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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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九)
那場浩劫將翠微宮摧毀殆盡，遍野是狼藉焦土，似乎很難辨認出白薇渡劫時使用的洞天福地。
弟子們四下奔走清掃故土，餘霏看著他們，似乎看到了數千年前與妖魔死戰後、百廢待興的天界。
那時的天界也是這樣的一片廢墟，而廢墟之下，埋葬的是她的摯友、她的親族，甚至是她自己——
當年的她真跟死了沒什麽兩樣。
同樣是大戰遺孤的祝靈軒，一眼就瞧出餘霏出神的內容，然而他還是故意問了一句：“在想什麽？”
“沒什麽。”
餘霏回神，下意識接道。
她幾乎是立刻搓弄起了手中的銅板，推演起眼前的謎題，好像很快忍過了情緒波動，又好像從未有過情緒波動。
祝靈軒越來越覺得她像塊小木頭。
成親不笑，喪家不哭，這不是木頭是什麽？
他不錯眼珠地盯著餘霏瞧，真像給這木頭盯出個芽來——
“你沒事做？”
——結果盯出句罵。
祝靈軒臉紅又無賴地笑：“恭候上神金口玉言不算做事麽？”
他和餘霏獨處一陣，心情就會變得很好，已然一掃被白薇渣女氣出的心火。
餘霏懶於理他：“殿下莫要折煞我了。”
她說完，便緊走兩步，甩開祝靈軒。
祝靈軒顛顛地綴在後邊小跑：“誒！餘半仙，你生氣啦？我，我可沒有消極怠工哇，我瞧這腳下焦土很是不對勁，你等等我，我同你詳說——”
只這麽兩句話的功夫，餘霏忽然收住腳步，祝靈軒猛地剎住腳步才沒有撞到她身上。
他呆站著喘了兩口氣，便把臉伸過去給她打：“餘半仙，你原諒我啦？”
“到地方了。”
餘霏瞧也不瞧他，只認真核對著掌心裏的銅錢卦陣。
末了，她終於忙完般地擡眼，向著祝靈軒半真不假地笑：
“我哪裏敢生殿下的氣，又談何原諒。”
祝靈軒原就是故意招惹她的，眼瞧她氣急心裏又是怕又是喜，似乎看到自家小木頭終於發芽了——
結果千年木頭還是那塊千年木頭。
逗人不成功，祝靈軒也不願再提。
“沒生氣就好。”
他站直回去，也換上了一本正經的神色。
“你找到白薇渡劫的現場了？”
“八九不離十。”
餘霏收起銅錢，蹲身去撫摸地上的焦土。
“你方才說這焦土不對勁，我也覺得。”
聞言，祝靈軒又受用起來——
她方才忙得腳下生風，卻依然認真聽了他說話，這不是在乎他是什麽？
他挺了挺胸脯，唇角勾起：“願聞其詳？”
餘霏自然接上：“若按南鵲所言，是黑潮覆滅了翠微宮，這地上理應多是妖力的痕跡，可看這些焦土，分明是被雷劈火燒。”
“就是白薇飛升時受的那些天雷劈到地上麽。”
祝靈軒用靴尖小範圍地碾壓著土粒。
“是。”
餘霏點頭。
“但這渡劫現場的雷痕，並不比別處的多。”
“是有些奇怪。”
祝靈軒應道。
“好像這些天雷並不是專找白薇一人似的。可白薇作為雷劫的劫主，天雷不找她，又能去找誰呢？”
餘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你還記得凡世渡劫用的天雷，是從何處來的嗎？”
“嘶。”
說起這個，祝靈軒倒有些印象，認真想了一會兒，才說。
“紅塵殿登仙司？這司好像還是有了登仙門，有了修仙界才專門設立的。”
“是。”
餘霏擡眼。
“正巧我先前擺攤想接雷劫，還特意去掃聽過，這登仙司的劫雷不是向雷公借來的，而是化用了一部分刑雷。”
