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七章
萬能的小李騎著自行車到了。 和專業酒後代駕一樣，他折疊好單車放入後備箱，閃身進了駕駛位。 林昭然倏然松開手摟住霍錚腰的手，板著臉開門上了後座。他閉眼假寐，順勢牽住她的手。霍錚指尖很涼，摸索著林昭然手上光潔細膩的皮膚。此時的溫存，並非他有意討好—— 故作姿態的冷漠索然無味，真正的拒絕卻讓他起了些況味來。 而這點死灰覆燃的興趣更是讓林昭然心中不快，她從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戀愛長跑至今，大家心知肚明，再難調動積極性。可撲上來的女人，他覺得來路不明，再知根知底一些的，彼此都感到懨懨無趣，偶爾有那麽幾個相貌驚艷的，又沒有氣性。林昭然還算是他喜歡的類型，她敢和自己發脾氣，又不至於翻出他的手掌心。霍錚想，既然叫“求娶”，那就配合她鬧一鬧。 女人嘛，不搞上這一出，也不肯安心嫁人。 國華幼兒園在蘇市共有三個園區。 林昭然所在這個是本部園，開園時間最長，離國華集團最近。繡莊的探訪活動三個園區各自都出了方案，但默認跟著本部的計劃走。活動暫定了蘇繡博物館的探訪，但集團還希望能加上和蘇繡傳承人的直接互動。 現在卡在這個人選上。 於是，下午一點，林昭然獨自到了繡莊。 好在許穗爸爸在繡莊做裱框生意，開了個小店，不溫不火經營了二十多年。許伯伯知道昭然的工作需要，就替她圈畫了幾個重點的蘇繡鋪子和蘇繡傳承人。林昭然比對了一下，正好將唐斌給她的名單做上補充。 單純的幼兒郊游項目，從選地到方案，都需要國華教育版塊層層批準。這次涉及了地產和文化版塊，除了安全性考量，還加了集團預算的撥劃使用，又涉及了三方聘用，來保證後續一系列的活動素材質量。這一次，林昭然的壓力不可謂不大。她需要親自來做好功課，以便明日和唐斌溝通執行上的細節。 她與謝觀覆約取玩偶的時間則另定在了下午四點。沒料到，充足的時間並沒有派上用場。林昭然一連走了好幾趟門面，門都合著。 唯一一家開著門，入門的墻上掛著最大號的繡品，《千裏江山圖》。留著看店鋪…
萬能的小李騎著自行車到了。
和專業酒後代駕一樣，他折疊好單車放入後備箱，閃身進了駕駛位。
林昭然倏然松開手摟住霍錚腰的手，板著臉開門上了後座。他閉眼假寐，順勢牽住她的手。霍錚指尖很涼，摸索著林昭然手上光潔細膩的皮膚。此時的溫存，並非他有意討好——
故作姿態的冷漠索然無味，真正的拒絕卻讓他起了些況味來。
而這點死灰覆燃的興趣更是讓林昭然心中不快，她從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戀愛長跑至今，大家心知肚明，再難調動積極性。可撲上來的女人，他覺得來路不明，再知根知底一些的，彼此都感到懨懨無趣，偶爾有那麽幾個相貌驚艷的，又沒有氣性。林昭然還算是他喜歡的類型，她敢和自己發脾氣，又不至於翻出他的手掌心。霍錚想，既然叫“求娶”，那就配合她鬧一鬧。
女人嘛，不搞上這一出，也不肯安心嫁人。
國華幼兒園在蘇市共有三個園區。
林昭然所在這個是本部園，開園時間最長，離國華集團最近。繡莊的探訪活動三個園區各自都出了方案，但默認跟著本部的計劃走。活動暫定了蘇繡博物館的探訪，但集團還希望能加上和蘇繡傳承人的直接互動。
現在卡在這個人選上。
於是，下午一點，林昭然獨自到了繡莊。
好在許穗爸爸在繡莊做裱框生意，開了個小店，不溫不火經營了二十多年。許伯伯知道昭然的工作需要，就替她圈畫了幾個重點的蘇繡鋪子和蘇繡傳承人。林昭然比對了一下，正好將唐斌給她的名單做上補充。
