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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萊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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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萊篇(二)

“你是誰?”沈墨雖有幾分猜測,卻還是開口問詢。

“你腦子讀書讀傻了嗎?我是你老大雲哥,你是我忠實的小弟。”江雲眼皮也不擡,嘴裏叼著根棒棒糖,“吭哧吭哧”地打游戲。

沈墨:“……”

她很幹脆地將游戲機扔到一旁,看著屏幕上的小人因為沒有隊友的配合而被怪物打死——一聲絲滑的結算音效後,GAME OVER大大地跳出。

“不是,你動一下啊,好不容易打到這關的怎麽就死了?!”江雲煩躁地撓撓頭,將游戲機扔到一邊,起身惱火地問“江萊”。

此時的江萊殼子底下是沈墨,她轉身從書包裏掏出一堆本子和筆,一頁頁地翻找些什麽,她想摸清楚現在的江萊是何處境和背景。

她隨意翻了幾頁,大概明白了:江萊此時正念高二理科班,江雲讀高三,書包裏有他的課本和作業,但是他一個字沒寫,上的一個學校。

“江萊”一邊“嘩嘩”地翻作業紙,一邊頭也不擡平靜地說:“小弟讀書讀傻了唄。”

江雲耳畔的銀色耳釘在網吧的冷光下發光,敏銳又疑惑,“不是,你今天怎麽跟換了個人一樣。”

忽然,網吧門口一直在看電視劇的光頭老板,扯著嗓子喊:“江雲!你爸找,你快接一下吧!”

江雲頭也沒回,重新坐下拿回游戲機,又開始一盤新的游戲:“不接,老頭肯定又要念叨趕緊回去讀書、覆習、考試巴拉巴拉,煩死了!”

光頭老板一臉為難,接聽了幾句,臉色大變,快步走到江雲跟前,嚴肅地對他們說,“你爸爸說你媽媽在醫院裏,你快去看看吧!”

江雲聞言臉色突然變黑,扔下游戲機就帶著沈墨跑,沈墨連桌上的本子都沒收拾完就被他扯出網吧。

沈墨欲哭無淚:“她上輩子不會是瘟神轉世吧,怎麽到哪都離不開醫院啊……”

-

剛出網吧大門,周遭環境突然變換,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剛剛叛逆鮮活的江雲,此刻正站在手術室前,面色難看。

旁邊的藍色塑料板凳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滿臉倦容、皮膚黝黑粗糙的男人,男人穿著洗的破舊的軍綠色大衣,指甲縫裏滿是泥斑,正握著一頂草帽。

江雲紅著眼眶,冷冷地說:“你滿意了吧,這回家裏沒人天天和你吵架了,你難得清凈。”

旁邊的男人聞言滿臉張紅,突然兇狠地瞪著江雲,語氣可怖:“你這什麽話!你這是和大人說話的態度嗎?”

突然,他不解氣似地,用手指著江雲唾罵:“還不是你一天到晚不學習,我們為了你們能上學吃了多少苦,我們那個年代連吃飯都是難事!你現在不知感恩還在這裏說這些有的沒的,小兔崽子!”

說著掄起拳頭就要朝江雲來,沈墨連忙拽江雲,卻見江雲一臉無懼又執拗地仰著頭,和憤怒的男人對視,氣得男人馬上一巴掌就要呼下來。

值班的護士連忙上來將二人扯開,為首的呵斥:“吵什麽,嚷什麽!病人還在裏面呢!”

這時,手術室裏出來了幾名醫生,滿手鮮血地朝著對面跑,“按電梯!快!去四樓血庫!”

男人像洩了氣的皮球,疲憊地迎上去問,“醫生,請問我老婆她——”

話被打斷,醫生不耐地說,“患者情況不好,送過來的時候已經很危險了,車禍被壓成這樣,現在失血很嚴重,家屬要做好準備。”

隨後,奔著電梯而去。留下一臉煞白的江雲,和捂著頭攤在塑料凳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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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母還是沒能救回來,江雲和父親在沈默中將母親的喪事辦了。

當天夜裏,沈墨聽見江父經常夜裏接到催債電話,有親戚朋友的、銀行的,還有不知道什麽人的,語氣不善,似是江母治病時用了不少。

江父暴躁地在深夜掛斷電話,摔門而出,又帶著一身醉意回家,沖著江雲和沈墨撒酒瘋,唾罵他們是吃白飯、不幹活的白眼狼。

江雲一臉冰冷地將門關上,讓江萊好好在屋裏寫作業,自己在一旁劈裏啪啦地玩紙牌游戲。

夜深人靜,沈墨一邊打量書包裏近乎滿分的理科數學試卷,一邊思索著自身的處境——自己已經來到江萊的識海三天左右了,顧硯不知所蹤,江萊的這段記憶似乎格外早又格外長,江萊是怎麽死的?

之前在楚昭明的識海,自己當時是怎麽做的?

