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無法抵達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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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無法抵達的彼岸
“寶貝兒，” 他在視頻裏笑得像個少年，眼睛裏盛著光，“我談妥了，今年夏天之前可以回DC工作了。合同交接就在下一步搞定。” 林瀾聽著，眼眶一熱，卻笑著點頭，強忍著沒讓自己太激動。 一切，好像終於要步入正軌了。 她覺得自己正站在某種等待已久的光亮邊緣，只差最後一小步，就可以穩穩走進那道光裏。那陣子，她每天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托著往前走，連想顧野的時間，都變成一種微妙而甜蜜的期待。 正值農歷新年的周五下午，辦公室裏只剩寥寥幾人，她埋頭整理材料，準備下周提交項目初稿。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條突發新聞推送彈出—— 林瀾一怔，指尖懸在手機屏幕上，久久沒有動。 那座她曾經並不陌生的城市出現在了各大新聞頭條裏。她家離那裏不過幾小時車程，小時候每年清明、夏令營比賽，都繞不開。她還清晰地記得那些在漢口江邊吃鴨脖、頂著酷暑等公車的夜晚。 她看著手機屏幕，心裏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不安。一條接一條的信息沖刷而來，卷向她熟悉的土地。 她敏銳地覺得有點不對勁，趕緊給父母發了個信息確認他們的情況。 晚上她洗完澡，手機亮了一下，是母親的視頻邀請。 她擦著頭發接起，鏡頭那頭父母都戴著口罩，聲音隔著屏幕聽起來有些悶：“瀾瀾，聽得見嗎？” 林瀾一楞：“你們……怎麽戴著口罩？” “別擔心，”父親搶著說，“現在社區有規定，為了安全大家都得帶。你媽今天去超市排了兩個小時才買到三根胡蘿蔔，說是每戶限購。” “你們不是有車嗎？不能多去幾家？” “現在出門都要報備，超市也開始限人流。” 母親眼神略閃，“你爸前幾天發燒了一天，我們不敢說，也沒去醫院，自己吃了點藥退了就好。” 林瀾頓時站直了身子，嗓子緊了：“發燒？現在情況那麽緊張你們不早點告訴我？” “怕你擔心……” 母親試圖笑一下，“況且也退了。” 鏡頭裏父親低著頭沒說話，像是有點疲憊。她感覺自己心口被揪了一下，盯著屏幕半晌說不出話。 她強迫自己穩住聲音：“那你們現在一定要註…
“寶貝兒，”
他在視頻裏笑得像個少年，眼睛裏盛著光，“我談妥了，今年夏天之前可以回 DC 工作了。合同交接就在下一步搞定。”
林瀾聽著，眼眶一熱，卻笑著點頭，強忍著沒讓自己太激動。
一切，好像終於要步入正軌了。
她覺得自己正站在某種等待已久的光亮邊緣，只差最後一小步，就可以穩穩走進那道光裏。那陣子，她每天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托著往前走，連想顧野的時間，都變成一種微妙而甜蜜的期待。
正值農歷新年的周五下午，辦公室裏只剩寥寥幾人，她埋頭整理材料，準備下周提交項目初稿。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條突發新聞推送彈出——
林瀾一怔，指尖懸在手機屏幕上，久久沒有動。
那座她曾經並不陌生的城市出現在了各大新聞頭條裏。她家離那裏不過幾小時車程，小時候每年清明、夏令營比賽，都繞不開。她還清晰地記得那些在漢口江邊吃鴨脖、頂著酷暑等公車的夜晚。
她看著手機屏幕，心裏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不安。一條接一條的信息沖刷而來，卷向她熟悉的土地。
她敏銳地覺得有點不對勁，趕緊給父母發了個信息確認他們的情況。
晚上她洗完澡，手機亮了一下，是母親的視頻邀請。
她擦著頭發接起，鏡頭那頭父母都戴著口罩，聲音隔著屏幕聽起來有些悶：“瀾瀾，聽得見嗎？”
林瀾一楞：“你們……怎麽戴著口罩？”
“別擔心，”父親搶著說，“現在社區有規定，為了安全大家都得帶。你媽今天去超市排了兩個小時才買到三根胡蘿蔔，說是每戶限購。”
“你們不是有車嗎？不能多去幾家？”