單純的幼兒郊游項目，從選地到方案，都需要國華教育版塊層層批準。這次涉及了地產和文化版塊，除了安全性考量，還加了集團預算的撥劃使用，又涉及了三方聘用，來保證後續一系列的活動素材質量。這一次，林昭然的壓力不可謂不大。她需要親自來做好功課，以便明日和唐斌溝通執行上的細節。
她與謝觀覆約取玩偶的時間則另定在了下午四點。沒料到，充足的時間並沒有派上用場。林昭然一連走了好幾趟門面，門都合著。
唯一一家開著門，入門的墻上掛著最大號的繡品，《千裏江山圖》。留著看店鋪的男人刷著短視頻對進屋的昭然說：“隨便看看。”
“梁老師在嗎？”林昭然環顧屋內無其他人。
“她出去了，下午都不在，有事嗎？”
“梁老師去哪兒了？我看好多鋪子都關了，但地圖上標著這會兒是營業時間。”
“在望園，望園是……”他擡眼草草應付：“算了。你這麽年輕，估計也不知道。”
提及望園林昭然心中升起古怪的情緒：“為什麽都在望園？”
“你知道啊！”男人這才認真說：“那家繡娘是個男的，手藝可是不得了了。他繡的《佛光》就要裱框了，今天電視臺都來了，咱們繡莊的師傅今天下午都到望園看熱鬧去了。”
難怪他那麽忙，也不去華京了。
第二次來望園，門庭若市。
一樓廳堂明亮，人頭攢動。除了林昭然本就計劃拜訪的幾位蘇繡大師，還有地方電視臺的攝像團隊和記者在外沿等候拍攝。
林昭然站在人群最後靜靜觀賞。
人群中的展示架像個高腿兒四方木桌，上面裱框未完全封住的繡作是一幅佛相。佛祖肉髻頂部的蠶絲泛著柔白的光澤。林昭然聽著人群的讚嘆，模仿他們走了兩步，轉至側面，同樣的部位，絲線卻透出了瑩潤的淺金色。
還有袈裟的褶皺也從深赭過渡到茜紅，深淺不一。
右手掌紋的銀灰絲線更是如同融進了膚色，灰絲像附在肉粉色的肌理上，有著逼真的肉體血色。緞上處處未繡紅日，卻處處灑了陽光。連佛像最下方的蓮花座，不知用了什麽針法，金絲團上泛出珍珠母貝似的虹彩。
繡莊的老人們觀賞後，電視臺對人群進行了站位引導。林昭然已在後排，無需挪動。
終於，謝觀覆登場了，作為這幅作品的繡娘。他從望園的西側門走出來，系著袖口的貝母紐扣。
林昭然突然感到緊張，就像攝像團隊此刻會立即調轉過來拍攝下自己的反應。
謝觀覆身著白色素夾襖，衣料厚實卻不顯得臃腫。立領沿著喉結收得妥帖，前襟是偏西服樣式的豎排貝母扣，暗金色滾邊壓住雪色。他戴著金絲框和白色手套，立在古老的院舍的門廳內，面無波瀾，眸色如漆，像是在望園宿了百年的末代貴公子，三分禮貌，七分疏離。
他在臺上看著很不一樣，說話的聲音也判若兩人。他舉止沈著疏離，卻沈靜有禮。林昭然不停地用舌頭舔嘴唇，口腔的幹澀讓她驚覺自己一直用嘴呼吸。
他被一群老婦人簇擁著，相比霍錚那種獨屬於高位者的眾星捧月，謝觀覆身上流淌的不是恐懼與權力，是一種粗礪之愛，一種龐大的感激。她們像看著自己的女兒一般地投去目光，像大地般包容，像河流般綿延不息。
黑色攝像機前的謝觀覆看起來遙遠而陌生。
但他穿過後退散開的人群，看到了站在最後的林昭然，很小幅度地點頭，用口型對她說，等我。
林昭然的心劇烈地跳動，嗓子難以名狀的幹澀。她轉到樓道背靠墻，用手背貼了貼臉。
待人群散去。
謝觀覆走到她面前，輕聲問：“上二樓？”
林昭然嗯了一聲，跟著他沿著樓梯往上。謝觀覆下意識地等她，林昭然又下意識地讓他先走，一小段路楞是走得別別扭扭。穿過屏風，進入小廳，昭然才發覺她剛剛竟有些擔心上樓的時候謝觀覆會牽自己的手。
“你最近很忙嗎？”林昭然站在桌臺不遠處。
“在忙剛才你看到的那個。”