“刑雷……”
祝靈軒垂眼，忽然擡起一只手。
“等等，好像真有這回事。”
當年處刑神戰死沙場，作為頂頭上司，祝靈軒收到了他的忠骨和遺物。
這其中就有一件被精心改造過的雷鑔，擊之可引九天紫電，原本是用來懲戒犯了錯誤的小神小仙，而後被處刑神註入了神力，又多了個凈化妖魔的功效，是“紫電過處，邪祟勿生。”
“大戰結束後，我看著這許多遺物難免觸景生情，便想著將它們分發下去，繼續物盡其用。這件雷鑔原本是留給天牢的，但登仙司先找到我，說看中了此物的凈化功能，想用來給凡世的修士造劫。”
祝靈軒邊想邊說。
“我當時情緒不高，雖沒聽懂凈化功能和造劫有什麽關系，但還是擺擺手讓他們將它拿去了。直到今天，舊事與新事交織在一起，我才終於明白登仙司的意圖。”
他激動地蹲下來，與餘霏靠近，四目相對。
“我們都知道，渡劫期是每一個神仙、修士、妖魔最脆弱的時候，當年大戰的起因正是魔王在爺爺渡劫閉關時趁虛而入，動搖了天界的根基。所以登仙司很在意修士渡劫飛升時的安危，只是一味的降雷造劫難免太過草菅人命。於是他們用處刑神改造過的雷鑔造劫，一面為得道的修士制造最後一關考驗，一面在修士最脆弱的時候幫他們掃清周遭蠢蠢欲動的邪祟。”
紫電過處，邪祟勿生。
“可翠微山漫山是妖。”
餘霏說。
“有與妖相愛的仙門泰鬥，有正直忠義的妖王山主，還有那麽多天真純粹的山茶花妖和仙門小弟子，翠微山原本已達成了仙妖和諧共處的平衡，直到天雷落下的那日。”
上古混沌浩劫中流傳出的兵器，充滿了冷鐵血腥氣，會無差別地鎖定、誅殺一切妖與魔。
無需多言，二人也能想見白薇渡劫的當日，那本該張燈結彩的時刻變成了何等的煉獄：
漫山受虞庭春指使，為白薇渡劫保駕護航的小花妖，眼睜睜瞧著那滅頂的災難向自己劈來，慘叫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守在白薇身邊的虞庭春一定察覺出了異常，他或許會起身回護自己的族人，或許會咬牙繼續守在愛人身邊，但他彼時彼刻究竟掙紮著選擇了誰，已經無人知曉了，因為在他起身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肅殺的刑雷正向他劈來。
白薇是踩著翠微山萬妖的骸骨，觸碰到的天門。
二人被識海中的場景所震撼，久久沒有出聲。終於，祝靈軒低聲說：“可是，白薇最終也並沒有成仙，不是麽？”
她獻祭親友、背叛愛人，幾乎是茹毛飲血地爭來了一個飛升的機會，最後也沒有得償所願，該說是報應麽？
不對。
“不對。”
餘霏和祝靈軒心裏的聲音一起否認。
“如果是在天雷弒妖的背景下，白薇抽去虞庭春全部的妖力，還是為了證道麽？難道天雷不會追著這些妖力而去，殺到她的身上麽？”
“難道……”
祝靈軒艱難地承認。
“難道白薇就是故意要天雷殺到她身上去的？”
他長著個戀愛腦很容易想到這節，但木頭餘霏並沒有這樣清奇的腦回路，正不置可否著，就覺暮色漸沈、平地風起，土粒卷動摩擦，依稀模擬出隆隆的雷聲，雷聲裏還夾雜著縹緲、仿佛跨越時空傳來的呼喊。
“誰？！”
祝靈軒“謔”地站起，四下掃量。
“誰在那裝神弄鬼——”
餘霏盤坐著沒動，任暮晚的風吹起兩鬢碎發拂過臉頰，添上些空靈的仙氣。
她半闔著眼，平視著對面山石後躲躲藏藏的黑潮，似乎已經留意到它許久。
“出來吧。”
她開口，這次沒再稱呼黑潮為邪祟。