“現在出門都要報備，超市也開始限人流。” 母親眼神略閃，“你爸前幾天發燒了一天，我們不敢說，也沒去醫院，自己吃了點藥退了就好。”
林瀾頓時站直了身子，嗓子緊了：“發燒？現在情況那麽緊張你們不早點告訴我？”
“怕你擔心……” 母親試圖笑一下，“況且也退了。”
鏡頭裏父親低著頭沒說話，像是有點疲憊。她感覺自己心口被揪了一下，盯著屏幕半晌說不出話。
她強迫自己穩住聲音：“那你們現在一定要註意安全，什麽都別硬撐……我給你們寄點東西，還有口罩。”
母親“嗯”了一聲，話題卻很快一轉：“你那個男朋友還好嗎？是不是快回來了？”
林瀾頓了頓：“嗯快了……還在等調令。”
“那就好，兩個人在一起有個照應。” 母親眼神松快了些。
直到兩周後的夜裏，她接到顧野的視頻電話。對方的信號斷斷續續，屏幕上，他站在一間臨時簡陋的辦公室裏，背後堆滿了紙箱。
“可以聽見我嗎，” 顧野的聲音有些嘈雜，“我有個不好的消息......我們這邊項目停了。”
林瀾坐直了身體，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怎麽停了？不是說還要三個月嗎？”
顧野擡手揉了揉眉心，動作裏透著疲憊：“當地因為疫情，所有人員目前都要就地等待命令，不知道會不會封城。紐約總部那邊基於安全考量，在考慮要不要全面暫停海外運作。”
林瀾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嗓子幹澀：“那……你的交接呢？調來 DC 的手續？”
顧野沒敢擡頭看她，眼睛裏沒了之前的那種篤定。
“先凍結了。” 他輕聲說，“總部的人力資源發了通知，說今年所有的崗位流動和國際調動一律暫停。那邊已經不打算辦理來美國的簽證了。”
“也就是說——” 林瀾聲音哽了一下，“你短期內……回不來了？”
顧野望著屏幕另一頭的她，沈默了片刻，低聲道：“是。”
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網絡不穩定的沙沙聲。
林瀾咬了咬唇，努力讓自己笑起來：“沒關系啊，現在醫學這麽發達，疫情很快會結束的，大家都這麽說。”
顧野看著她，眼神又溫柔又無力，仿佛想伸手穿越屏幕抱抱她。
“是啊，很快就會好的。” 他低聲附和，但連自己都沒底氣。“再不濟等過了這一陣我申請旅游簽證過去看你。”
他頓了頓，像怕氣氛太沈重，又趕緊補了一句：“我現在反正沒事做，隨時隨地跟你視頻打電話，你可別嫌我煩啊。”
林瀾盯著屏幕，鼻子有些發酸。
她知道他在逗她笑，可是，耳邊那種若有若無的無力感，仍然像潮水一樣慢慢湧上來。
她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會哽住，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你那邊……還好嗎？安全吧？”
“嗯，還行。” 顧野點點頭，“今天有人發口罩過來了，雖然只有三個，不過夠用了。我現在連房門都懶得出，簡直可以原地修行了。”
林瀾忍不住輕輕笑了聲，又叮囑：“那你記得消毒，別逞強，有事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顧野答應得很快，停了停，又低聲補充道，“你也是。別硬撐，別太累，別讓我擔心。”
“嗯。”
兩人都靜了一下，誰也不想先掛電話。像是只要通著這條細細的信號線，他們就還能緊緊牽著彼此。
“寶貝，” 顧野忽然開口，聲音有點低，“對不起。”
林瀾怔住了，忙說：“你說什麽傻話？”
“我說對不起……”
他垂下眼睫，輕輕笑了笑，帶著一點點自責。
“沒能早點把你拽到自己身邊。沒能早點給你一個真正穩定的未來。”
林瀾心口微微一疼。
她咬著牙忍了很久，才讓自己的聲音盡量聽起來溫柔而堅定：“顧野，你聽著。”
“我們能遇到彼此，在一起，本來就是意外了。”
“已經很幸運了。”
屏幕另一頭的顧野一瞬間紅了眼眶，急忙轉過頭，假裝在拿什麽東西。
林瀾笑著，眼眶也紅了，卻還是故意逗他：“怎麽，哭啦？金毛先生也有這麽脆弱的一天？”
顧野低頭笑了笑，聲音悶悶的：“沒有。只是眼睛裏進了點沙子。”
林瀾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像是隔著萬裏山河，輕輕抱住了他。
夜色沈下來，屏幕裏兩個人沈默著微笑著，誰也沒有掛斷。
多年以後，當林瀾回憶起那個夜晚，
她才明白——
有些命運的裂縫，在它真正斷開之前是聽不見聲音的。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顧野正趴在床上，非洲小鎮在夜晚裏總是格外地漆黑，見不到多少光。他伸手去拿，習慣性地想和林瀾說一句晚安，卻掃到了那條新來的信息。
