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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章 元宵 他在人山人海中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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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章 元宵 他在人山人海中似……

謝白城沒有提讓他們住到銀杏巷的宅子裏, 秀城也就沒有提。甚至他自己都沒有住回去,反而幹脆也在客棧住下了。

他的理由是“久沒住了,懶得收拾”, 但這顯然很站不住腳, 因為秋鶴晴雲總是把宅子打掃得很幹凈,隨時住進去都沒問題。只是他既這麽說, 也沒有人提出反駁。

眨眼之間, 十五將至。謝秀城不忍心看著白城每天跟他們在一起時就強顏歡笑, 獨自一人時就沈默不語,不知在想什麽的模樣,便說白城一個人在外面辛苦奔波,沒趕上過年,這正月十五元宵節,得好好過一過。

白城也沒有反對,任由她去張羅。秀城便張羅出了一桌豐盛飯菜, 就他們四個人湊一起,算是過個小年。

然而席間見白城話說得不多, 酒卻喝得不少, 秀城就又著急了。一眼瞥見窗外花燈絢爛, 趕緊又道:“聽說衡都元宵花燈是最熱鬧最好看不過的, 兩個孩子都是第一次遇著,你帶他們看看去吧。”

不錯,衡都的元宵花燈是天下聞名的。盡管全國各地都過元宵,都紮花燈, 但沒有一處能比得上衡都的燈會花樣百出,金碧輝煌的。

梁恒之和孟紅菱當然都很心向往之,可讓謝白城帶著他們去, 頓時又有了一種重任在肩般的使命感。

謝白城倒是沒有推辭,姐姐既然這麽說了,他就放下酒杯,招呼著兩個人出門。

整個衡都仿佛變成了燈的世界,燈的海洋。既有官方紮制的輝煌氣派的大彩燈,也有民間手藝人自制的別出心裁的小彩燈,什麽龍鳳呈祥、八仙過海、天女散花、佛祖講經、狐貍嫁女、黑熊成精……人仙佛,鬼怪精,都占齊了。

路邊還不時有表演各種奇巧異術、歌舞百戲的藝人,或是吞鐵劍,或是鉆火圈,或是演傀儡劇,或是耍猴戲,或是吹拉彈唱,或是疊羅漢翻跟鬥變戲法……衡都的男女老少,不分貴賤高低,這一天似乎都湧到了大街小巷上,一雙眼睛壓根不夠看這滿城的精彩,一張嘴巴也議論不過來這潑天的熱鬧。

謝白城帶著梁恒之和孟紅菱走在大街上,一路擠開人群往皇城前的德安門去。依循慣例,正月十五晚上,天子會帶著後宮嬪妃們登樓與民同樂,誰不想瞻仰天顏呢?兩個孩子好不容易趕上一次衡都的元宵,總該帶他們去見見世面。

梁恒之和孟紅菱跟在他後面卻覺得眼花繚亂了,既想多看一看熱鬧無比的風光,可腳步一慢,又跟不上在前面一個勁走的他。

兩人終究是不敢說出來的,只能是多多註意加快腳步。好在走到半道,謝白城終於想起來是帶他們出來玩的,回過身,放慢了腳步,讓他們見什麽有趣的只管看,還特意給孟紅菱買了一盞精致艷麗的琉璃荷花燈,攤主送了截紅燭點在裏面,燭光透過外面的七彩琉璃,看起來如夢似幻,漂亮得像是屬於仙女的小玩意兒。

孟紅菱以往過元宵節,也不過買些紙紮的花燈隨便玩玩,哪裏得過這樣精致新巧的東西?何況還是謝白城買給她的,小心翼翼地提在手裏,簡直連擠都不敢跟人擠了,得拿身子護著。

梁恒之見了也說想買件禮物帶回去給母親,孟紅菱給他出著主意。

謝白城站在一旁,看著他倆,忽然想起,他和譚玄竟從沒有一起看過衡都的花燈。

以往每一年過年,他都是回越州的,等過了十五才會動身回來。去年雖是留在了衡都過年,但那時他們都已經過了愛湊熱鬧的年紀,滿城人山人海,瞧了只覺頭疼,還不如窩在家裏彼此相伴來得愜意。

最重要的是,他們以前總覺得,來日方長,日子還有那麽久呢,這一年不看花燈,又有什麽打緊?

