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Bad Bl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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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Bad Blood
周五中午，林瀾從五層的小會議室出來，正準備去十三層拿一份保密文件。員工們一般很少去十三層——那是高層辦公室集中的地方，平時一片安靜，像和樓下隔著一個制度世界。 她走到通往南翼的玻璃走廊時，前方一扇門沒完全關上，一道聲音陡然炸開： “你他媽是傻了嗎？！” 她嚇了一跳，件反射般往後一縮，擡眼一看，門外的名牌上寫著：Sergei N.，戰略合作司副主任。 他的聲音透著壓制不住的怒火。幸好是周五中午，樓層上幾乎沒人，要是換成工作日高峰，恐怕整層都能聽見。 “誰讓你把舊版本留在內部資料庫的？誰讓你放任下面那個女分析師去比對數據的？” 林瀾頓住了。辦公室門縫裏傳來一陣紙張拍擊聲，又像是一疊文件被狠狠甩到了桌上。 “Raj那個版本是我們一起審過的，數據都做過統一處理，你現在搞得好像有兩套口徑，一旦被總部查出版本差異，就不是內部消化能解決的事了！” 林瀾靠近半步，悄悄站到角落裏，屏息聽著。 屋內傳來李尚之一貫沈穩的聲音，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 “舊版本我沒公開。她是在系統裏找到的，權限本來就開著。” “所以你現在怪權限？” Sergei冷笑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絲諷刺，“我告訴你，她在文件裏留下的痕跡，帶著完整時間戳。隨便哪個IT都能還原她查過什麽。你現在不把人按住，等上面追責的時候你和我一起寫辭職報告？” 幾秒沈默後，李尚之終於開口：“她只是照流程在做交叉驗證。Raj那個版本問題確實不少，我們內部都心知肚明——” “夠了！” Sergei厲聲打斷，聲音陡然拔高半度，“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你以為你摘得幹凈？Raj那套表是我讓他出的，是為了交給那邊政府財政部跑下一期配套融資。就業人數那欄，我們是加了些，但是那是那邊政府點名要的。你現在倒好，搞得好像是我們自己在虛報？”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李尚之，我再說一次——績效撥款不是你來搞技術潔癖的東西！這是政治項目，是樣板。你最好給我記住這…
周五中午，林瀾從五層的小會議室出來，正準備去十三層拿一份保密文件。員工們一般很少去十三層——那是高層辦公室集中的地方，平時一片安靜，像和樓下隔著一個制度世界。
她走到通往南翼的玻璃走廊時，前方一扇門沒完全關上，一道聲音陡然炸開：
“你他媽是傻了嗎？！”
她嚇了一跳，件反射般往後一縮，擡眼一看，門外的名牌上寫著：Sergei N.，戰略合作司副主任。
他的聲音透著壓制不住的怒火。幸好是周五中午，樓層上幾乎沒人，要是換成工作日高峰，恐怕整層都能聽見。
“誰讓你把舊版本留在內部資料庫的？誰讓你放任下面那個女分析師去比對數據的？”
林瀾頓住了。辦公室門縫裏傳來一陣紙張拍擊聲，又像是一疊文件被狠狠甩到了桌上。
“Raj 那個版本是我們一起審過的，數據都做過統一處理，你現在搞得好像有兩套口徑，一旦被總部查出版本差異，就不是內部消化能解決的事了！”
林瀾靠近半步，悄悄站到角落裏，屏息聽著。
屋內傳來李尚之一貫沈穩的聲音，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
“舊版本我沒公開。她是在系統裏找到的，權限本來就開著。”
“所以你現在怪權限？” Sergei 冷笑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絲諷刺，“我告訴你，她在文件裏留下的痕跡，帶著完整時間戳。隨便哪個 IT 都能還原她查過什麽。你現在不把人按住，等上面追責的時候你和我一起寫辭職報告？”
