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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遭逢 成大事者,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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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遭逢 成大事者,果然……

冬去春來。

當衡都近郊的桃花次第開放的時候, 遠方又一次傳來了喬青望的消息。

這一次是在莘州附近發現了他的蹤跡。謝白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動身啟程。

莘州在楚寧南路,已近南疆, 倘若讓他真的逃入南疆, 那十萬大山、無數邊民中要再尋到他的蹤跡就太難了,所以這一次絕不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嶼湖山莊派出的人也分了好幾路, 同時趕赴, 也做相互支援。謝白城所率這一路行得最快, 幾乎是在日夜兼程,換馬不換人的拼死趕路,最終奇跡般地只用了七天時間就抵達了,當然付出的代價是一行人都不同程度地黑瘦了一圈。好在分派給他的人手都是齊雨峰特意挑選的忠於譚玄的老人,吃了這番辛苦也並不介意,稍微喘口氣之後就投入到了追查中。

但這短短的七天時間裏,莘州附近已經沒有了關於喬青望的絲毫蹤跡。

**

錦灃城外, 一條小路從官道上岔開,蜿蜿蜒蜒直向東南邊的一座山上延伸去。

小路轉彎處有個茶棚, 背著山貨進城販賣的村人, 趕著驢車翻山去做買賣的客商, 多會在此處歇一歇腳, 有錢的可以泡上一壺當地的名茶慢慢享用,沒錢的也能買一文錢一大碗的普通茶湯牛飲解渴。不管有錢沒錢,歇腳的客人大都愛一邊喝茶一邊聊些路上見聞,只有一個頭戴氈帽的客人例外。

他看起來身形高大魁梧, 穿一身淺褐色粗布衣衫,獨自一人坐在一張有些歪斜的小桌旁,就著茶水正大口吞咽著一塊面餅。他腳邊放著一個深藍白點花布的包袱, 背上還背著個長條包袱,看起來不像是客商,也不像是那些愛游山玩水的風流文人,在喝茶聊天的人群中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尤其他頭上那頂氈帽。錦灃城地處南方,天氣濕熱,雖剛是三月底,但連著幾個晴天,有人早已經耐不住穿單衣了,茶棚裏趕路的客人,也大都拿下頭上的鬥笠或是草帽,年輕些的還得扇扇風呢。這個人頭上的氈帽卻紋絲不動的,難道他不覺得熱?

還是,他不想讓人看見他的臉?

他吃完了面餅,一仰頭把剩下的茶水喝完了,並不叫結賬,只從懷裏掏出好幾枚大錢往桌上一放——這已是足足有餘了,提起包袱便走。

有個十幾歲的小夥計,早對這人感到好奇了,借著給旁邊桌子送點心的功夫,斜過眼睛用力一瞥,只看見了氈帽遮掩下的半張臉孔,覆蓋著些參差不齊的須髯,但看那臉型和口鼻,竟是很端正英俊的感覺。

一個英俊孔武的男子為什麽要刻意遮擋臉面?該不會是什麽通緝要犯?小夥計背上一陣發涼,連忙不敢管閑事了。做這客來客往的生意,最忌諱的就是亂打聽。

這個男子往上山的道路踽踽行去了。

才走出一裏地,剛才喝的茶湯似乎就不管用了。他揩拭了一下額頭滲出的汗水,在心底裏咒罵著這南方過於容易熱起來的天氣。

他真想脫下氈帽透透風,但他不敢,因為他真的是被通緝的要犯。

雖然不久之前,他還是萬人稱羨的武林少盟主喬青望。

逃亡的日子實在太艱難了。

對於從小錦衣玉食慣了的喬大公子而言,這幾個月不啻像是過了幾輩子。

但出頭的希望就在眼前了!前些日子,他按老爺子的意思貓在深山裏熬過了寒冬,就又收到最新的消息,讓他想辦法逃到南平路的利州,到那裏會有老爺子一個過命的把兄弟接應他,安排他乘船出海。

只要出了海,他就再也不用擔心了。茫茫大海,天涯海角,誰還能抓得住他?何況,何況那一位也該想辦法把這件事敷衍過去才是。說到底,還不都是那一位的意思?是他主動來接洽他的……怎能、怎能就這麽拋下他不聞不問?!他手裏可是留有證據的……

想到這裏,他的心中又湧起熟悉的被辜負的氣憤和極其煎熬的後悔。

他還是心慈手軟了。

做這種事,就不該留什麽情面,不該有任何猶豫。他賭上的可不止自己,更是整個家族,是他們父子多年的苦心經營……

他當初應該親手殺了陳溪雲。

他不該心軟,他不該念什麽幾年的情分……不,是他小看陳溪雲了,他真會裝,這麽些年,他表現得就像他身邊一條最乖順最聽話的狗,叫做什麽就做什麽,在床上……在床上也都聽他的,那滋味確實不錯……可是,可是他沒料到,翻過臉來,他居然敢咬主人了!

想到這裏,他就恨得咬牙,咬得咯吱咯吱響。

就是因為一念之差,就是因為心裏那一點點溫情,他沒親自動手……若是他親自動手了,那最起碼是個死無對證,事情就好辦多了。他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成大事者,果然是要心狠手辣!