似乎,是敲了敲墻壁,但是當自己介入識海的時候,這招就不管用了。

她起身,椅子劃出“刺啦”的尖銳聲響,江雲擡起頭,“你幹嘛去?老頭在外面耍酒瘋,出去指不定要挨打的。”

沈墨在江雲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平靜地擡起手腕,敲了兩下臥室門。

剎那間,江雲的面孔在視線中模糊扭曲,聲音也似乎從曠遠處傳來。場景變換流轉,沈墨手腕上紅色的共生符光芒流轉,轉眼間已換到了下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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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下午兩點,窗外電閃雷鳴,雨水打在窗臺上。

江雲不知所蹤,客廳昏黃的燈光下,江父皺著眉頭抽煙,另一只手沈默寡言地捂著太陽穴,身上都是淤青和傷痕。

只見江父掐滅了煙後,坐直身體想跟江萊說些什麽,沈默了半晌,又點燃了根煙,呼出一口,囁嚅開口:“萊萊,爸爸跟你商量件事,你坐。”

沈墨心中咯噔,順勢坐在了江父的對面。

江父的語氣哽咽,抹了把臉:“萊萊,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爸爸原來是想賺錢供你和小雲上大學的。可現在……”。

“早晨催債的又來了,還把我的魚攤鋪全砸了,爸爸實在還不起錢了……”

江父哽咽地看著江萊,熄滅手頭的煙,握起江萊的手,“萊萊,你從小就懂事,我們念不起書了,先出去工作把債還了好嗎?”

“爸爸本來想晚一點說的,可是他們來得太快了,爸爸也是沒辦法……爸爸原來也想跟小雲說的,但是沒想到一拖,就拖到了小雲今天高考。”

沈墨看著江父滿眼淚光真誠,“小雲是男孩子,出去念書闖蕩,以後是家裏的頂梁柱。他雖然和我關系不好,但他是個重情義的孩子,你是他妹妹,他以後一定會回饋你的。”

沈墨了然,心中譏諷,不自然地想把手從江父手中拽出,卻被後者握得緊緊的,催債似地,“萊萊,爸爸知道你可能覺得不公平,但是爸爸實在沒辦法了。爸爸也想過讓小雲出去打工補貼,可是小雲畢竟是我們家的獨子。”

沈墨氣得滿臉黑線:“江雲是你們家的獨子,江萊就不是你們家的獨女了?憑什麽江雲可以上大學,江萊就要出去打工還債,江萊還是江雲的妹妹呢!”

江父滿臉漲紅,“萊萊,爸爸知道你有委屈,但是現在女孩子學歷沒有用,你看你二姨家的女兒,考上名牌大學的本科生,出來還不是沒有工作要打工,還不如隔壁王大嬸家女兒,早點出社會認識了有錢人嫁得好,你看人家現在過得多好。”

沈墨覺得不可理喻,她替江萊感到難過不值,“我不要,我們都是你的孩子,憑什麽要犧牲其中一個人的人生。沒錢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但不應該將所有的責任推到我一個人頭上,憑什麽?就憑我是女生?”

江父聞言,變臉似地從和顏悅色到雷霆暴怒,“怎麽說話的呢?!我是你爸爸我還會害你?你得聽我的,反正現在我工廠都聯系好了,車票也買好了,你不去也得去,明天出發!”

說著,將身上的車票“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沈墨定睛一看,是一張最便宜的從B市前往臨近A市的長途汽車票,日期是明天早晨5點。

沈墨目瞪口呆,又覺得荒誕可笑:“腿長在我身上,我想去哪你無權幹預。”

江父正要暴怒,突然接了個電話,聽見來人熟悉的聲音,變得唯唯諾諾,沈墨聽見他答些“嗯嗯嗯”“是是是”“人明天送到,老板感謝您體恤,她一定手腳麻利”之類令人作嘔的話。

緊接著江父推門,回身瞪著她,囑咐了句“老實呆著”,轉身從腰間掏出叮當響的鑰匙扣,將大門落鎖。

門外“哐當”一聲,世界陷入寂靜,只聽見窗外淅瀝的雨聲和雷電聲。

不知為何,一股不屬於沈墨的情緒湧上心頭,她鼻頭發酸——莫名的悲傷、委屈、憤怒和無奈。

父親背刺欺瞞、差別對待。她心痛失望,她攥緊桌上的車票,指甲扣進肉裏。

恍惚間,聽見門外傳來“哢噠”幾聲輕響,門鎖被打開,沈墨淚眼朦朧望去,門口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雲快步到她面前,扔掉書包,沙啞低沈地說道,“你別聽那混蛋的,我替你去。”

沈墨哽咽:“你怎麽……你不是今天高考嗎?”

江雲眼底發黑,似乎昨夜未未休息好,拽過沈墨攥地皺皺的車票,“不考,我成績不好考不上。你成績比我好,你上大學肯定比我有前途。”

沈墨不自覺地抱緊眼前的“哥哥”,放聲大哭。

江雲拍著沈墨的肩膀,和聲安慰,“哥哥早就看老頭不順眼了,巴不得離他遠遠的……哥哥替你去,以後哥哥賺錢養你,你好好讀書,給哥哥爭氣!”

第二天清晨,在聲聲犬吠中,一個少年輕裝上陣,乘著晃蕩的長途汽車,帶著滿腔熱血和赤誠,前往另一個城市,開展新的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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