幾秒沈默後，李尚之終於開口：“她只是照流程在做交叉驗證。Raj 那個版本問題確實不少，我們內部都心知肚明——”
“夠了！” Sergei 厲聲打斷，聲音陡然拔高半度，“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你以為你摘得幹凈？Raj 那套表是我讓他出的，是為了交給那邊政府財政部跑下一期配套融資。就業人數那欄，我們是加了些，但是那是那邊政府點名要的。你現在倒好，搞得好像是我們自己在虛報？”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李尚之，我再說一次——績效撥款不是你來搞技術潔癖的東西！這是政治項目，是樣板。你最好給我記住這點！”
屋內靜了幾秒，林瀾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會繼續追的。” 李尚之最終低聲說，“除非你換人。”
“那你自己去處理。” Sergei 冷冷道，“你不是最喜歡護著她嗎？這次也一樣——你替她頂。”
他像是踱了幾步，又停下來冷冷道，“下次上面來問，我們就說你審批有誤。” 然後停頓了一下，像是笑了，“別太天真了。她以為她在做獨立評估，其實只是走個流程。你呢，最好識相一點。”
隨後是一陣椅子劃開的聲音和紙張重拍桌面的“啪”聲。
林瀾往後一退，心頭一片冰涼。Sergei 的話清清楚楚：Raj 的“修訂版”是他親自批準的數據造假，為了配合政府那邊跑下一輪融資，甚至人為增加了就業數字。而李尚之不是完全不知道，而是正在被迫承擔沈默的責任人的角色。
林瀾站在那裏，幾秒鐘無法動彈。她感到一種權力不可侵的，還有一種被卷入而不自知的屈辱。她沒想到，自己正被當作可以犧牲的技術位，被丟進上層之間的交易來作風險轉移。
她忽然記起那年她感染新冠，連燒三天，在混亂的居家隔離末期幾乎撐不過來。是李尚之看她幾天沒來參加線上會議，得知她病了之後第一時間趕來，一夜沒睡地守在床邊，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那之後，她才終於接受了他，和他在一起。
人在病中時，總是容易妥協。她當時以為，那個決定是出於情感的升溫、是水到渠成。後來兩人漸行漸遠，她也就無限期地將那段經歷都埋到了最深處。
她看不上他平時那副圓滑、隨時準備後退半步的樣子。
原來，那是他在一次次泥沙俱下裏，努力不被吞沒的方式。
“嗡”，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林瀾趕緊退回電梯口，抽出手機，是靜妍的短信：
“明天，我們還是原計劃嗎？”
幾天前，她收到靜妍的短信：
“你周六有空嗎？之前說能陪我去產檢，不知道你還是否願意。”
林瀾看著那則消息，楞了一下。那一刻，她不太能說清自己心裏的情緒——有一點意外，也有一點覆雜。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她們幾乎沒說過話，仿佛那天訪客套間裏的場景不過是一場沒有發生的鬧劇。
可這條消息卻像是把那天閉塞的空氣和呼吸都重新拉回到現實裏。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最終回了：“好啊，當然。”
一進到診所，靜妍就顯得有些僵硬。她站在前臺，手指一直在摳著邊角，整個人有些不在狀態。林瀾站在她旁邊，能看到她指尖的輕微顫抖。
“怎麽了？”林瀾低聲問。
靜妍搖了搖頭，“沒什麽……”
林瀾沒想到，往日並不親近的靜妍，會在那件事之後還是選擇了自己來陪產——可能有時候不熟的人，反而是最可以托付真相的人吧。
她知道靜妍的家人都在國內，這件未婚先孕的事大概也不敢告訴家裏，能瞞多久算多久。後續的事情，大概也只能先斬後奏，到時候該面對什麽樣的狂風暴雨，恐怕都不敢多想。
林瀾望著她，想不明白，是什麽讓靜妍無論如何還是選擇留下了這個孩子——靜妍的背影，她忽然覺得有點過於瘦弱了。她從未意識到靜妍的個子其實這麽小。
