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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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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十)

祝靈軒聽到這名字,猛地擰身。與此同時,風止。

眼前的黑潮再沒了從前毀天滅地的氣勢,反而扭捏地像只貓兒一樣,小心著試探著游出,依稀聚成個女子的身量。

女子向著二人跪地:“不肖弟子白薇,愧見熾羽上神,愧見恩光殿下。”

“恩光”是祝靈軒的神號。不過如今她的恩光好殿下被她駭得不輕。

祝靈軒楞住沒動作,餘霏便起身,向白薇伸出手:“起來說話。”

方才三人交戰,她和祝靈軒都在白薇面前暴露過功法,會被認出來不算奇怪,她也沒再裝什麽江湖術士。

“弟子不敢。”

白薇垂頸,沒去看更沒去接餘霏的手。

“弟子……罪該萬死。”

她認罪的聲量很低,卻沒有什麽哭腔,也不見恐懼。

餘霏垂手,順勢扶住膝頭,腰依然彎著:“如果你說的‘罪’,是指和虞庭春交好,那大可不必掛懷。我們與他也算相熟,他是個很可靠的孩子。”

“不。”

白薇果斷搖頭,確實是從未這樣想過一般。

“向上神懺悔,弟子自甘墮落妖魔,初時神識混沌、妖力失控,釀下搗毀翠微宮的大禍。後又畏縮逃避現實,放任庭春設下織夢,囚困舊日弟子數年。種種行徑實在與惡妖無異,合該萬死。”

“這些說到底是你們翠微宮的家事,輪不到我和恩光殿下管。你若要懺悔,還是向受困織夢的弟子們懺悔吧。”

餘霏一面說,一面直起身,隨意坐到旁側的殘柱上,似漫不經心地發問。

“靈脈被妖力沖破,痛不痛?”

白薇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下意識地回道:“什麽?”

“我問你,靈脈被妖力沖破,痛不痛?”

白薇沈默。

痛。

當然痛。

靈力和妖力是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越是靈力純粹的修士在被妖力侵蝕時就會越痛,即使是沾上一點點也會痛,更何況白薇她全身的經脈都被妖力淘洗了個遍呢?

在那修煉得當的靈脈裏,全界最強大的靈力與妖力對撞,簡直要把白薇活生生撕作兩半。豈止是痛,還有畢生功法迅速流失的空虛、恐懼……

那時的她在想什麽?

她也不記得了。

“我情願的,上神。”

白薇終於說。

“我情願的。”

她又默了一陣,才娓娓地:“我歷劫飛升時,全翠微山的生靈都受到了波及,天雷想要殺死我的愛人。我也曾聽說過天雷凈化邪祟的傳聞,可是——”

她擡起頭,膽敢直視她無數次燃香叩拜的神祇。

“可是,我的愛人不是邪祟。”

祝靈軒被她眼中的決然驚得一震,而後聽她繼續說:

“我發現妖力會吸引天雷來劈,便立刻扼住庭春的喉嚨,抽走了他幾乎全部力量。乏力的他撲跪在地奄奄一息,我連忙用袖中法器刺入他胸膛,封住他的心脈。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我沒有再多的時間可以用來解釋,天雷已向我劈來。”

她張大眼,一眨不眨地,似乎又看到了當年的一幕。

“我看著他的眼,料想他會恨我,這時我並未如何難過。直到天雷將我劇痛的軀殼摧毀作齏粉,我的神識落入失控暴漲的妖力,我才恍然記起我對庭春用上殺招時,他都沒有反抗。”

說到這裏,那頂天立地的正道魁首終於忍不住掩面。

“我的愛人,他是那樣信任我,以至於我殺他,他也只是擔憂無措地看著我。”

餘霏聽到白薇指縫裏傳出的哭腔,也聽到身後低微的啜泣。

她轉過眼,看到祝靈軒站在那手忙腳亂地抹眼角。

餘霏:?

