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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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0

60.

救人的人說:“人活了。”

但他卻沒說魂也在。

學妹的軀殼活了過來, 但她體內的魂魄卻缺失了大半。

學妹與原本的鴉兩魂已經漸近交融,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她們每個缺了多少。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此刻占主導的是學妹。

除去情緒激動外,學妹的身體和認知都沒有什麽問題。

那麽缺那一部分, 大半都是原本的鴉了。

小白和唐簫好不容易才合力奪下學妹手中緊攥的碎片,瓷碗的碎片落回到地上的時候已經染上了殷紅。

學妹捂著臉嗚咽哭泣,唐簫不解其意, 只能無措地拍著她的背, 胡言亂語地安慰。

小白將碎片依次踢遠, 甚至十分有前瞻性地將屋裏其他的銳器也一並收走。

但之後, 小白也站在原地躊躇了,他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了。

我一直站在門口,連門都未踏進去, 我知道屋裏的兩人足夠阻止學妹此刻的自殺行為。

若是我進去, 原本狹窄的小屋會更加擁擠不說,我覺得此刻學妹大約也不想看到我。

我將會帶給她的痛苦,她已經以另一種方式體會到了。

但我站在門口也並未全然的發呆,而是在思考。

原本作為人類時, 我被鴉威脅過幾次,總體來說留下了一個“危險分子”的印象, 簡單代換一下就是“不是好人”。

後來恢覆記憶, 雖說不至於再有那麽大的偏見, 但也很難對鴉產生什麽好感。

或許她的身世很悲慘, 但對我曾經存在過的威脅確實切實存在的, 我是缺乏感情, 但又不是聖母。

至於之後依然選擇幫鴉, 一是與琴約定在先, 況且鴉又傷不了我, 便無需計較太多,二是作為人類時與學妹的情分多少延續了幾分。

學妹很喜歡鴉,這點當然不需要懷疑。

但或許是因為帶有偏見,對她們二者又沒有多少深入的了解,我猜不止我——或許是除了琴以外的人,都沒有意識到這共生的兩魂究竟是以怎樣的形式相處。

也沒有人曾想過真正去了解理解。

直到鴉讓我幫她斬魂,之後學妹也來找我,我才開始在閑暇至極時琢磨過這兩人的關系。

原本我覺得鴉是真的如她自己所說那般,失去理智失去尊嚴讓她無法忍受。

但此時此刻,我突然意識到這兩人的靈魂已經開始交融,這點只有在切開魂魄相接之處才看得清楚。

或許鴉說了謊,至少也隱瞞了一些什麽——鴉擔心她們一方的魂魄會徹底吞噬掉對方的,所以才來求我斬魂。

鴉那半魂魄被侵蝕已經十分嚴重,若真要斬去半數被汙染的魂魄,那麽她也只剩下一點殘魂,最壞的結果不過就是學妹的魂魄吞噬掉鴉的。

最終依然會是學妹的魂魄意識占據主導。

總之,對學妹不會有任何威脅。

換個角度想,若是鴉什麽都不做,最後的結果無非便是被惡鬼吞噬殆盡,不止要失去理智,還會拖學妹下水。

到時或許連學妹都無法活下來了。

這樣一想,鴉的選擇又似乎是理所當然的正確。

但就在我這麽想的時候,我心底又冒出一道聲音來問我——

事關一個人的存亡,能說是“正確”嗎?

不管怎樣,鴉總是會死的,死亡總不能用“正確”二字形容。

我找不到合適的形容,看到幾乎要哭昏過去的學妹,頓時又感覺到一種燒灼的疼痛感,由下往上,如蛇一般纏繞上來,仿佛我腳下是萬丈的烈火,只為灼燒我一人。

這是屬於人類的情感——為他人的逝去而心痛,願為他人舍棄自己的性命,為分別而哭泣……

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有中間那一項而已。

我越是這麽想,越是覺得痛,但我連動沒有動一下,只是靜立在門口。

或許是疼痛帶來的恍惚幻覺,我眼前似乎出現了一道身影,半蹲在我的面前,扶著我的肩——

但明明我是站著的。

那似乎是個女孩子,一身虛無的影,唯有伸出的手仿佛有了實體,撫上我的臉,指尖落到我的眼角,是一片冰涼的溫度。

她看起來很難過,卻是在笑著,指腹在我的眼角摩挲著。

漸漸地,我的眼角之下有熱度升騰而起,仿佛真的有人在撫摸我的臉,也真的有淚滑過。

「你為我哭了嗎……我不想讓你為我難過,但我又忍不住覺得高興。」

有那麽一瞬間,我幾乎真的以為我哭了。

但是不可能,在我的記憶裏,我從未哭泣過,不是不想不願,而是不能。

我確信我恢覆了所有的記憶,我記得我的出生、我的兄弟、我留在人世的始末,可那樣真實的景象卻並不存在我的記憶中。

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我原本以為我對記憶之流並不在意,只是看到那個女孩子的身影漸散的時候,我突然感到了慌張——那是我從未有過的情緒。

那是誰?我的記憶仍然缺失嗎?為什麽萬年來我從未註意到過?又為什麽是現在讓我覺察到了?

是……我的幻覺嗎?

最終我的視線落回到學妹身上,她已經暈了過去,不知道是哭累了,還是被另外兩人敲昏了過去。

回憶這一天的變故,我從南煊那裏突然恢覆了記憶,然後便是從見到學妹渾身是血的被抱出來,我身上仿佛有什麽開關被突然開啟。

有關於人類,有關於情感的部分。

我突然開始在意起了別人的死活,明明我早就清楚鴉和學妹必然會死。

最後是現在——

我竟然覺得我哭過。

哭泣大約是最人類的情感宣洩了,可我連情感都沒有,又哪裏來的宣洩?