平時會議室裏，談判桌上，那個一針見血、咄咄逼人的靜妍，總讓人覺得她是那種能把一切都 hold 住的人。可現在，這個站在診所前臺、眼神閃爍、手指無處安放的女人，像是被生活逼到墻角，只剩下一點點用力護住的自尊。
她扶著她到等待室坐著——她從沒陪人產檢過，也不太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做什麽。她盯著墻上那張宣傳畫看了好幾遍，上面印著一排卡通風格的嬰兒發育階段，從豆芽一樣的小點到模糊的人形，再到握著小拳頭的胎兒。
你……” 靜妍忽然開口，“想過要孩子嗎？”
林瀾楞了楞，轉頭看她一眼。她們沒有想到她會先打破沈默，更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
她沈默了兩秒，輕輕點了下頭：“想過吧。還沒機會要。”
靜妍看著前方，過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對著自己說著：
“我媽生我的時候，才二十出頭，一個人跑到省城打工，能吃飽飯就謝天謝地。她說，她那時候想過不要我，覺得生出來就多一張嘴，自己都顧不了自己。但她還是生下來了。”
靜妍的聲音忽然有些顫，“她一直跟我說，要爭氣，要比她強，不然一輩子都像被別人踩在腳下那樣活。”
林瀾楞住了。
“所以後來，我一直都很拼。呵呵，你知道的。” 靜妍的嘴角勉強扯了扯。
“我沒什麽朋友，我不相信什麽人。連以前談戀愛都很小心，從不敢把自己太多感情放出去。” 靜妍盯著手指發白的指節，低低地吸了口氣，“......我知道 Brian 他有家庭，有地位，可是他對我說，‘你和別人不一樣’，說我們很快就會光明正大在一起……”
林瀾看著她，心裏酸楚。她想起會議室裏那個鋒利、淩厲、說話幹脆到不留餘地的靜妍，和眼前這個低頭抹淚的女人完全無法重疊在一起。她甚至想罵她為什麽這麽不清醒，為什麽要把自己逼到這一步，為什麽要去當令人不齒的第三者。
可她止住了。人身體裏生出的多面鏡，她多年來已經學會了不做過多評價和勸誡。
誰又能真切地理解誰的過往和決定？
靜妍吸了吸鼻子，啞聲笑了一下：“但是，我不怕別人 judge 我，我想好了，就算什麽都沒了，這個孩子，至少是我自己的。”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誰也沒有辦法改變。” 她的聲音很像是要在這荒蕪無常的世界裏，硬生生抓住一塊屬於自己的浮木，哪怕那浮木滿是碎刺，哪怕會被割得鮮血淋漓，她也不願再松手。
“Liu？” 診所的護士拿著文件板叫了靜妍的名字。林瀾扶著她站起來，跟著滿臉微笑的護士走進了房間。醫生是個戴著細框眼鏡的白人女醫生，動作麻利，但很溫和：
“四個月了是吧？脫掉下裝，平躺，衣服往上拉一點。”
靜妍慢慢把衣物脫下來，露出圓潤微隆的小腹。林瀾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燈光有點亮，照得人發暈。醫生在屏幕上敲著鍵盤，超聲波探頭在靜妍肚皮上滑動，冷凝膠冰得讓她一哆嗦。
“深呼吸。” 醫生頭也不擡。
屏幕上跳出一片模糊的影像，像是浮在水裏的影子，慢慢清晰起來。靜妍的眼神緊緊盯著那團影像，牙齒咬住下唇，眼眶一點點開始泛紅。
“胎心 148，正常，位置正常。” 醫生很仔細地看著屏幕。
林瀾看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輪廓，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從未近距離看過這樣的畫面——一個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蜷縮著，漂浮著，仿佛整個世界都與它無關。
醫生皺著眉，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開口：“宮腔內胎兒位置正常，發育與孕周基本匹配。胎盤位置靠後，但子宮壁偏薄，羊水指數略低——平時是不是壓力有點大？一定要註意休息，不要情緒波動太大。你工作強度是不是太高了？”