“你媽病了，挺嚴重的，醫生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那一刻，他像被人從耳邊突然抽走了聲音。只有心臟咚的一聲，在胸腔裏狠狠撞了一下。
顧野呆呆地盯著那條短信，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反覆確認，是父親發來的。措辭簡短冷硬，沒有多餘的解釋。
像往常一樣，父親從來不會講情緒，只報事實。
公寓外面，有風吹過殘破的窗縫，他仿佛身體被灌了鉛，光著腳踩在冰冷的瓷磚地上，一邊手忙腳亂地撥電話，一邊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嘟——嘟——
無人接聽。
又撥了一次。
還是無人接聽。
他抱著手機蹲下來，指節用力得發白。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黴味，他什麽都聽不見，只有手機屏幕一遍遍自動熄滅、又被他碰亮的光。
天快亮的時候，林瀾收到了他的短信。
“我媽病了，很嚴重，我得想辦法回國。”
短短一行字，沒有任何稱謂。
林瀾從床上坐起來，怔怔地盯著屏幕，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慌忙撥回電話。
那邊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電話那頭，顧野的聲音像壓著沙子一樣沙啞：“餵”。
林瀾壓著慌亂，盡量讓自己語氣平穩：“怎麽回事？你先別急，告訴我，你那邊能走嗎？航班呢？”
顧野靜了兩秒，像在努力組織語言。
“封城了，附近最近都沒有飛機。我得先想辦法到大城市，然後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轉幾趟機回去。”
林瀾一陣陣發涼。
她知道，疫情爆發以來，航班已經亂成一團，能不能走，完全是運氣。
她的指尖在床單上擰成一團。“要不要聯系一下使館？還有你同事，有沒有人能搭順風車？”
“我試試吧。” 顧野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顧野，” 林瀾低聲叫他，“你別怕。無論怎樣，我們都會盡快想辦法。”
那一刻，林瀾是真的想把所有的勇氣分給他。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像風吹過曠野的沈寂。良久，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但林瀾心裏清楚，有些事情，不是靠勇氣就能解決的。
接下來的兩天，顧野像陷入了泥潭。
他聯系了所有認識的人，找航班、辦文件、填健康申報表、做核酸檢測。每一個流程都像一座山，橫在眼前。
公寓樓裏本來還有其他同事，但因為人心惶惶，大多數人都已經直接辭了工作，能撤則撤了。剩下的人，都縮在自己屋裏，像孤島一樣互不打擾。
林瀾白天忙項目，夜裏除了和父母視頻，確認他們在家一切無恙，還是顧野的遠程後援——幫他查資料，打電話，發郵件。有時候忙到淩晨，她累得趴在沙發上，手機壓在身側，震動了又震動。
顧野發來的信息，一般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還沒消息”。
“在等通知”。
“有點煩”。
偶爾，他也會打電話過來，不說話，只是沈默地聽著她的聲音。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抓住某種聯系。
五天後的晚上，顧野終於拿到了可以飛行的許可和機票。林瀾一邊聽他講路上要繞的路線，一邊飛快幫他查地圖，核對每一個城市的防疫政策。她一邊敲字，一邊應著他的每一句話，生怕漏掉一個細節。
臨走前，他們又視頻了一次。顧野穿著簡單的灰色 T 恤，頭發亂糟糟的，臉色疲憊到發白。
“等我回去安頓下來，就給你打電話。” 他說。
林瀾點點頭，努力笑著比了個加油的手勢：“一定要小心，記得給我報平安。”
“嗯。”
“顧野……” 她最終只擠出一句，“註意保暖，別感冒。”
顧野點點頭，眼神微微發空，嗓子啞啞地應著，像用盡了全部力氣。
那一夜，林瀾在床上輾轉反側，幾乎一夜未眠。