或許是我的表情不自覺地顯露了幾分猙獰,小白看過來的時候被我嚇了一跳,楞了許久才急忙走過來。

“安熙,你怎麽了?”

我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燒灼感瞬間如潮水般退去,連疼痛的殘留也消失無影。

而我面前的幻影,自然也早就化浮沫消散於天地了。

仿佛真的只是我一場幻覺。

“……沒事。”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試著露出一個微笑來,卻不成想小白的表情更驚悚了幾分。

於是我索性放棄了掙紮,看了昏睡的學妹一眼,便原路退了回去。

小白跟上了我。

“你……”小白語氣遲疑,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但他最終還是說了,“……你今天好像很不對勁……真的沒事嗎?是不是被那裏的煞氣影響到了?畢竟那裏死了太多人了,兵器受影響也是正常的……”

我覺得我可能真的是被影響到了,但未必是煞氣。

走到庭院的時候,我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晚間的風帶著涼意,讓我瞬間清醒了不少。

唐簫的那位舅舅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在月光下也化作了一道漆黑的影。

他似乎是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然後陰惻惻地笑了兩聲,像是在嘲諷。

小白無奈地對著他苦笑了一下,隨即走過去,細問學妹的情況。

“我只治人,不治魂。”老者開口也是沙啞陰森的聲音,“何況自己尋死的人,是怎麽也留不住的。”

“那鴉……”小白遲疑了一瞬,隨即不自覺地放低了音量,他問,“……真的不在了嗎?”

“早晚要消失的,何必糾結於這一刻。”老者語有未盡之意,卻不再說下去,話頭一轉,道,“門盡快給我修好,別以為用結界糊弄過去就行了。”

小白一滯,尷尬地笑了一下,點了頭,無奈應下:“好,我知道了。”

我蹲在庭院角落的位置,仰頭看著月亮,小白回去的時候路過我的身邊,停了一會兒。

“鴉她……”小白望了眼裏屋的方向,似是覺得棘手,“接下去怎麽辦?還是……送回給老板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小白語氣並不怎麽堅定。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麽。

琴守了萬年的人是鴉,而不是現在剩下的這個學妹,他若遷怒我們倒沒什麽,可若是遷怒學妹的話,她是沒有絲毫還手之力的。

或許我們該對琴的品性有點信心,何況學妹沒有任何親人,我們也不知道她的家在何處。

這樣一想,琴那裏似乎是我們唯一可以送還學妹的地方了。

我能想到的東西,小白自然也想到了,他話一出口便又一時語塞,感到了十二分的為難。

“等她醒過來……冷靜下來再說吧。”我說,“在那之前,還要麻煩你和唐姑娘多照看她了,我……她大概不想見到我,就不去見她了。”

這片刻的沈默足夠讓冷靜下來的小白想清楚很多東西,大概也明白了我沒有將自己涵括在其中的原因,他也沒有多問,點了點頭便進了屋。

我繼續蹲在角落發呆,整理著自己的記憶。

學妹與某個虛無的影子交替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最初是渾身是血的學妹,還有我明明沒有見過,卻自然而然出現的血腥之像。

滿地的橫屍,血染紅了大地,只有一人被困於其中,清醒地看著這一切,卻無力阻止,連動一下指尖都是妄想。

那時候我在哪裏?

——我要去救她。

——你自己都要死了,還談什麽救人。

——我要救她。

——來不及了。

——來……得及。

我下意識伸出手,本以為會是滿目的紅,卻只一下戳破了從未存在我記憶中的幻像。

眼前只有一輪月,沒有人。

我哥來時已經是後半夜,衣袖上還沾著血跡,他身上沒帶劍,也沒有跟著一個葉嵐。

他看到我的時候先是驚詫了片刻,然後開口便問:“你哭了?”

語氣倒不怎麽驚奇。

我沈默片刻,搖了搖頭,嘴上卻說:“有點想哭。”

我哥沒有絲毫遲疑,朝我張開雙臂,一副要用我入懷的姿勢,一臉的大義凜然:“來吧。”

“……”

我沒忍住,沈默了片刻,笑了。

連帶著這半晌的憂思悲苦也一並煙消雲散,好像從未存在過。

已經過去的事,也實在沒有必要再多想了。

“小喻他們呢?”我問。

“去和小七他們匯合了。”我哥將我從地上拉起來,上下看了兩眼,松了一口氣,隨即又正了臉色,“那群家夥開了神界的大門。”

“迎神?”我想起我們先前的猜測,“神明臨世了麽,不過,齊晏不是在那裏嗎?”

我的刀還在陸友那兒,但齊晏的劍可是隨身帶的。

當年神敗退神界時,剩下的也只是一群殘兵,況且後又被我母親斬去大半,萬年時間要孕育出有戰鬥力的神可不是什麽容易的事。

“是在那兒,不過不是這個問題……”我哥目光微妙地漂移了一瞬,“那群神……下來之後,自己先打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這段時間身體和心理都有點問題,所以更新延遲了好久,現在正在努力調整中,會盡力補上更新的

不過正文劇情也快要結束了,下面大概會有很多亂七八糟的番外,以逗比日常為主,還有就是過去第三視角的故事(總覺得會比正篇長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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