靜妍手指蜷縮了一下，像是努力壓住一股不安或羞恥感。林瀾站在一旁，側頭看了她一眼，開口說：
“醫生，有大礙嗎？”
醫生開始在檢查單上快速寫字：“這種情況不能大意，下次產檢提前一周來。日常註意飲食，避免長時間久坐，盡量左側臥休息。不要熬夜，能不加班就不加班。尤其是情緒——情緒波動大，會影響子宮收縮，這個階段出血風險還是偏高。”
檢查結束後，林瀾幫她穿好大衣。兩人並排走出房間，走廊的燈光打在她們的影子上，一高一矮，錯落交疊。
即使到這一刻，兩人的關系達到歷史峰值的時候，林瀾仍不知道該對靜妍說些什麽——或許兩條平行線的對照關系是兩個人最好的歸宿了吧，她想。
兩人低著頭，一前一後走到走廊盡頭。靜妍忽然停下腳步。
林瀾也停了下來，回頭看她。
“謝謝你，林瀾。”
靜妍頓了頓，目光飄向一側，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林瀾說：
“他日淩雲，萬事勝意。”
說完靜妍轉身離開，剩下那個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光影裏。
～～～～～～～～～～～～～～～～～～～
*高空俯瞰南非約翰內斯堡 (作者現在正赴顧野家工廠的所在城市 :))
作者的話
蘇立
作者07-13
以為這樣兩位女生就能成為好朋友？不存在的。叮咚~在這裏想跟各位親愛的讀者宣布一下，我準備退賽轉日常了。經過反覆思考，也和編輯商量了一下，還是做了這個不容易的決定。 還有一些存稿，退賽後會堅持更新，但這兩周會把主要精力放在出差工作上 (畢竟得配得上三位主角對非洲的熱愛嘿嘿)。 之後，希望能得到一個漂亮的封面。再次鞠躬感謝這段時間你們對我的支持和鼓勵，你們的每一個閱讀、票票、評論，才是我寫完這本書的動力。我會在日常約後穩定更新，不讓大家失望。 可以繼續得到你們的關註和支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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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林瀾從五層的小會議室出來，正準備去十三層拿一份保密文件。員工們一般很少去十三層——那是高層辦公室集中的地方，平時一片安靜，像和樓下隔著一個制度世界。 她走到通往南翼的玻璃走廊時，前方一扇門沒完全關上，一道聲音陡然炸開： “你他媽是傻了嗎？！” 她嚇了一跳，件反射般往後一縮，擡眼一看，門外的名牌上寫著：Sergei N.，戰略合作司副主任。 他的聲音透著壓制不住的怒火。幸好是周五中午，樓層上幾乎沒人，要是換成工作日高峰，恐怕整層都能聽見。 “誰讓你把舊版本留在內部資料庫的？誰讓你放任下面那個女分析師去比對數據的？” 林瀾頓住了。辦公室門縫裏傳來一陣紙張拍擊聲，又像是一疊文件被狠狠甩到了桌上。 “Raj那個版本是我們一起審過的，數據都做過統一處理，你現在搞得好像有兩套口徑，一旦被總部查出版本差異，就不是內部消化能解決的事了！” 林瀾靠近半步，悄悄站到角落裏，屏息聽著。 屋內傳來李尚之一貫沈穩的聲音，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 “舊版本我沒公開。她是在系統裏找到的，權限本來就開著。” “所以你現在怪權限？” Sergei冷笑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絲諷刺，“我告訴你，她在文件裏留下的痕跡，帶著完整時間戳。隨便哪個IT都能還原她查過什麽。你現在不把人按住，等上面追責的時候你和我一起寫辭職報告？” 幾秒沈默後，李尚之終於開口：“她只是照流程在做交叉驗證。Raj那個版本問題確實不少，我們內部都心知肚明——” “夠了！” Sergei厲聲打斷，聲音陡然拔高半度，“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你以為你摘得幹凈？Raj那套表是我讓他出的，是為了交給那邊政府財政部跑下一期配套融資。就業人數那欄，我們是加了些，但是那是那邊政府點名要的。你現在倒好，搞得好像是我們自己在虛報？”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李尚之，我再說一次——績效撥款不是你來搞技術潔癖的東西！這是政治項目，是樣板。你最好給我記住這…