又不是你大罵人家渣女的時候了?

祝靈軒最是聽不得這些真情真愛的,他紅著鼻尖,對白薇說:“我見過他的記憶,他不曾怪你,他一直在等你回家。”

此言一出,兩方的啜泣聲都更大了些。

餘霏怕極了這抱頭痛哭的場面,連忙趁亂將白薇拉起來,握著她的手問她:“既然你如今已制住了妖力、神識清明了,又常在翠微山,為何不見虞庭春?”

“我……”

白薇一想問題,情緒果然就壓下許多。

“我不敢。況且,如今我這幅樣子,他也認不出我。我看他的織夢,他應該還是期盼我做神仙多一些,可惜,我已經是面目全非的怪物了……”

“哪裏的話。”

祝靈軒齉著鼻子湊上來。

“他期盼你做神仙,是因為做神仙是你的願望,他希望你夢想成真。但對他而言,你就是你,是神仙是妖魔是凡人,白薇永遠是他愛的白薇。”

白薇聽了不敢信,又看向餘霏。

餘霏哪裏會說這種話,只得連連點頭附議。

“他一直在原地等你。走吧,是時候再見一面了。”

.

白薇這些年真的在努力學習當一只好妖。先前虞庭春受到威脅時,她呼風喚雨、鋪天蓋地地趕來,形容是那樣張揚可怖。而尋常時,她又將妖氣收斂得那樣好,一行三人穿過小半座翠微山,竟沒有一個弟子察覺出異常。

“上神,要不,我還是不見了。”

遠遠望見虞庭春妖化的枝幹時,白薇猛地收住腳步。

“為什麽?”

餘霏和祝靈軒一左一右同時發問。

白薇忽然有些被押解的感覺,捏起咒訣轉身就想跑:“我,我覺得今天這日子似乎不太好,要不還是改日,改日吧。”

餘霏眼都沒瞥過來,就伸手攔住了白薇的去路,指頭扒著她的右肩,稍一用力,就強迫著人轉回身來:

“晚了。”

她擡起下巴,往虞庭春處一指。

“被他發現了。”

許是聽到了熟悉的腳步和聲音,原已枯死的山茶花枝緩緩泛青、抽長,膨出上百個茁壯鮮嫩的花苞,而後只聽輕輕的“砰”的一聲,滿樹雪白山茶便如煙花一般盛放。

祝靈軒攥起拳,在怔楞的白薇後心處輕推了一下。

魂不守舍的白薇就這麽向前跌了兩步。

與此同時,山茶花落,簌簌銀白之間,哪裏還有枯藤老樹的影兒,有的不過是踱步而出的,青年的身姿。

無論先前有再多的扭捏和近鄉情怯,等到二人得以四目相對時,他們不約而同地、不顧一切地,拔足向對方奔去。

白薇已不是一代宗師的樣子了,她遍體黑霧,怨力纏身。

虞庭春也不是當年青稚的花妖了,他輾轉反側折磨數載,周身纏繞著消不去的殘枝。

但他們依然如年輕貌美愛意正濃時一般,緊緊相擁。

虞庭春始終認為白薇是登仙而去的,眼下愛人的模樣和他想象得差距有些大,不過他沒有過問,只是如千百遍夢中排演的那樣溫柔地說:“你回來了。”

而白薇也只是說:“我回來了。”

二人默然又踏實地抱了一陣,這段時間足以虞庭春認出白薇身上的、他自己的妖力,足以他思前想後,捋清當年的真相。

他輕輕松開白薇,執著於看入她的雙眼,然後沒頭沒腦地說:“你果然沒有欺我。”

彼時白薇正看著自己胸前印染的、虞庭春的心頭血,搖頭:“我是欺了你的。”

“我知道的。”

虞庭春擡手握上摜入胸口的利器。

“若不是這把尖錐封住了我的心脈,我早就沒命見你了。”