“白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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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浩劫將翠微宮摧毀殆盡，遍野是狼藉焦土，似乎很難辨認出白薇渡劫時使用的洞天福地。
弟子們四下奔走清掃故土，餘霏看著他們，似乎看到了數千年前與妖魔死戰後、百廢待興的天界。
那時的天界也是這樣的一片廢墟，而廢墟之下，埋葬的是她的摯友、她的親族，甚至是她自己——
當年的她真跟死了沒什麽兩樣。
同樣是大戰遺孤的祝靈軒，一眼就瞧出餘霏出神的內容，然而他還是故意問了一句：“在想什麽？”
“沒什麽。”
餘霏回神，下意識接道。
她幾乎是立刻搓弄起了手中的銅板，推演起眼前的謎題，好像很快忍過了情緒波動，又好像從未有過情緒波動。
祝靈軒越來越覺得她像塊小木頭。
成親不笑，喪家不哭，這不是木頭是什麽？
他不錯眼珠地盯著餘霏瞧，真像給這木頭盯出個芽來——
“你沒事做？”
——結果盯出句罵。
祝靈軒臉紅又無賴地笑：“恭候上神金口玉言不算做事麽？”
他和餘霏獨處一陣，心情就會變得很好，已然一掃被白薇渣女氣出的心火。
餘霏懶於理他：“殿下莫要折煞我了。”
她說完，便緊走兩步，甩開祝靈軒。
祝靈軒顛顛地綴在後邊小跑：“誒！餘半仙，你生氣啦？我，我可沒有消極怠工哇，我瞧這腳下焦土很是不對勁，你等等我，我同你詳說——”
只這麽兩句話的功夫，餘霏忽然收住腳步，祝靈軒猛地剎住腳步才沒有撞到她身上。
他呆站著喘了兩口氣，便把臉伸過去給她打：“餘半仙，你原諒我啦？”
“到地方了。”
餘霏瞧也不瞧他，只認真核對著掌心裏的銅錢卦陣。
末了，她終於忙完般地擡眼，向著祝靈軒半真不假地笑：
“我哪裏敢生殿下的氣，又談何原諒。”
祝靈軒原就是故意招惹她的，眼瞧她氣急心裏又是怕又是喜，似乎看到自家小木頭終於發芽了——
結果千年木頭還是那塊千年木頭。
逗人不成功，祝靈軒也不願再提。
“沒生氣就好。”
他站直回去，也換上了一本正經的神色。
“你找到白薇渡劫的現場了？”
“八九不離十。”
餘霏收起銅錢，蹲身去撫摸地上的焦土。
“你方才說這焦土不對勁，我也覺得。”
聞言，祝靈軒又受用起來——
她方才忙得腳下生風，卻依然認真聽了他說話，這不是在乎他是什麽？
他挺了挺胸脯，唇角勾起：“願聞其詳？”
餘霏自然接上：“若按南鵲所言，是黑潮覆滅了翠微宮，這地上理應多是妖力的痕跡，可看這些焦土，分明是被雷劈火燒。”
“就是白薇飛升時受的那些天雷劈到地上麽。”
祝靈軒用靴尖小範圍地碾壓著土粒。
“是。”
餘霏點頭。
“但這渡劫現場的雷痕，並不比別處的多。”
“是有些奇怪。”
祝靈軒應道。
“好像這些天雷並不是專找白薇一人似的。可白薇作為雷劫的劫主，天雷不找她，又能去找誰呢？”
餘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你還記得凡世渡劫用的天雷，是從何處來的嗎？”
“嘶。”
說起這個，祝靈軒倒有些印象，認真想了一會兒，才說。
“紅塵殿登仙司？這司好像還是有了登仙門，有了修仙界才專門設立的。”
“是。”
餘霏擡眼。
“正巧我先前擺攤想接雷劫，還特意去掃聽過，這登仙司的劫雷不是向雷公借來的，而是化用了一部分刑雷。”
“刑雷……”
祝靈軒垂眼，忽然擡起一只手。
“等等，好像真有這回事。”
當年處刑神戰死沙場，作為頂頭上司，祝靈軒收到了他的忠骨和遺物。