周五中午，林瀾從五層的小會議室出來，正準備去十三層拿一份保密文件。員工們一般很少去十三層——那是高層辦公室集中的地方，平時一片安靜，像和樓下隔著一個制度世界。
她走到通往南翼的玻璃走廊時，前方一扇門沒完全關上，一道聲音陡然炸開：
“你他媽是傻了嗎？！”
她嚇了一跳，件反射般往後一縮，擡眼一看，門外的名牌上寫著：Sergei N.，戰略合作司副主任。
他的聲音透著壓制不住的怒火。幸好是周五中午，樓層上幾乎沒人，要是換成工作日高峰，恐怕整層都能聽見。
“誰讓你把舊版本留在內部資料庫的？誰讓你放任下面那個女分析師去比對數據的？”
林瀾頓住了。辦公室門縫裏傳來一陣紙張拍擊聲，又像是一疊文件被狠狠甩到了桌上。
“Raj 那個版本是我們一起審過的，數據都做過統一處理，你現在搞得好像有兩套口徑，一旦被總部查出版本差異，就不是內部消化能解決的事了！”
林瀾靠近半步，悄悄站到角落裏，屏息聽著。
屋內傳來李尚之一貫沈穩的聲音，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
“舊版本我沒公開。她是在系統裏找到的，權限本來就開著。”
“所以你現在怪權限？” Sergei 冷笑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絲諷刺，“我告訴你，她在文件裏留下的痕跡，帶著完整時間戳。隨便哪個 IT 都能還原她查過什麽。你現在不把人按住，等上面追責的時候你和我一起寫辭職報告？”
幾秒沈默後，李尚之終於開口：“她只是照流程在做交叉驗證。Raj 那個版本問題確實不少，我們內部都心知肚明——”
“夠了！” Sergei 厲聲打斷，聲音陡然拔高半度，“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你以為你摘得幹凈？Raj 那套表是我讓他出的，是為了交給那邊政府財政部跑下一期配套融資。就業人數那欄，我們是加了些，但是那是那邊政府點名要的。你現在倒好，搞得好像是我們自己在虛報？”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李尚之，我再說一次——績效撥款不是你來搞技術潔癖的東西！這是政治項目，是樣板。你最好給我記住這點！”
屋內靜了幾秒，林瀾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會繼續追的。” 李尚之最終低聲說，“除非你換人。”
“那你自己去處理。” Sergei 冷冷道，“你不是最喜歡護著她嗎？這次也一樣——你替她頂。”
他像是踱了幾步，又停下來冷冷道，“下次上面來問，我們就說你審批有誤。” 然後停頓了一下，像是笑了，“別太天真了。她以為她在做獨立評估，其實只是走個流程。你呢，最好識相一點。”
隨後是一陣椅子劃開的聲音和紙張重拍桌面的“啪”聲。
林瀾往後一退，心頭一片冰涼。Sergei 的話清清楚楚：Raj 的“修訂版”是他親自批準的數據造假，為了配合政府那邊跑下一輪融資，甚至人為增加了就業數字。而李尚之不是完全不知道，而是正在被迫承擔沈默的責任人的角色。
林瀾站在那裏，幾秒鐘無法動彈。她感到一種權力不可侵的，還有一種被卷入而不自知的屈辱。她沒想到，自己正被當作可以犧牲的技術位，被丟進上層之間的交易來作風險轉移。
她忽然記起那年她感染新冠，連燒三天，在混亂的居家隔離末期幾乎撐不過來。是李尚之看她幾天沒來參加線上會議，得知她病了之後第一時間趕來，一夜沒睡地守在床邊，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那之後，她才終於接受了他，和他在一起。
人在病中時，總是容易妥協。她當時以為，那個決定是出於情感的升溫、是水到渠成。後來兩人漸行漸遠，她也就無限期地將那段經歷都埋到了最深處。