總會有一起去看的時候的,何必著急呢?

他不禁轉頭,把目光投向這滿城絢爛的燈火。……人生在世,想要去做的事情,還是應該盡快去做啊!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呢?

遠處傳來了亥時的鼓聲,有人忽然放起了煙花。火樹銀花,照亮了衡都的上空,滿月也為之失色。街市上頓時更加熱鬧起來,人人都擡頭去欣賞那變幻莫測、光焰萬丈的美麗景象。然而空氣中漸漸彌散開的火藥氣味,卻讓謝白城的心猛地抽痛起來。

他不想引起梁恒之和孟紅菱的註意,只悄悄按住心口,咬緊牙關,把目光從綻放的煙花上移開。

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像被雷劈中了般僵住了。

絢爛煙火之下,人人昂首觀瞧,沒有人會去註意道路兩旁、樓宇屋檐下被陰影遮擋的角落。

可他沒有看煙火,於是他在人山人海中似乎瞧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高高的個子,寬肩窄腰,頭發束得一絲不茍,腰板挺得筆直,穿著一身與元宵佳節格格不入的黑色衣裳。

煙火在最亮麗的瞬間後,在夜空中熄滅了。

光明之後忽然到來的黑暗,讓每個人的眼睛都暫時不能適應。

光明之後的黑暗似乎比光明到來之前更讓人難以忍受,有人都忍不住開始催促下一輪煙火的燃放。

“嘭”地一聲,煙火再次點亮了天空,他剛才看見那個身影的地方卻已經被素不相識的人填補上了。

是他的錯覺嗎?是他太想念他了所以出現了幻覺嗎?

可是他來不及思考了,他也沒有任何辦法去思考了。

他只是下意識地撥開人群追了過去,被他推開的人發出不滿的抱怨,但他什麽都聽不到了,什麽都顧不上了,他必須追上去,他必須用自己的雙眼去確認,也許這世間真的會有奇跡——

梁恒之和孟紅菱終於發現了,他們倆也連忙跟了上去。

可是什麽都沒有。

只有一張又一張陌生的面孔,他們疑惑,驚訝,或是不滿。

謝白城撥開一個又一個人,沒有,沒有,什麽都沒有。

後面店鋪的旁邊,只有一條成年男子側著身能勉強通過的狹窄夾道,他奮不顧身地擠了過去,然而另一邊,也只是和剛街道才一樣的人山人海,花市燈如晝。

在這樣一個人潮洶湧的夜晚,要在整個衡都的民眾中找出一個特定的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謝白城停下了腳步。

他喘著氣,怔怔地望著整條街攢動的人頭。

梁恒之和孟紅菱終於也擠了過來,孟紅菱還小心翼翼地護著那盞琉璃荷花燈,氣喘籲籲地張了張嘴,最後有些怯怯地問:“……剛才,剛才是不是有個人,看起來……看起來挺像譚莊主的……?”

謝白城沒有說話,梁恒之則小聲地問她:“在哪啊?你在哪看見的?”