這其中就有一件被精心改造過的雷鑔，擊之可引九天紫電，原本是用來懲戒犯了錯誤的小神小仙，而後被處刑神註入了神力，又多了個凈化妖魔的功效，是“紫電過處，邪祟勿生。”
“大戰結束後，我看著這許多遺物難免觸景生情，便想著將它們分發下去，繼續物盡其用。這件雷鑔原本是留給天牢的，但登仙司先找到我，說看中了此物的凈化功能，想用來給凡世的修士造劫。”
祝靈軒邊想邊說。
“我當時情緒不高，雖沒聽懂凈化功能和造劫有什麽關系，但還是擺擺手讓他們將它拿去了。直到今天，舊事與新事交織在一起，我才終於明白登仙司的意圖。”
他激動地蹲下來，與餘霏靠近，四目相對。
“我們都知道，渡劫期是每一個神仙、修士、妖魔最脆弱的時候，當年大戰的起因正是魔王在爺爺渡劫閉關時趁虛而入，動搖了天界的根基。所以登仙司很在意修士渡劫飛升時的安危，只是一味的降雷造劫難免太過草菅人命。於是他們用處刑神改造過的雷鑔造劫，一面為得道的修士制造最後一關考驗，一面在修士最脆弱的時候幫他們掃清周遭蠢蠢欲動的邪祟。”
紫電過處，邪祟勿生。
“可翠微山漫山是妖。”
餘霏說。
“有與妖相愛的仙門泰鬥，有正直忠義的妖王山主，還有那麽多天真純粹的山茶花妖和仙門小弟子，翠微山原本已達成了仙妖和諧共處的平衡，直到天雷落下的那日。”
上古混沌浩劫中流傳出的兵器，充滿了冷鐵血腥氣，會無差別地鎖定、誅殺一切妖與魔。
無需多言，二人也能想見白薇渡劫的當日，那本該張燈結彩的時刻變成了何等的煉獄：
漫山受虞庭春指使，為白薇渡劫保駕護航的小花妖，眼睜睜瞧著那滅頂的災難向自己劈來，慘叫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守在白薇身邊的虞庭春一定察覺出了異常，他或許會起身回護自己的族人，或許會咬牙繼續守在愛人身邊，但他彼時彼刻究竟掙紮著選擇了誰，已經無人知曉了，因為在他起身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肅殺的刑雷正向他劈來。
白薇是踩著翠微山萬妖的骸骨，觸碰到的天門。
二人被識海中的場景所震撼，久久沒有出聲。終於，祝靈軒低聲說：“可是，白薇最終也並沒有成仙，不是麽？”
她獻祭親友、背叛愛人，幾乎是茹毛飲血地爭來了一個飛升的機會，最後也沒有得償所願，該說是報應麽？
不對。
“不對。”
餘霏和祝靈軒心裏的聲音一起否認。
“如果是在天雷弒妖的背景下，白薇抽去虞庭春全部的妖力，還是為了證道麽？難道天雷不會追著這些妖力而去，殺到她的身上麽？”
“難道……”
祝靈軒艱難地承認。
“難道白薇就是故意要天雷殺到她身上去的？”
他長著個戀愛腦很容易想到這節，但木頭餘霏並沒有這樣清奇的腦回路，正不置可否著，就覺暮色漸沈、平地風起，土粒卷動摩擦，依稀模擬出隆隆的雷聲，雷聲裏還夾雜著縹緲、仿佛跨越時空傳來的呼喊。
“誰？！”
祝靈軒“謔”地站起，四下掃量。
“誰在那裝神弄鬼——”
餘霏盤坐著沒動，任暮晚的風吹起兩鬢碎發拂過臉頰，添上些空靈的仙氣。
她半闔著眼，平視著對面山石後躲躲藏藏的黑潮，似乎已經留意到它許久。
“出來吧。”
她開口，這次沒再稱呼黑潮為邪祟。
“白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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