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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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謝觀覆恢覆了笑意。 “來,下車吧。” 昭然環顧四周,金珠山山腳的門店已和尋常旅游景區的商業街沒大差別。奶茶店、快餐館和農家樂那幾樣。不過到這個點,門店大都歇業了。 謝觀覆走在前面,他個子高,肩膀寬,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行在黑夜中,像蝙蝠俠的披風。 林昭然心思恍惚,緊跟上他的步子。 但站在金珠山面前了,耳畔寒風呼呼得吹,林昭然竟然久違地感受到平靜。自然確有神奇的力量,哪怕是大冷天的夜晚,蕭瑟的冬日。 謝觀覆領著她拐進了一家其貌不揚的夫妻小店。 胖胖小籠包。 入門處掛了重重的擋風塑料簾。接近十點了,小店裏頭竟坐滿了人,老板還在忙活做新面。林昭然站在他身後看老板把面團搓成長條,案板撒的面粉簌簌往下掉。 謝觀覆點了豆漿和小籠包。 老板娘掀開蓋子拿了兩屜子小籠包遞給謝觀覆。熱騰騰的豆漿裝在大鋁鍋裏,她拿大鍋勺攪了攪,倒進兩個瓷碗中。 林昭然落座懵懵問:“你還沒吃晚飯呀?” “我吃過了,是想帶你來。”他笑了笑,取出大衣口袋裏的濕巾,把林昭然面前的桌子擦幹凈。 林昭然坐下來,這麽一說,確實感覺胃裏空落落的。 “這家早餐店很出名嗎,竟然晚上生意這麽好。” “這裏的幹道往市區十五分鐘,是蘇市最大的夜店。”謝觀覆拆了一次性筷子,遞給她:“這家算是夜宵店,從下午四點營業到早餐六點。很多喝了酒的年輕人會打車到這裏吃一籠小籠包。外地過來登山的人,上山時間晚,等傍晚下了山也就在這裏吃上一口。關鍵是好吃。” 林昭然微微擡著下巴問:“你是哪一種?” 謝觀覆像是被問責的男友,向她老實交代:“我是爬山的那種。只不過往年是春夏季節來的多。” “鍛煉?” “不全是。”謝觀覆自然地幫她倒好醋,問她要不要加辣椒,林昭然自己加了一小勺。“先吃,別涼了。” 林昭然咬了一口,驚嘆地嗯了一聲! 謝觀覆毫不意外,給她遞了紙巾,然後才慢慢回答:“經常上山是為了畫畫,來收集各種樹木花草的形狀,四季變化的色彩,甚至一天中光線的…

謝觀覆恢覆了笑意。

“來,下車吧。”

昭然環顧四周,金珠山山腳的門店已和尋常旅游景區的商業街沒大差別。奶茶店、快餐館和農家樂那幾樣。不過到這個點,門店大都歇業了。

謝觀覆走在前面,他個子高,肩膀寬,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行在黑夜中,像蝙蝠俠的披風。

林昭然心思恍惚,緊跟上他的步子。

但站在金珠山面前了,耳畔寒風呼呼得吹,林昭然竟然久違地感受到平靜。自然確有神奇的力量,哪怕是大冷天的夜晚,蕭瑟的冬日。

謝觀覆領著她拐進了一家其貌不揚的夫妻小店。

胖胖小籠包。

入門處掛了重重的擋風塑料簾。接近十點了,小店裏頭竟坐滿了人,老板還在忙活做新面。林昭然站在他身後看老板把面團搓成長條,案板撒的面粉簌簌往下掉。

謝觀覆點了豆漿和小籠包。

老板娘掀開蓋子拿了兩屜子小籠包遞給謝觀覆。熱騰騰的豆漿裝在大鋁鍋裏,她拿大鍋勺攪了攪,倒進兩個瓷碗中。

林昭然落座懵懵問:“你還沒吃晚飯呀?”

“我吃過了,是想帶你來。”他笑了笑,取出大衣口袋裏的濕巾,把林昭然面前的桌子擦幹凈。

林昭然坐下來,這麽一說,確實感覺胃裏空落落的。

“這家早餐店很出名嗎,竟然晚上生意這麽好。”

“這裏的幹道往市區十五分鐘,是蘇市最大的夜店。”謝觀覆拆了一次性筷子,遞給她:“這家算是夜宵店,從下午四點營業到早餐六點。很多喝了酒的年輕人會打車到這裏吃一籠小籠包。外地過來登山的人,上山時間晚,等傍晚下了山也就在這裏吃上一口。關鍵是好吃。”

林昭然微微擡著下巴問:“你是哪一種?”