就像那一位,上位者果然不是好相與的,呵,當初說的那麽好聽……一旦失手,立刻當他是棄子……

棄子也未必不會反撲,只要,只要等他緩過了這口氣……

他踏上了上山的路。只要翻過這座山,離南平路就不遠了。想來嶼湖山莊的追兵應該還在莘州附近轉悠呢。

想到這一點,他就暗自得意,莘州那邊的消息,是他制造的假象,目的就是為了引開對他的追擊,好安全脫身。現在他這一路都走得很平安無事,有那麽幾次提心吊膽,事後也證明不過是虛驚一場。

錦灃城在楚寧南路的南端,莘州在西北方向,放出他在莘州出現的消息,八成會被判斷為想逃入廣袤的南疆地區,運氣好的話,追兵說不定會一路往西南追下去,那他可就要念阿彌陀佛了。

他一邊想著,一邊在心裏盤算著接下來的行程。晴天雖然熱,但道路好走,只要不下雨,他明天應該就能進入南平路了,到時候買匹馬,要不了多久,就能到利州……

山裏終歸人少,待走到四下無人處,喬青望終於忍不住摘下氈帽,扇了扇風,又坐到一處山崗頂上的大樹下,摘下腰間水壺,裏面灌得都是烈酒。他仰頭猛喝了幾大口,辛辣味道直沖頭頂,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整個人卻有一種火辣辣的舒爽。

眼看山下又有人背著行囊往上走,他不敢大意,再次扣上氈帽,站起身來。身後的長條包袱撞在樹幹上,發出一聲鈍響。那是他的青金鳳羽刀。可憐這把寶刀,是十六歲時父親專為他請名師打造的,從得到這把寶刀起,他就一直驕傲地把它貼身帶著,沒想到現如今這柄絕世寶刀竟得這樣藏頭露尾,就跟他一樣……

他心中不忿,步子邁得就越發快了,很快下了這個山崗,走到一片山谷中。再往前行了五六裏,轉過一個彎,眼前忽然現出一片蒼翠幽碧的竹林來。

山風吹過,拂動萬千密密竹枝沙沙作響,一陣竹葉清香迎面襲來,使人精神不由為之一振,煩郁的心情也隨之消散。

喬青望放緩腳步,望著那片茂密竹林,心中想起之前記下的路線,這該是叫做竹枝塘的地方,竹林那頭應該有水,倒是可以洗一把臉清爽一下。

但是。

但是不知為何,明明四下裏寂然無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山谷間回響,他的心裏卻不自禁地升起一股隱隱的恐懼。

好茂密的竹林……就算藏上十幾個人,從外邊也未必看得出來……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終於停下。

長在最前面的竹子筆挺光滑,到了上端枝葉過重,就稍微往下墜著,勾出了一個柔韌的弧度。

竹竿碧綠如玉,竹葉纖長秀美,在春日的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冰清玉潔,完全是一副坦蕩君子的模樣。

可喬青望的心裏,卻驀地憶起了另一片蒼翠竹林——

他親自帶著人在那片竹林裏挑選適合的竹子,砍伐,去枝,加工,搭建,搭成那座三間的觀禮樓。

那個無星無月的夜晚,他在陳溪雲熟睡後悄然離開,按照事先的安排,讓那些收了重金的工人無聲無息地挖開泥土。

為了滅口,在全部完工後,以給賞錢的名義把他們帶到荒僻無人的山溝,夜色中血腥氣濃烈無比。

十月初八那天早上,其實他也很緊張、很緊張。他坐在臺下,表面談笑風生,手心裏全是冰冷的汗水。

轟然巨響爆發的時候,他的心反而鎮定下來了,沒有回頭路了。

是的,沒有回頭路了。

這本就是一場豪賭。

他雖然沒能成為贏家,但他最憎惡的那個人也終於是死了。

譚玄。

明明自己還年長一歲,明明自己出身名門,尊貴又優渥。他是個什麽野種,什麽下賤胚子!

最開始是他十八歲的時候,也是一次武林大會,當他知道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是背靠朝廷,耀武揚威,又說他也是用左手刀,小小年紀,已然十分了得,他很不忿,故意想給他些教訓。哪料一時大意了,竟在整個武林各門各派面前,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被那少年打落了刀。那時候的譚玄年紀不大,卻已經非常可惡,還故意輕蔑地看著他,用鼻子笑一聲,說武林盟主之子就這水平?

何等的傲慢!何等的侮辱!

後來的兩次交手……不提也罷!他總是用些邪門歪道的法子,一看就不是什麽正路子。再說了,他的功夫哪裏來的?還不是宮裏大肆收集了各門各派的秘籍來訓自己的狗?!各門各派多少武林前輩嘔心瀝血,甚至耗費一生精力創制出來的成果,就被他們這樣據為己有,真是厚顏無恥!

再如何,他也不過是朝廷的一條狗!他憑什麽、他憑什麽人模人樣的!

好在他總算是死了。

而他還活著。

所以雖然他沒有成為贏家,但也不是完全的輸家。

想到這一點,他又不禁冷笑起來。

片刻之前心中湧起的那點疑慮不安煙消雲散了。

他沒什麽好怕的。他本該是這天地間數一數二的大英雄!

闖過去,他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深吸了一口氣,提了提肩上背的包袱,再度大步向前面的竹林走去。

然而,幽碧的竹林深處,忽然好像出現了一個朦朦朧朧的人影。

是經過的旅人嗎?

喬青望壓低了帽檐,緊緊盯著那個越來越清晰的身影。

那是個修長挺拔,著一身白衣的人。

他有著長長的漆黑烏發,發絲和衣袂一同在風中輕輕飄蕩,因為衣服有些寬大,頗有種飄然若仙之感。

但他顯然不是仙人,也不是旅客。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雪亮的長劍,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

喬青望一開始甚至沒有認出那是誰,直到那人漸漸走近,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太陽穴一陣亂跳。

謝白城!這個人,居然是謝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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