孟紅菱顧不上搭理他,沖著謝白城焦急地道:“謝公子,要不咱們分頭去找吧?就是剛才,如果真是譚莊主,走不遠的!或者……或者,我們去找嶼湖山莊的人?啊,那來不及了……找那個溫大人行嗎?把這邊幾條街都封住,一個一個查……”

謝白城驀地轉頭看向她,孟紅菱一下子噤聲了。

謝白城沖她勉強地笑了一下,道:“你說什麽呢?怎麽可能……他不是已經……”

他沒有把話說完。

沒有說完,他就已經轉過身,有些蹣跚地繼續往前走了。

梁恒之趕忙想跟上去,可邁出兩步,又發現孟紅菱居然停在原地沒有動,不禁又焦急地回頭望她。

孟紅菱低著頭,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眼睛,也連忙跨步追了上去。

真是的,真是的,是她看錯了嗎?可是,可是謝公子一定也是那樣覺得的,才會不顧一切地追上去呀!

為什麽不追了呢?譚玄真的死了嗎?所有人都說他死了……可是,可是……

可是她從來沒見過像剛才謝白城露出的那樣比哭更讓人難過、讓人悲傷的笑了。

譚玄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如果還活著,他還能來到元宵燈會的話,怎麽會不來見謝公子呢?

他怎麽會舍得,讓謝公子露出那麽令人難過的表情呢?

他們最後還是抵達了德安門前。

德安門前已經聚集了無數民眾,只是靠近宮門的前方,有盔明甲亮的天武衛手持長戈嚴密把守。

待到亥時二刻,聖上的確攜皇後妃嬪登樓觀燈,與民同樂。然而人聲喧沸中,卻夾著他們三個神思不寧的人。

神思既不安寧,也就無從談起如何玩樂。是孟紅菱先說“人太多了,有些乏了”,他們就順理成章地踏上了歸途。

回到客棧後,謝白城卻突然說他有點事,得回家一趟。秀城不放心,硬要梁恒之和孟紅菱去送他,還掛了還名頭說叫他們帶三碗柴火餛飩回來做宵夜。

謝白城一如既往對姐姐的話還是沒有反對,他們就依然是謝白城在前,他們倆在後的走。

客棧離銀杏巷宅子並不遠,只走了不足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謝白城跨進門檻後,轉身倚著門框看著他倆,露出一抹微笑。

“好了,我到了,你們該好回去覆命了吧?”

梁恒之和孟紅菱並排站在門外,都有點訕訕的,也不知該說什麽。

謝白城擡頭看了一眼衡都被燈海映成暗紅色的天幕,又笑了一聲,對梁恒之道:“你娘就是愛操心,我能去幹什麽傻事不成?”

梁恒之摸摸鼻子,支吾著不敢說話。

“回去吧,給你娘買餛飩去,放些蝦幹和紫英,多灑些香油,她打小就愛吃這口味。”

梁恒之“哎”了一聲,終於鼓足勇氣擡頭看他:“那舅舅……也早些歇息。”

謝白城點點頭。

孟紅菱其實也一直在盯著他看。

她想謝公子真的是瘦多了,他以前是像一塊無瑕美玉般好看的人,現在這塊玉像是失了水色般變得憔悴黯淡了。

門下掛著一盞風燈,風一吹來,有些微微地搖晃。

在這一晃一晃的光亮中,孟紅菱總覺得謝白城倚在門框上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單,仿佛就是該有另一個更高些的身影在一旁,一臉佯作的不耐煩,擺擺手驅趕他們,說上一句“小孩子趕緊回去睡覺”。

今晚那個人影……究竟是怎麽回事呢?雖然她只是驚鴻一瞥,但她自信自己眼力很好。倘若只是身形相似也就罷了,可是看到那個人影的第一眼,雖因為光線的緣故沒能瞧清楚臉,但她的直覺就是譚玄……

謝公子為什麽沒有盡力追下去呢?為什麽放棄了呢?

她想不明白。

“不早了,快回去吧。”謝白城又催促了一遍。

梁恒之答應一聲,她也不能再捱著不走了,就跟他一起轉過了身。

可是還沒走出五步遠,身後忽然又追來了謝白城的聲音:“恒之!”

他們倆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回頭,只見謝白城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他倆微微歪著頭笑著。

梁恒之就有些局促起來,問:“舅舅,還有什麽事嗎?”