她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已經悄無聲息地改變了。她迫使自己緊緊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都是自己的瞎擔心。
兩天後的夜裏，顧野終於發來一條信息：
“我到了”。
林瀾回了一句太好了和加油的表情，卻久久盯著屏幕，沒能合眼。她手指懸停在屏幕上很久，卻終究沒有再打過去。
她就那樣抱著手機，靠在床頭，一直盯著那個短短的對話框。時間從外面的天色由深黑變成了鉛灰。直到天快亮時，她才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這之後的兩周，顧野沒有發來任何消息。
林瀾發出去的信息和通話邀請，一個接一個，像石子落入深海，連一點回音都沒有。
她不知道那兩周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更不知道，顧野又是在怎樣的黑暗裏，漸漸走遠了。
作者的話
蘇立
作者
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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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兒，”
他在視頻裏笑得像個少年，眼睛裏盛著光，“我談妥了，今年夏天之前可以回 DC 工作了。合同交接就在下一步搞定。”
林瀾聽著，眼眶一熱，卻笑著點頭，強忍著沒讓自己太激動。
一切，好像終於要步入正軌了。
她覺得自己正站在某種等待已久的光亮邊緣，只差最後一小步，就可以穩穩走進那道光裏。那陣子，她每天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托著往前走，連想顧野的時間，都變成一種微妙而甜蜜的期待。
正值農歷新年的周五下午，辦公室裏只剩寥寥幾人，她埋頭整理材料，準備下周提交項目初稿。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條突發新聞推送彈出——
林瀾一怔，指尖懸在手機屏幕上，久久沒有動。
那座她曾經並不陌生的城市出現在了各大新聞頭條裏。她家離那裏不過幾小時車程，小時候每年清明、夏令營比賽，都繞不開。她還清晰地記得那些在漢口江邊吃鴨脖、頂著酷暑等公車的夜晚。
她看著手機屏幕，心裏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不安。一條接一條的信息沖刷而來，卷向她熟悉的土地。
她敏銳地覺得有點不對勁，趕緊給父母發了個信息確認他們的情況。
晚上她洗完澡，手機亮了一下，是母親的視頻邀請。
她擦著頭發接起，鏡頭那頭父母都戴著口罩，聲音隔著屏幕聽起來有些悶：“瀾瀾，聽得見嗎？”
林瀾一楞：“你們……怎麽戴著口罩？”
“別擔心，”父親搶著說，“現在社區有規定，為了安全大家都得帶。你媽今天去超市排了兩個小時才買到三根胡蘿蔔，說是每戶限購。”
“你們不是有車嗎？不能多去幾家？”
“現在出門都要報備，超市也開始限人流。” 母親眼神略閃，“你爸前幾天發燒了一天，我們不敢說，也沒去醫院，自己吃了點藥退了就好。”
林瀾頓時站直了身子，嗓子緊了：“發燒？現在情況那麽緊張你們不早點告訴我？”
“怕你擔心……” 母親試圖笑一下，“況且也退了。”
鏡頭裏父親低著頭沒說話，像是有點疲憊。她感覺自己心口被揪了一下，盯著屏幕半晌說不出話。
她強迫自己穩住聲音：“那你們現在一定要註意安全，什麽都別硬撐……我給你們寄點東西，還有口罩。”
母親“嗯”了一聲，話題卻很快一轉：“你那個男朋友還好嗎？是不是快回來了？”
林瀾頓了頓：“嗯快了……還在等調令。”
“那就好，兩個人在一起有個照應。” 母親眼神松快了些。
直到兩周後的夜裏，她接到顧野的視頻電話。對方的信號斷斷續續，屏幕上，他站在一間臨時簡陋的辦公室裏，背後堆滿了紙箱。
“可以聽見我嗎，” 顧野的聲音有些嘈雜，“我有個不好的消息......我們這邊項目停了。”
林瀾坐直了身體，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怎麽停了？不是說還要三個月嗎？”
顧野擡手揉了揉眉心，動作裏透著疲憊：“當地因為疫情，所有人員目前都要就地等待命令，不知道會不會封城。紐約總部那邊基於安全考量，在考慮要不要全面暫停海外運作。”