謝觀覆像是被問責的男友,向她老實交代:“我是爬山的那種。只不過往年是春夏季節來的多。”

“鍛煉?”

“不全是。”謝觀覆自然地幫她倒好醋,問她要不要加辣椒,林昭然自己加了一小勺。“先吃,別涼了。”

林昭然咬了一口,驚嘆地嗯了一聲!

謝觀覆毫不意外,給她遞了紙巾,然後才慢慢回答:“經常上山是為了畫畫,來收集各種樹木花草的形狀,四季變化的色彩,甚至一天中光線的變化。像春光,夏天傍晚的夕陽,要繡出這些東西,需要常常觀察。否則我們這些後人,就算繼承了這門手藝,也不過是永遠拿著老祖宗的作品臨摹。當然小籠包好吃,也是來這裏的原因。”

林昭然點點頭,好奇問:“學蘇繡需要畫畫?”

“不一定,但好的蘇繡師一定不差。就拿繡莊來說,至少六成以上的繡娘是會水墨畫的。”

“那我也可以!”

謝觀覆看著她眼睛亮閃閃:“你學過?”

林昭然驕傲地點點頭,她告訴謝觀覆,自己從小到大拿過大大小小的美術獎,進國華任教的備課面試她選的就是畫畫課。爸媽覺得當畫家遙不可及,沒用,也賺不到什麽錢,就沒有一門心思往這個上面培養。

昭然打小就有主意,爸媽擔心過好一陣,怕她選不了美術專業大哭大鬧。但昭然很平靜地接受了,她就是喜歡,不必非要拿愛好養活自己。學不學這個專業無所謂。

謝觀覆笑著邀請她,之後可以來繡莊一趟,不為了玩偶,就為了玩一玩。

林昭然幹脆地答應下來。本來就得為了幼兒園學習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動去一趟繡莊,這還趕巧了偷師一下技藝,一石二鳥。

酒足飯飽,安慰好了情緒器官。

臨到門口,謝觀覆站在了原地,問她:“明天要不要換一家?”

林昭然胸腔中滿滿的興奮與欣喜,像拋到空中的球,它總要落下來。她無法假裝自己不明白。她不是傻子。

“謝觀覆,我有事想和你說。”

他們並排站在胖胖小籠包的門口。

謝觀覆看著她:“你說。”

“我有男朋友了。在一起很久,有可能要結婚,也可能不結……但總之我覺得得告訴你。”林昭然講得磕磕絆絆:“我怕自己的言行給你產生了什麽誤會。讓你白白浪費時間和我呆在一起。對不起。”

謝觀覆沈默著,然後有些抱歉地開口:“是我該道歉。但我沒有覺得在浪費,我很高興和你在一起。”

林昭然別開臉去。

謝觀覆略有慌亂:“我這樣說是不是讓你更不自在了?”

昭然急急辯解:“我不是這個意思……”

謝觀覆望了望遠方。昭然以為他生氣了。她只要對方稍有沈默,就會坐立不安,好像犯了大錯。這可能是六年的感情給她留下最深的烙印。

“林昭然。”

“嗯?”

她心慌地去看謝觀覆的臉色。

“下雪了。”

謝觀覆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她像紙團般縮在一起得心臟,被展開碾平。

身後不知誰喊了聲下雪了,店門口的塑料簾不斷被掀起,有人出來,站在他們身邊,熱烈而喜悅地討論。

少得可憐的路燈光圈下,可以看見密密而下的雪粒子。南方的雪總是敷衍,落到地上就和雨沒了分別。但今日似乎不太一樣。地面很快結起了一層白白的冰霜。沒一會兒,雪粒子就變成了鵝毛大雪。夜幕像是被劃拉了一條口子的棉花枕頭, 白絮紛紛揚揚地抖落下來。昭然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

她扭頭問:“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吧?”