“嗯，很震撼。”
謝觀覆摘下手套，把工作桌臺歸置整齊。桌上有一只小小的編織筐，他示意昭然，這些是小熊原本的用材，他做了一些篩選和替換，有部分剩餘，看一下要不要帶走。
有很多阿貝貝修覆的客人，連同修覆過程中產生的碎布頭和線，也會準備好小盒子一齊收好帶回家。很像收藏新生兒胎毛的新手父母。
昭然了解敦敦，搖搖頭說不用。
“你給姐姐看看，如果有問題，記得和我說。”
昭然低頭翻手機列表：“好的，那我把我姐的微信給你。”
謝觀覆楞了一下，笑了一聲：“你不能轉達嗎？”
林昭然擡頭，咬唇道：“你不都要加微信售後的嗎？”
謝觀覆停下手上的動作，認真地看著她，似是要直直看到眼中去。半晌，他問：“你確定要我回答這個問題嗎？”
林昭然假意歡欣鼓舞地哇哦一聲，說：“所以我是 VIP 待遇嗎？太好了吧。”
謝觀覆笑著嗯。
“嗯？小熊呢？”她目光落在博古架上。
架子低處的格子小，敦敦的毛絨熊玩偶放在高處。昭然不矮，踮腳夠一夠就足夠把玩偶拿下來了。
謝觀覆闊步走到她身後：“我來。”
林昭然沒聽他的，一伸手的事兒。
大衣裏頭是件海軍藍條紋羊絨衫，右領口到肩膀有三粒金色的船錨浮雕紐扣。穿著時沒覺著束手束腳，可一擡手就聽聞啪嗒一聲，最靠右的扣子就掉了下來。好像還滾到了架子底下。
“我來拿就行。你就這麽著急走？”
昭然沒理他，趴在地上找紐扣，翁聲說：“誰讓你放那麽高。”
“別趴著了，我挪開架子找。”
她像一團試圖往架子下鉆的小貓，謝觀覆伸手去撈她的手肘。
“找到啦！”她捉著他的手從地上爬起來，別著腦袋看自己少了一顆紐扣的肩頭。
謝觀覆把昭然拖到桌案旁，松開她，邊翻抽屜邊問：“你毛衣裏面還有衣服嗎？”
“嗯？沒有了？”她訕訕答。
謝觀覆擇了合適的針線：“那就站著，別亂動。”邊說邊把她弄的亂蓬蓬的頭發攏到左邊的肩頭：“我幫你把紐扣縫回去。”
哈？
昭然摸摸亂糟糟的頭發，還沒來得及婉拒，謝觀覆已經穿好針線，靠坐在桌沿低頭替她縫起來。
昭然有些羞怯，皺皺眉：“不要紮到我！”
謝觀覆輕聲笑道：“我不敢。”
林昭然能感覺到謝觀覆的氣息吐在脖子上。她有些發楞，除了媽媽，還是第一次有人幫自己縫衣服。臉連著脖子耳朵，體溫都升高了一點。
好在，也就是幾十秒的功夫，紐扣牢牢地釘上了。謝觀覆連著肩頭到衣領的縫線，把裏頭那兩顆紐扣都加固了。
他左右瞧了瞧，剪刀沒在桌上。
林昭然見他舉著針遲疑，立刻湊著嘴要上去咬斷。
謝觀覆曲著手指支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蛋擡開：“不怕牙咬壞啊。”
他後傾著身子，一手小心地捏著針，另一手開了抽屜，將剪刀拿出來。針穩穩地落在他的掌心。
昭然見大功告成，喜笑顏開地扯了扯衣領，抖抖肩膀上的紐扣，以示紮實，滿意！
謝觀覆靠在桌上，隨著林昭然的動作，鼻尖一股幽香傳來。是香甜的燕麥堅果味，帶著溫暖的體溫。他呼吸一滯，溫潤的眉眼染上了別的情緒。他怔了怔，往後退一步。
林昭然並未察覺，抱起小熊，垂著腦袋，猶豫著要走。
謝觀覆斂好情緒問：“你來辦國華的事兒？”
說起這個，林昭然自然多了，順帶叮囑他帶上妙妙來探園。
他看一眼時間，問：“晚上一起吃飯？”
昭然猶豫著如何開口拒絕。
謝觀覆垂頭道：“對不起。不合適對嗎？”
“我明早有會，著急回市區。”昭然訕笑：“我們朋友之間吃個飯，有什麽不合適，你可是兩次幫了我大忙！”
話音剛落，忽聽得門外有人大喊：“謝觀覆！你在這啊？”
