，憋了許久才答：“嗐，祖宗們傳下來的工作，做就是了，問那麽多為什麽幹嘛？”
肖蕓嘆了口氣。
“哪兒有那麽多為什麽，說不定，只是死神一時興起？”她說。
裴衍揚起唇角：“說不定，這世界就是一場游戲，咱們都是死神設置的 npc……”說著，他打了個指響：“正好對上，連系統都有了。蕓姐，幾點了？”
“還有三十秒。”
肖蕓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正好有電話打進來，依然是阿勝。
大概是有急事。
肖蕓按下接通鍵，電話那頭背景一片雜音。
“蕓……裴……聽見……嗎……”
信號不行，阿勝的話斷斷續續，肖蕓換了幾個方向：“你再說一遍？”
“那個裴衍！”
聲音漸清，肖蕓聽出阿勝語氣中的恐懼，他大聲朝電話裏喊，語無倫次：“裴衍他，他在游輪上啊！剛被救上來，我看見了！他已經……已經沒呼吸了……”
肖蕓心臟倏地一縮！
她緩緩回頭，看向浮生號上的人影。
為什麽裴衍會躲開她的觸碰，為什麽拐杖會不見，為什麽他那麽關註時間……
時間！
手機顯示的時間離 21:19 越來越近，一秒，兩秒……肖蕓呆立在原地，背上冷汗直冒，得做些什麽，得……
“蕓姐。”
肖蕓霍然擡頭，那邊客人們陸續不見，而裴衍唇角含笑，動了動嘴唇，說的是：“中秋快樂。”
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了。
作者的話
爐火紅紅
作者
05-04
走過路過留個評論吧！拜托啦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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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身形虛晃，站在甲板上茫然四顧。客人一多，彼此間碰撞兩下，互道一聲抱歉，而後繼續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只呆呆盯著船上的燈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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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就是自己剛出生時的模樣。
對了，自己已經死了。
但是……
他們已經忘記了生前事，只是仰面朝天，望著烏黑的天空，聽到水流的聲音，意識到塵世一切已與他們無關，仿佛是嬰兒的本能，他們發出初生時的啼哭。
百嬰齊哭。
風拂過發梢，肖蕓註視著江面，殘餘的光斑描摹著身形。
她忽然想抽根煙。
摸摸口袋才想起來，已經戒了兩年了，嘆氣，她招手叫來阿勝，交代道：
“把那群管飯的叫過來。”
“啊？您意思讓他們遷攤？”
阿勝撓頭，有點兒不情願：“他們肯定嫌挪地方不方便……”
“不想挪也得挪，游輪遇難者還在增加，照這樣下去，不出十分鐘，進度條就得跑滿。你跟管飯的說，不想被客人追著啃的話，五分鐘內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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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跑滿，“客人”就會化身喪屍，獵殺死神代理人，想把進度降下去，就得讓新來的“客人”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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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蕓挑了塊半幹的青石板坐下，聳了聳肩：“我沒說他不是徐家人。”
“可他不是不姓徐嗎！”
“……該不會姓裴吧。”攤主狐疑道，看到那人一臉“你怎麽知道”的表情，他震驚極了，“還真姓裴？那不就是裴衍！老祖宗唯一嫡脈的孩子，他不是……哎，客人來了！”
“別走啊，裴衍是誰……你話說一半是什麽個事兒？！”
浮生號靠岸，舷門懸梯伸出展開，嬰孩啼哭聲漸止，客人陸續下船。
攤主忙著迎客，其他小攤擁擠過來，一時間，食物的香氣兒擴散開，客人們在小攤前兜轉，大哭一場後，個個饑腸轆轆。幾個掌燈人忙活一晚上，摸摸肚皮，也餓了，索性掏錢選了幾樣麻辣燙吃。
“來個鮮肉月餅。”
隔著油紙，肖蕓手捏著剛熱好的月餅，一邊吃，一邊尋找裴衍的身影。
人呢？
該不會被掌燈人背地裏打暈扛走了吧……
她轉了一圈，沒看見人，手機振動，是阿勝打來電話。
這家夥去叫司膳者，到現在還沒回來。肖蕓蹙眉，剛要按接通，突然，耳力捕捉到打火機擦響的動靜。
裴衍背倚著浮生號的欄桿，火機翻回掌心，忽地拇指頂開上蓋——
沒亮。
像是沒氣了。裴衍手腕翻轉，頂蓋合上，又開，依然沒亮。
“裴衍！”
肖蕓按了掛斷，喊了一聲：“還待在船上幹嘛，下來，姐請你吃飯。”
“還不餓。”
裴衍轉過身來，手臂擱在欄桿上，支著下巴懶散道：“幾點了？”
“九點十八，客人們快上路了。”
農歷十五晚上的 21:19 是“客人們”進入輪回的時刻，對代理人來說，也是“領績效”的時候，這會兒大家的心情都有點兒緊張，惴惴地等待著。
可是裴衍好似全然不在意。
“進度條怎麽樣？”裴衍說
“客人都吃過飯了，滿不了，甭擔心了。”肖蕓答道。
“不擔心，我只是好奇。”
他沒繼續說好奇什麽，因為肖蕓眉梢一跳，表情仿如腐敗。
尋常小孩兒對什麽東西好奇，頂多問問大人，得到回答就結束。但裴衍不是。從第一次見面起，每當這熊孩子說出“我只是好奇”，往往代表著他心裏有了要做什麽的主意。
甚至，他已經做了什麽。
肖蕓頭疼道：“你又想做什麽了？你總得給我心理準備……”
裴衍擺出無辜的表情。
“我只是好奇，死神已經是神了，為什麽還需要代理人。”
“……”
這個問題，肖蕓曾經問過她爸。
她爸是個粗漢，顯然被女兒問楞了，憋了許久才答：“嗐，祖宗們傳下來的工作，做就是了，問那麽多為什麽幹嘛？”
肖蕓嘆了口氣。
“哪兒有那麽多為什麽，說不定，只是死神一時興起？”她說。
裴衍揚起唇角：“說不定，這世界就是一場游戲，咱們都是死神設置的 npc……”說著，他打了個指響：“正好對上，連系統都有了。蕓姐，幾點了？”
“還有三十秒。”
肖蕓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正好有電話打進來，依然是阿勝。
大概是有急事。
肖蕓按下接通鍵，電話那頭背景一片雜音。
“蕓……裴……聽見……嗎……”
信號不行，阿勝的話斷斷續續，肖蕓換了幾個方向：“你再說一遍？”
“那個裴衍！”
聲音漸清，肖蕓聽出阿勝語氣中的恐懼，他大聲朝電話裏喊，語無倫次：“裴衍他，他在游輪上啊！剛被救上來，我看見了！他已經……已經沒呼吸了……”
肖蕓心臟倏地一縮！
她緩緩回頭，看向浮生號上的人影。
為什麽裴衍會躲開她的觸碰，為什麽拐杖會不見，為什麽他那麽關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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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顯示的時間離 21:19 越來越近，一秒，兩秒……肖蕓呆立在原地，背上冷汗直冒，得做些什麽，得……
“蕓姐。”
肖蕓霍然擡頭，那邊客人們陸續不見，而裴衍唇角含笑，動了動嘴唇，說的是：“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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