“是啊。”謝觀覆看著她目光灼灼,也望向遠處的天空。

回程的車內,電話響起來。

是林昭然的手機。她看了眼屏幕,不想接。繼續蠻橫地響,她掛斷了。

緊接著,電話聲停了。

霍錚卻給她傳來一條短信:你想讓我給你爸媽打電話,讓他們請你接電話嗎?

回到市區後車停停走走,林昭然幸虧吃了些填肚子,酒的後勁兒上來了。唇齒間的酒精味,令她犯惡心。她繃直背,做了個深呼吸,乖巧地給霍錚撥了回去。

威脅完昭然後,電話那頭的霍總心情倒是不錯:“下班了?”

“嗯。”林昭然輕輕嗯了聲。

謝觀覆神色覆雜地掃了眼林昭然,將車裏的音樂調低了聲音。

“你現在在哪兒呢。”林昭然的手攥緊了圍巾下擺,尷尬地看了謝觀覆一眼:“在和許穗一起吃飯。”

謝觀覆沒有看她,仿佛聽不見對話,認真開車。

“就你倆?”

“嗯。”

當著他人的面撒謊,不是林昭然擅長的。她面頰滾燙,只想盡快結束話題。

“喝酒了?”

“喝了一點。”

“我讓小李過來送你們回家。”

林昭然急切地拒絕:“不用了,小李忙了一周,你讓他早點下班吧。”

霍錚冷哼:“你倒是體恤別人。”

坐在謝觀覆的車裏,她握著手機更不知道該說什麽。林昭然想說她沒有,但喉嚨發不出聲響,只餘睫毛顫動著。那頭已有嘟嘟嘟的掛斷音傳來。一場對話只要進行到霍錚不滿意的地步,他就會立刻停止。

謝觀覆餘光看她。林昭然從蓄勢待發的緊繃狀態,到慢慢蜷縮起來,最後像是要縮進車門和副駕的那條縫隙裏,憑空消失一般。

掛了電話,林昭然發呆坐著,道歉說:“不好意思。”

她也不清楚自己在為什麽道歉。

謝觀覆還是問出了口:“是……男朋友?”

“嗯。”

車到了小區樓下,林昭然臨下車前,打起精神對他說:“等我周一回辦公室,看一下最近的公開探園時間,或者看看有沒有早教試課,我再聯系你?”

“昭然。”

她回過頭。

謝觀覆看著她的眼睛:“不要為難,我會註意。”

早晨,昨夜遲遲未睡的林昭然仍是一睜開眼,就立刻跳下了床。她拉開窗簾——

雪積起來了!

鷺江兩側積了白茫茫的雪,小區內的路被物業辛勤地掃了出來,但立刻附上了一層薄薄的雪花。雪還紛紛揚揚在下。鉛灰色天空低垂,每一片都似被風揉開的鵝絨,簌簌撲向大地,所到之處頃刻間覆上松軟白被。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從臥室推門出去,爸媽都不在家。他們大概出去買菜了。

客廳靜悄悄地亮著燈。這樣夜晚不像夜晚,清晨不像清晨,萬物俱靜的感覺使人著迷。

林昭然穿著鵝黃色的羊絨套裝,站在餐廳一角,等著水壺發出滴滴的提示。她往肥碩地馬克杯裏泡了紅茶,捧在掌中,回到了臥房的飄窗,獨享這份周末早晨的幸福。

這種安寧又興奮的感覺,叫她想起讀中學的時候——昭然總是期待不尋常的氣候,比如冬日的鵝毛大雪雪,比如初夏的暴風雨天。

她喜歡暴雨來臨的前夕。空氣裏往往帶有水泥地蒸幹的氣味。天空如切錯時空,轉瞬抵達傍晚。校園的籃球場空無一人,教學樓樓角和食堂前的空地上,都有紙屑被吹起來打轉。

若是在課間,林昭然會三步並作一步地跑到三樓找林暮然。她們姐妹二人牽著手一起站在走廊,看遠處天幕陰黑如夜,烏雲低垂,風雨欲來。仿佛世界末日即將到來,而她們仍會安然無恙。

即便上課鈴響起,站在走廊上成群看向遠方的少年們回到課堂,隨著窗外白光閃亮,偶有雷鳴,表面端坐著聽講,心頭仍然湧動著興奮。

等蓄勢多時,雨終於嘩啦傾瀉而下,講臺上板著臉的教師也握著書望向窗外,默許了這場所有人的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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