林昭然認出了聲音，臉色刷得白了：“你認識唐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萬能的小李騎著自行車到了。 和專業酒後代駕一樣，他折疊好單車放入後備箱，閃身進了駕駛位。 林昭然倏然松開手摟住霍錚腰的手，板著臉開門上了後座。他閉眼假寐，順勢牽住她的手。霍錚指尖很涼，摸索著林昭然手上光潔細膩的皮膚。此時的溫存，並非他有意討好—— 故作姿態的冷漠索然無味，真正的拒絕卻讓他起了些況味來。 而這點死灰覆燃的興趣更是讓林昭然心中不快，她從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戀愛長跑至今，大家心知肚明，再難調動積極性。可撲上來的女人，他覺得來路不明，再知根知底一些的，彼此都感到懨懨無趣，偶爾有那麽幾個相貌驚艷的，又沒有氣性。林昭然還算是他喜歡的類型，她敢和自己發脾氣，又不至於翻出他的手掌心。霍錚想，既然叫“求娶”，那就配合她鬧一鬧。 女人嘛，不搞上這一出，也不肯安心嫁人。 國華幼兒園在蘇市共有三個園區。 林昭然所在這個是本部園，開園時間最長，離國華集團最近。繡莊的探訪活動三個園區各自都出了方案，但默認跟著本部的計劃走。活動暫定了蘇繡博物館的探訪，但集團還希望能加上和蘇繡傳承人的直接互動。 現在卡在這個人選上。 於是，下午一點，林昭然獨自到了繡莊。 好在許穗爸爸在繡莊做裱框生意，開了個小店，不溫不火經營了二十多年。許伯伯知道昭然的工作需要，就替她圈畫了幾個重點的蘇繡鋪子和蘇繡傳承人。林昭然比對了一下，正好將唐斌給她的名單做上補充。 單純的幼兒郊游項目，從選地到方案，都需要國華教育版塊層層批準。這次涉及了地產和文化版塊，除了安全性考量，還加了集團預算的撥劃使用，又涉及了三方聘用，來保證後續一系列的活動素材質量。這一次，林昭然的壓力不可謂不大。她需要親自來做好功課，以便明日和唐斌溝通執行上的細節。 她與謝觀覆約取玩偶的時間則另定在了下午四點。沒料到，充足的時間並沒有派上用場。林昭然一連走了好幾趟門面，門都合著。 唯一一家開著門，入門的墻上掛著最大號的繡品，《千裏江山圖》。留著看店鋪…
萬能的小李騎著自行車到了。
和專業酒後代駕一樣，他折疊好單車放入後備箱，閃身進了駕駛位。
林昭然倏然松開手摟住霍錚腰的手，板著臉開門上了後座。他閉眼假寐，順勢牽住她的手。霍錚指尖很涼，摸索著林昭然手上光潔細膩的皮膚。此時的溫存，並非他有意討好——
故作姿態的冷漠索然無味，真正的拒絕卻讓他起了些況味來。
而這點死灰覆燃的興趣更是讓林昭然心中不快，她從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戀愛長跑至今，大家心知肚明，再難調動積極性。可撲上來的女人，他覺得來路不明，再知根知底一些的，彼此都感到懨懨無趣，偶爾有那麽幾個相貌驚艷的，又沒有氣性。林昭然還算是他喜歡的類型，她敢和自己發脾氣，又不至於翻出他的手掌心。霍錚想，既然叫“求娶”，那就配合她鬧一鬧。
女人嘛，不搞上這一出，也不肯安心嫁人。
國華幼兒園在蘇市共有三個園區。
林昭然所在這個是本部園，開園時間最長，離國華集團最近。繡莊的探訪活動三個園區各自都出了方案，但默認跟著本部的計劃走。活動暫定了蘇繡博物館的探訪，但集團還希望能加上和蘇繡傳承人的直接互動。
現在卡在這個人選上。
於是，下午一點，林昭然獨自到了繡莊。
好在許穗爸爸在繡莊做裱框生意，開了個小店，不溫不火經營了二十多年。許伯伯知道昭然的工作需要，就替她圈畫了幾個重點的蘇繡鋪子和蘇繡傳承人。林昭然比對了一下，正好將唐斌給她的名單做上補充。