林瀾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嗓子幹澀：“那……你的交接呢？調來 DC 的手續？”
顧野沒敢擡頭看她，眼睛裏沒了之前的那種篤定。
“先凍結了。” 他輕聲說，“總部的人力資源發了通知，說今年所有的崗位流動和國際調動一律暫停。那邊已經不打算辦理來美國的簽證了。”
“也就是說——” 林瀾聲音哽了一下，“你短期內……回不來了？”
顧野望著屏幕另一頭的她，沈默了片刻，低聲道：“是。”
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網絡不穩定的沙沙聲。
林瀾咬了咬唇，努力讓自己笑起來：“沒關系啊，現在醫學這麽發達，疫情很快會結束的，大家都這麽說。”
顧野看著她，眼神又溫柔又無力，仿佛想伸手穿越屏幕抱抱她。
“是啊，很快就會好的。” 他低聲附和，但連自己都沒底氣。“再不濟等過了這一陣我申請旅游簽證過去看你。”
他頓了頓，像怕氣氛太沈重，又趕緊補了一句：“我現在反正沒事做，隨時隨地跟你視頻打電話，你可別嫌我煩啊。”
林瀾盯著屏幕，鼻子有些發酸。
她知道他在逗她笑，可是，耳邊那種若有若無的無力感，仍然像潮水一樣慢慢湧上來。
她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會哽住，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你那邊……還好嗎？安全吧？”
“嗯，還行。” 顧野點點頭，“今天有人發口罩過來了，雖然只有三個，不過夠用了。我現在連房門都懶得出，簡直可以原地修行了。”
林瀾忍不住輕輕笑了聲，又叮囑：“那你記得消毒，別逞強，有事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顧野答應得很快，停了停，又低聲補充道，“你也是。別硬撐，別太累，別讓我擔心。”
“嗯。”
兩人都靜了一下，誰也不想先掛電話。像是只要通著這條細細的信號線，他們就還能緊緊牽著彼此。
“寶貝，” 顧野忽然開口，聲音有點低，“對不起。”
林瀾怔住了，忙說：“你說什麽傻話？”
“我說對不起……”
他垂下眼睫，輕輕笑了笑，帶著一點點自責。
“沒能早點把你拽到自己身邊。沒能早點給你一個真正穩定的未來。”
林瀾心口微微一疼。
她咬著牙忍了很久，才讓自己的聲音盡量聽起來溫柔而堅定：“顧野，你聽著。”
“我們能遇到彼此，在一起，本來就是意外了。”
“已經很幸運了。”
屏幕另一頭的顧野一瞬間紅了眼眶，急忙轉過頭，假裝在拿什麽東西。
林瀾笑著，眼眶也紅了，卻還是故意逗他：“怎麽，哭啦？金毛先生也有這麽脆弱的一天？”
顧野低頭笑了笑，聲音悶悶的：“沒有。只是眼睛裏進了點沙子。”
林瀾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像是隔著萬裏山河，輕輕抱住了他。
夜色沈下來，屏幕裏兩個人沈默著微笑著，誰也沒有掛斷。
多年以後，當林瀾回憶起那個夜晚，
她才明白——
有些命運的裂縫，在它真正斷開之前是聽不見聲音的。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顧野正趴在床上，非洲小鎮在夜晚裏總是格外地漆黑，見不到多少光。他伸手去拿，習慣性地想和林瀾說一句晚安，卻掃到了那條新來的信息。
“你媽病了，挺嚴重的，醫生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那一刻，他像被人從耳邊突然抽走了聲音。只有心臟咚的一聲，在胸腔裏狠狠撞了一下。
顧野呆呆地盯著那條短信，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反覆確認，是父親發來的。措辭簡短冷硬，沒有多餘的解釋。
像往常一樣，父親從來不會講情緒，只報事實。
公寓外面，有風吹過殘破的窗縫，他仿佛身體被灌了鉛，光著腳踩在冰冷的瓷磚地上，一邊手忙腳亂地撥電話，一邊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嘟——嘟——
無人接聽。
又撥了一次。
還是無人接聽。
他抱著手機蹲下來，指節用力得發白。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黴味，他什麽都聽不見，只有手機屏幕一遍遍自動熄滅、又被他碰亮的光。
天快亮的時候，林瀾收到了他的短信。