她看不上他平時那副圓滑、隨時準備後退半步的樣子。
原來，那是他在一次次泥沙俱下裏，努力不被吞沒的方式。
“嗡”，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林瀾趕緊退回電梯口，抽出手機，是靜妍的短信：
“明天，我們還是原計劃嗎？”
幾天前，她收到靜妍的短信：
“你周六有空嗎？之前說能陪我去產檢，不知道你還是否願意。”
林瀾看著那則消息，楞了一下。那一刻，她不太能說清自己心裏的情緒——有一點意外，也有一點覆雜。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她們幾乎沒說過話，仿佛那天訪客套間裏的場景不過是一場沒有發生的鬧劇。
可這條消息卻像是把那天閉塞的空氣和呼吸都重新拉回到現實裏。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最終回了：“好啊，當然。”
一進到診所，靜妍就顯得有些僵硬。她站在前臺，手指一直在摳著邊角，整個人有些不在狀態。林瀾站在她旁邊，能看到她指尖的輕微顫抖。
“怎麽了？”林瀾低聲問。
靜妍搖了搖頭，“沒什麽……”
林瀾沒想到，往日並不親近的靜妍，會在那件事之後還是選擇了自己來陪產——可能有時候不熟的人，反而是最可以托付真相的人吧。
她知道靜妍的家人都在國內，這件未婚先孕的事大概也不敢告訴家裏，能瞞多久算多久。後續的事情，大概也只能先斬後奏，到時候該面對什麽樣的狂風暴雨，恐怕都不敢多想。
林瀾望著她，想不明白，是什麽讓靜妍無論如何還是選擇留下了這個孩子——靜妍的背影，她忽然覺得有點過於瘦弱了。她從未意識到靜妍的個子其實這麽小。
平時會議室裏，談判桌上，那個一針見血、咄咄逼人的靜妍，總讓人覺得她是那種能把一切都 hold 住的人。可現在，這個站在診所前臺、眼神閃爍、手指無處安放的女人，像是被生活逼到墻角，只剩下一點點用力護住的自尊。
她扶著她到等待室坐著——她從沒陪人產檢過，也不太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做什麽。她盯著墻上那張宣傳畫看了好幾遍，上面印著一排卡通風格的嬰兒發育階段，從豆芽一樣的小點到模糊的人形，再到握著小拳頭的胎兒。
你……” 靜妍忽然開口，“想過要孩子嗎？”
林瀾楞了楞，轉頭看她一眼。她們沒有想到她會先打破沈默，更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
她沈默了兩秒，輕輕點了下頭：“想過吧。還沒機會要。”
靜妍看著前方，過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對著自己說著：
“我媽生我的時候，才二十出頭，一個人跑到省城打工，能吃飽飯就謝天謝地。她說，她那時候想過不要我，覺得生出來就多一張嘴，自己都顧不了自己。但她還是生下來了。”
靜妍的聲音忽然有些顫，“她一直跟我說，要爭氣，要比她強，不然一輩子都像被別人踩在腳下那樣活。”
林瀾楞住了。
“所以後來，我一直都很拼。呵呵，你知道的。” 靜妍的嘴角勉強扯了扯。
“我沒什麽朋友，我不相信什麽人。連以前談戀愛都很小心，從不敢把自己太多感情放出去。” 靜妍盯著手指發白的指節，低低地吸了口氣，“......我知道 Brian 他有家庭，有地位，可是他對我說，‘你和別人不一樣’，說我們很快就會光明正大在一起……”
林瀾看著她，心裏酸楚。她想起會議室裏那個鋒利、淩厲、說話幹脆到不留餘地的靜妍，和眼前這個低頭抹淚的女人完全無法重疊在一起。她甚至想罵她為什麽這麽不清醒，為什麽要把自己逼到這一步，為什麽要去當令人不齒的第三者。
可她止住了。人身體裏生出的多面鏡，她多年來已經學會了不做過多評價和勸誡。
誰又能真切地理解誰的過往和決定？
靜妍吸了吸鼻子，啞聲笑了一下：“但是，我不怕別人 judge 我，我想好了，就算什麽都沒了，這個孩子，至少是我自己的。”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誰也沒有辦法改變。” 她的聲音很像是要在這荒蕪無常的世界裏，硬生生抓住一塊屬於自己的浮木，哪怕那浮木滿是碎刺，哪怕會被割得鮮血淋漓，她也不願再松手。