他捧著白薇的臉,叫她擡頭看著自己。

“至於你抽去我的妖力,總有你的考量。”

白薇眉尾下瞥,看起來就要哭了,可她最終,還是笑起來:

“庭春,從前他們總說你是妖怪,如今我也成了怪物,我終於可以拋卻一切身份阻隔,共你白頭。”

她沒有解釋當年的事,這麽多年的磋磨與掙紮似乎也在這一笑之間煙消雲散,變得不具重量、不值一提。

祝靈軒遠遠望著他們二人,眼中充滿了欣慰與欽羨:“真是叫人意外的結局呢。”

餘霏轉過眼:“怎麽說?”

“白薇嘛,她是劍道宗師,仙門魁首,一輩子正義偉大地活著。到了危急關頭,無論是顧及自己多年修行,為排除飛升路上的一切阻礙殺了虞庭春;還是忠誠於修仙界的共識,以降妖除魔之名殺了虞庭春,似乎都是她這身份和立場下,應當做的事。可她偏偏是最離經叛道的一個。”

祝靈軒歪著頭,笑。

“從成為大妖的那一刻起,她終於不僅是天下太平的倚仗,也是愛人最堅實的靠山。”

“真好。”

餘霏發自內心地慨嘆,轉眼卻瞧見祝靈軒宛若看到鐵樹開花一般的期待的眼神。

“呃,我是說,白薇真是個有擔當的好女子。”

豈料祝靈軒聽後,目光變得更加玩味了。

白薇是有擔當的好女子,那誰是沒擔當的壞女子呢?

有退婚前科又害人受情劫的餘霏根本不敢想。

“誒,他們在幹什麽?”

她情急之下靈光一閃,又將祝靈軒的註意力轉移到白薇那方去。

“我將妖力歸還於你,你便不必封住這心脈了。”

白薇說著,拉起虞庭春的手為他渡妖力,同時攥住了他心口的利刃。

虞庭春全程像個布娃娃一樣任她擺布。

“慢著我來!慢著我來!”

深知繡緣針威力的餘霏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白薇動作一頓,和虞庭春一起擡眼看向餘霏。

虞庭春乖巧介紹:“卿卿,這位是進到織夢中的江湖術士,也是熾羽上神的有緣人,她幫了我很多。”

聽完他介紹的白薇臉有些僵,她看看活生生的熾羽上神,又看看虞庭春:“嗯,其實,她……”

“哎呀,這針可真針啊。”

餘霏有些汗流浹背地打斷,眼瞧著虞庭春心口的利器。

“實不相瞞,這針是我的一個老物件,我與它很是相熟,拔著興許能疼得輕些。”

虞庭春根本不管自己能不能疼得輕些,依然瞧著被打斷的白薇:“她怎麽?”

“她……”

白薇接收到餘霏的擠眉弄眼,搖搖頭。

“她沒什麽,她好得很。”

虞庭春:?

自餘霏毛遂自薦,無需多做解釋,白薇也主動為上神讓出了空間。而今她又把滿腦袋問號的虞庭春往前一推:“那便有勞了。”

“不足掛齒。”

餘霏稍一頷首,並指作訣,以神力護住虞庭春的傷口,接著手握針尾迅速一抽,竟是一滴血都沒叫濺出來,失去封堵的血洞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愈合。

虞庭春千言萬語匯成一句“哇”。

心知餘霏身份的白薇顯得從容許多:“此物是我游歷九州時偶然得來,入手時就已損毀成兩半。尖利的這半被我納在袖中作為暗箭,略鈍的那半請了能工巧匠制成了一枚同心結。”

她說著,就伸手向虞庭春。

只是同心結沒要來,反倒要來了虞庭春窩囊的一句:“卿卿,那枚同心結我向來貼身帶著,只是你渡雷劫那日嫌捅我礙事,從我心口揪下來隨手扔了。我後來找了好久都沒找見,想是被逃命出去的弟子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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