單純的幼兒郊游項目，從選地到方案，都需要國華教育版塊層層批準。這次涉及了地產和文化版塊，除了安全性考量，還加了集團預算的撥劃使用，又涉及了三方聘用，來保證後續一系列的活動素材質量。這一次，林昭然的壓力不可謂不大。她需要親自來做好功課，以便明日和唐斌溝通執行上的細節。
她與謝觀覆約取玩偶的時間則另定在了下午四點。沒料到，充足的時間並沒有派上用場。林昭然一連走了好幾趟門面，門都合著。
唯一一家開著門，入門的墻上掛著最大號的繡品，《千裏江山圖》。留著看店鋪的男人刷著短視頻對進屋的昭然說：“隨便看看。”
“梁老師在嗎？”林昭然環顧屋內無其他人。
“她出去了，下午都不在，有事嗎？”
“梁老師去哪兒了？我看好多鋪子都關了，但地圖上標著這會兒是營業時間。”
“在望園，望園是……”他擡眼草草應付：“算了。你這麽年輕，估計也不知道。”
提及望園林昭然心中升起古怪的情緒：“為什麽都在望園？”
“你知道啊！”男人這才認真說：“那家繡娘是個男的，手藝可是不得了了。他繡的《佛光》就要裱框了，今天電視臺都來了，咱們繡莊的師傅今天下午都到望園看熱鬧去了。”
難怪他那麽忙，也不去華京了。
第二次來望園，門庭若市。
一樓廳堂明亮，人頭攢動。除了林昭然本就計劃拜訪的幾位蘇繡大師，還有地方電視臺的攝像團隊和記者在外沿等候拍攝。
林昭然站在人群最後靜靜觀賞。
人群中的展示架像個高腿兒四方木桌，上面裱框未完全封住的繡作是一幅佛相。佛祖肉髻頂部的蠶絲泛著柔白的光澤。林昭然聽著人群的讚嘆，模仿他們走了兩步，轉至側面，同樣的部位，絲線卻透出了瑩潤的淺金色。
還有袈裟的褶皺也從深赭過渡到茜紅，深淺不一。
右手掌紋的銀灰絲線更是如同融進了膚色，灰絲像附在肉粉色的肌理上，有著逼真的肉體血色。緞上處處未繡紅日，卻處處灑了陽光。連佛像最下方的蓮花座，不知用了什麽針法，金絲團上泛出珍珠母貝似的虹彩。
繡莊的老人們觀賞後，電視臺對人群進行了站位引導。林昭然已在後排，無需挪動。
終於，謝觀覆登場了，作為這幅作品的繡娘。他從望園的西側門走出來，系著袖口的貝母紐扣。
林昭然突然感到緊張，就像攝像團隊此刻會立即調轉過來拍攝下自己的反應。
謝觀覆身著白色素夾襖，衣料厚實卻不顯得臃腫。立領沿著喉結收得妥帖，前襟是偏西服樣式的豎排貝母扣，暗金色滾邊壓住雪色。他戴著金絲框和白色手套，立在古老的院舍的門廳內，面無波瀾，眸色如漆，像是在望園宿了百年的末代貴公子，三分禮貌，七分疏離。
他在臺上看著很不一樣，說話的聲音也判若兩人。他舉止沈著疏離，卻沈靜有禮。林昭然不停地用舌頭舔嘴唇，口腔的幹澀讓她驚覺自己一直用嘴呼吸。
他被一群老婦人簇擁著，相比霍錚那種獨屬於高位者的眾星捧月，謝觀覆身上流淌的不是恐懼與權力，是一種粗礪之愛，一種龐大的感激。她們像看著自己的女兒一般地投去目光，像大地般包容，像河流般綿延不息。
黑色攝像機前的謝觀覆看起來遙遠而陌生。
但他穿過後退散開的人群，看到了站在最後的林昭然，很小幅度地點頭，用口型對她說，等我。
林昭然的心劇烈地跳動，嗓子難以名狀的幹澀。她轉到樓道背靠墻，用手背貼了貼臉。
待人群散去。
謝觀覆走到她面前，輕聲問：“上二樓？”
林昭然嗯了一聲，跟著他沿著樓梯往上。謝觀覆下意識地等她，林昭然又下意識地讓他先走，一小段路楞是走得別別扭扭。穿過屏風，進入小廳，昭然才發覺她剛剛竟有些擔心上樓的時候謝觀覆會牽自己的手。
“你最近很忙嗎？”林昭然站在桌臺不遠處。
“在忙剛才你看到的那個。”
“嗯，很震撼。”