“我媽病了，很嚴重，我得想辦法回國。”
短短一行字，沒有任何稱謂。
林瀾從床上坐起來，怔怔地盯著屏幕，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慌忙撥回電話。
那邊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電話那頭，顧野的聲音像壓著沙子一樣沙啞：“餵”。
林瀾壓著慌亂，盡量讓自己語氣平穩：“怎麽回事？你先別急，告訴我，你那邊能走嗎？航班呢？”
顧野靜了兩秒，像在努力組織語言。
“封城了，附近最近都沒有飛機。我得先想辦法到大城市，然後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轉幾趟機回去。”
林瀾一陣陣發涼。
她知道，疫情爆發以來，航班已經亂成一團，能不能走，完全是運氣。
她的指尖在床單上擰成一團。“要不要聯系一下使館？還有你同事，有沒有人能搭順風車？”
“我試試吧。” 顧野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顧野，” 林瀾低聲叫他，“你別怕。無論怎樣，我們都會盡快想辦法。”
那一刻，林瀾是真的想把所有的勇氣分給他。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像風吹過曠野的沈寂。良久，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但林瀾心裏清楚，有些事情，不是靠勇氣就能解決的。
接下來的兩天，顧野像陷入了泥潭。
他聯系了所有認識的人，找航班、辦文件、填健康申報表、做核酸檢測。每一個流程都像一座山，橫在眼前。
公寓樓裏本來還有其他同事，但因為人心惶惶，大多數人都已經直接辭了工作，能撤則撤了。剩下的人，都縮在自己屋裏，像孤島一樣互不打擾。
林瀾白天忙項目，夜裏除了和父母視頻，確認他們在家一切無恙，還是顧野的遠程後援——幫他查資料，打電話，發郵件。有時候忙到淩晨，她累得趴在沙發上，手機壓在身側，震動了又震動。
顧野發來的信息，一般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還沒消息”。
“在等通知”。
“有點煩”。
偶爾，他也會打電話過來，不說話，只是沈默地聽著她的聲音。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抓住某種聯系。
五天後的晚上，顧野終於拿到了可以飛行的許可和機票。林瀾一邊聽他講路上要繞的路線，一邊飛快幫他查地圖，核對每一個城市的防疫政策。她一邊敲字，一邊應著他的每一句話，生怕漏掉一個細節。
臨走前，他們又視頻了一次。顧野穿著簡單的灰色 T 恤，頭發亂糟糟的，臉色疲憊到發白。
“等我回去安頓下來，就給你打電話。” 他說。
林瀾點點頭，努力笑著比了個加油的手勢：“一定要小心，記得給我報平安。”
“嗯。”
“顧野……” 她最終只擠出一句，“註意保暖，別感冒。”
顧野點點頭，眼神微微發空，嗓子啞啞地應著，像用盡了全部力氣。
那一夜，林瀾在床上輾轉反側，幾乎一夜未眠。
她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已經悄無聲息地改變了。她迫使自己緊緊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都是自己的瞎擔心。
兩天後的夜裏，顧野終於發來一條信息：
“我到了”。
林瀾回了一句太好了和加油的表情，卻久久盯著屏幕，沒能合眼。她手指懸停在屏幕上很久，卻終究沒有再打過去。
她就那樣抱著手機，靠在床頭，一直盯著那個短短的對話框。時間從外面的天色由深黑變成了鉛灰。直到天快亮時，她才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這之後的兩周，顧野沒有發來任何消息。
林瀾發出去的信息和通話邀請，一個接一個，像石子落入深海，連一點回音都沒有。
她不知道那兩周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更不知道，顧野又是在怎樣的黑暗裏，漸漸走遠了。
作者的話
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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