“Liu？” 診所的護士拿著文件板叫了靜妍的名字。林瀾扶著她站起來，跟著滿臉微笑的護士走進了房間。醫生是個戴著細框眼鏡的白人女醫生，動作麻利，但很溫和：
“四個月了是吧？脫掉下裝，平躺，衣服往上拉一點。”
靜妍慢慢把衣物脫下來，露出圓潤微隆的小腹。林瀾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燈光有點亮，照得人發暈。醫生在屏幕上敲著鍵盤，超聲波探頭在靜妍肚皮上滑動，冷凝膠冰得讓她一哆嗦。
“深呼吸。” 醫生頭也不擡。
屏幕上跳出一片模糊的影像，像是浮在水裏的影子，慢慢清晰起來。靜妍的眼神緊緊盯著那團影像，牙齒咬住下唇，眼眶一點點開始泛紅。
“胎心 148，正常，位置正常。” 醫生很仔細地看著屏幕。
林瀾看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輪廓，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從未近距離看過這樣的畫面——一個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蜷縮著，漂浮著，仿佛整個世界都與它無關。
醫生皺著眉，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開口：“宮腔內胎兒位置正常，發育與孕周基本匹配。胎盤位置靠後，但子宮壁偏薄，羊水指數略低——平時是不是壓力有點大？一定要註意休息，不要情緒波動太大。你工作強度是不是太高了？”
靜妍手指蜷縮了一下，像是努力壓住一股不安或羞恥感。林瀾站在一旁，側頭看了她一眼，開口說：
“醫生，有大礙嗎？”
醫生開始在檢查單上快速寫字：“這種情況不能大意，下次產檢提前一周來。日常註意飲食，避免長時間久坐，盡量左側臥休息。不要熬夜，能不加班就不加班。尤其是情緒——情緒波動大，會影響子宮收縮，這個階段出血風險還是偏高。”
檢查結束後，林瀾幫她穿好大衣。兩人並排走出房間，走廊的燈光打在她們的影子上，一高一矮，錯落交疊。
即使到這一刻，兩人的關系達到歷史峰值的時候，林瀾仍不知道該對靜妍說些什麽——或許兩條平行線的對照關系是兩個人最好的歸宿了吧，她想。
兩人低著頭，一前一後走到走廊盡頭。靜妍忽然停下腳步。
林瀾也停了下來，回頭看她。
“謝謝你，林瀾。”
靜妍頓了頓，目光飄向一側，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林瀾說：
“他日淩雲，萬事勝意。”
說完靜妍轉身離開，剩下那個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光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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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俯瞰南非約翰內斯堡 (作者現在正赴顧野家工廠的所在城市 :))
作者的話
蘇立
作者07-13
以為這樣兩位女生就能成為好朋友？不存在的。叮咚~在這裏想跟各位親愛的讀者宣布一下，我準備退賽轉日常了。經過反覆思考，也和編輯商量了一下，還是做了這個不容易的決定。 還有一些存稿，退賽後會堅持更新，但這兩周會把主要精力放在出差工作上 (畢竟得配得上三位主角對非洲的熱愛嘿嘿)。 之後，希望能得到一個漂亮的封面。再次鞠躬感謝這段時間你們對我的支持和鼓勵，你們的每一個閱讀、票票、評論，才是我寫完這本書的動力。我會在日常約後穩定更新，不讓大家失望。 可以繼續得到你們的關註和支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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