謝白城卻笑吟吟地搖了搖頭,只放柔和了聲音道:“你可要照顧好孟姑娘。”

梁恒之立刻咳嗽了幾聲,耳尖都肉眼可見地紅起來了。

“是……我、我會的!”

他們倆踏上了回客棧的路。

半道上,梁恒之還真繞道去找到了一個柴火餛飩攤子,買了三碗餛飩。

佳節之夜,各種小吃攤的生意也都很好。老板的長條板凳上坐滿了客人,要等的時間就頗長。

他倆靠著柴火爐邊站著,順便悄悄地蹭一點熱氣。

梁恒之盯著老板動作嫻熟地加水添柴,灑進餛飩又用勺子攪勻,心裏想起謝白城方才的話。

舅舅……舅舅是不是看出來了?他、他對孟姑娘有意這件事。舅舅既叫他照顧好孟姑娘,那、那就是讚同的意思啰?唉,說實在的,這一路相處,他覺得孟姑娘也並非無意……

腦子裏面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不用火熏,他的臉就熱了起來。

一旁一個看似熟客的人和老板絮絮地攀談著:“你家老三怎樣了,回來過年了嗎?”

老板一邊把餛飩裝碗一邊道:“別提了,兩年了,連個信都沒有。我家那個老婆子都急死了,我倒是跟她說,沒消息你就當是好消息。那小子倔,非說什麽不混出個模樣不回家……我們這窮家小戶的,混什麽呀?”

熟客又應了什麽,梁恒之卻沒用心聽,他忙著叮囑老板加蝦幹、紫英和香油呢。

老板一一照辦,把三碗餛飩給他裝好遞過去,梁恒之接過食盒提在手裏,轉身想叫孟紅菱走,卻見孟紅菱臉上亮亮的,竟是兩道連綿不絕的淚痕。

他嚇了一跳,連忙道:“你怎麽了?好好的怎麽哭了呀?”

孟紅菱不但不理他,淚還洶湧得更厲害了,連連用手擦拭都止不住,瘦削單薄的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梁恒之真是急得腦門子冒汗,連忙拉著孟紅菱往邊上走:“怎麽了呀?你是哪裏不舒服?還是想起什麽傷心事了?紅菱,你說話呀!你、你不說話,人家還以為、以為是我欺負了你呢!”

孟紅菱卻還是不理他,只擡了雙手捂住臉,繼續無聲地抽泣。

她想,說了也沒用。梁恒之這樣蜜罐裏泡大的小少爺是不會懂的。

她剛才卻忽然明白了,謝公子為什麽沒有追下去。

倘若譚玄真的還活著,他一定是有什麽原因不能來見他。硬去尋他反倒不好,待到能相見的時候,就一定會見面的。

而倘若、倘若譚玄真的已經不在了……那,那倒不如就當個念想,就當那個人是他……不見也沒關系,只要他……只要當他還活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就足夠了。

她也不知道突然想明白了這一點的自己,怎麽就嘩拉一下哭起來了。

她腦子裏面環繞的,全是當初看他們倆在一起時的畫面。她記得程俊逸剛來時,譚玄硬拉著謝公子要住一間房;她記得譚玄讓他們喬裝改扮時,對著穿了女裝的謝公子叫夫人笑得特別開心;她記得在路遇伏擊時,謝公子對受傷的譚玄的細心關照;她記得在大瀧山石窟裏他們的生死相依……她還記得在剛到越州時,看著說起家鄉話的謝公子,譚玄的眼神有多麽的歡喜和深情。

這就是喜歡一個人呀,這就是深深地愛著一個人呀。

除了這個人,誰都不可以。

那其中一個人消失了呢?被留下的另一個人要怎麽辦?

被留下的另一個人,其實也不是原先的那個人了。

有一部分的他,或許也永遠地消失了。

屬於另一個人的那部分,再也,再也不會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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