謝觀覆摘下手套，把工作桌臺歸置整齊。桌上有一只小小的編織筐，他示意昭然，這些是小熊原本的用材，他做了一些篩選和替換，有部分剩餘，看一下要不要帶走。
有很多阿貝貝修覆的客人，連同修覆過程中產生的碎布頭和線，也會準備好小盒子一齊收好帶回家。很像收藏新生兒胎毛的新手父母。
昭然了解敦敦，搖搖頭說不用。
“你給姐姐看看，如果有問題，記得和我說。”
昭然低頭翻手機列表：“好的，那我把我姐的微信給你。”
謝觀覆楞了一下，笑了一聲：“你不能轉達嗎？”
林昭然擡頭，咬唇道：“你不都要加微信售後的嗎？”
謝觀覆停下手上的動作，認真地看著她，似是要直直看到眼中去。半晌，他問：“你確定要我回答這個問題嗎？”
林昭然假意歡欣鼓舞地哇哦一聲，說：“所以我是 VIP 待遇嗎？太好了吧。”
謝觀覆笑著嗯。
“嗯？小熊呢？”她目光落在博古架上。
架子低處的格子小，敦敦的毛絨熊玩偶放在高處。昭然不矮，踮腳夠一夠就足夠把玩偶拿下來了。
謝觀覆闊步走到她身後：“我來。”
林昭然沒聽他的，一伸手的事兒。
大衣裏頭是件海軍藍條紋羊絨衫，右領口到肩膀有三粒金色的船錨浮雕紐扣。穿著時沒覺著束手束腳，可一擡手就聽聞啪嗒一聲，最靠右的扣子就掉了下來。好像還滾到了架子底下。
“我來拿就行。你就這麽著急走？”
昭然沒理他，趴在地上找紐扣，翁聲說：“誰讓你放那麽高。”
“別趴著了，我挪開架子找。”
她像一團試圖往架子下鉆的小貓，謝觀覆伸手去撈她的手肘。
“找到啦！”她捉著他的手從地上爬起來，別著腦袋看自己少了一顆紐扣的肩頭。
謝觀覆把昭然拖到桌案旁，松開她，邊翻抽屜邊問：“你毛衣裏面還有衣服嗎？”
“嗯？沒有了？”她訕訕答。
謝觀覆擇了合適的針線：“那就站著，別亂動。”邊說邊把她弄的亂蓬蓬的頭發攏到左邊的肩頭：“我幫你把紐扣縫回去。”
哈？
昭然摸摸亂糟糟的頭發，還沒來得及婉拒，謝觀覆已經穿好針線，靠坐在桌沿低頭替她縫起來。
昭然有些羞怯，皺皺眉：“不要紮到我！”
謝觀覆輕聲笑道：“我不敢。”
林昭然能感覺到謝觀覆的氣息吐在脖子上。她有些發楞，除了媽媽，還是第一次有人幫自己縫衣服。臉連著脖子耳朵，體溫都升高了一點。
好在，也就是幾十秒的功夫，紐扣牢牢地釘上了。謝觀覆連著肩頭到衣領的縫線，把裏頭那兩顆紐扣都加固了。
他左右瞧了瞧，剪刀沒在桌上。
林昭然見他舉著針遲疑，立刻湊著嘴要上去咬斷。
謝觀覆曲著手指支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蛋擡開：“不怕牙咬壞啊。”
他後傾著身子，一手小心地捏著針，另一手開了抽屜，將剪刀拿出來。針穩穩地落在他的掌心。
昭然見大功告成，喜笑顏開地扯了扯衣領，抖抖肩膀上的紐扣，以示紮實，滿意！
謝觀覆靠在桌上，隨著林昭然的動作，鼻尖一股幽香傳來。是香甜的燕麥堅果味，帶著溫暖的體溫。他呼吸一滯，溫潤的眉眼染上了別的情緒。他怔了怔，往後退一步。
林昭然並未察覺，抱起小熊，垂著腦袋，猶豫著要走。
謝觀覆斂好情緒問：“你來辦國華的事兒？”
說起這個，林昭然自然多了，順帶叮囑他帶上妙妙來探園。
他看一眼時間，問：“晚上一起吃飯？”
昭然猶豫著如何開口拒絕。
謝觀覆垂頭道：“對不起。不合適對嗎？”
“我明早有會，著急回市區。”昭然訕笑：“我們朋友之間吃個飯，有什麽不合適，你可是兩次幫了我大忙！”
話音剛落，忽聽得門外有人大喊：“謝觀覆！你在這啊？”
林昭然認出了聲音，臉色刷得白了：“你認識唐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