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萊篇(三)

關燈
江萊篇(三)

清晨6點左右,窗外知了聒噪,沈墨瞇起眼睛起床。

剛掀被子起身,床“吱嘎吱嘎”地響個不停。她楞住、清醒了大半,入目是熟悉的上床下桌、鐵質的樓梯和斑駁的墻面——這是她再熟悉不過的A大女寢。

沈墨生前就讀的就是A大新聞系。

昨天江雲搶過江父給自己的車票後,又將一堆高三用的教輔課本、空白練習簿給自己,絮絮叨叨地交待些什麽,她莫名其妙睡著了,再醒來便是現在這樣……

“江萊,你怎麽還不起床準備,今天是規培實習的第一天,再不走可就要挨罵了!”廁所傳來開門的聲音,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挎著包準備出門。

沈墨:“規培?”

“對啊,關鍵時刻你可別裝傻啊!對咱A大臨床醫學系學生而言,規培可是關鍵時刻!聽說運氣好還能分在孟學長手下,如果能跟著孟學長那長進可是一日千裏啊!別說畢業了,發論文、轉正、升職加薪可都不在話下,學長人又好、技術又專業、又年輕有為長得帥……”姑娘雙手合十,眼睛發亮露出憧憬的表情。

“不過,聽說想拜在他門下的同學很多,說不定就是按照報道時間先到先得呢,哎呀不和你說了,我得趕緊走了……”

“孟學長是?”沈墨從善如流下床。

小姑娘本想離開,聽到沈墨詢問,猛地一回頭,驚詫又懷疑地圍著沈墨轉了轉,“A大臨床醫學系比我們大5屆的學長,保送直博項目提前畢業,28歲就升主治,31歲就升副主任,絕對風雲人物,你竟然不知道?”

她一敲沈墨腦袋,“你不會是圖書館裏讀書讀傻了吧,為了以防萬一,我親自護送你報到,我最多給你10分鐘,過時不候啊……”姑娘將沈墨一把推進了衛生間。

-

上午8點,A市中心醫院會議室。

A大醫學系所有需要接受規培的學生都在這裏了,大家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學生們面前的木制長桌後,坐著一排醫院骨幹領導。

一連串長得很權威的專家、教學秘書發表完冗長的歡迎詞、強調紀律和雜七雜八的註意事項後,開始分發胸牌、飯卡、白大褂和排班表,以及一摞厚厚的資料,上面有輪轉科室名單。

“孟學長的科室在哪呀?好想去!”

“好像是普外科,不過中心醫院外科手術多,工作量大,輪轉到這個科室也是遭老罪。”

“啊,我輪的是內科……哎,能每天看著孟學長的美顏,我覺得實習再苦都是甜的!”

沈墨聽著前排的同學犯花癡,她順手翻過名單,仔細查閱翻找,終於在中間位置看到了——江萊,普外科,導師:孟儒安。

“我去,江萊,你運氣也太好了,真的輪到孟學長手下了,”剛剛與江萊一塊報到的舍友瞪大了眼睛,滿臉寫著“羨慕”二字。“你早上該不會是在裝蒜吧?我說難怪你看到了怎麽這麽平靜,這可是孟儒安!”

沈墨沒什麽情緒地“嗯”了一聲,將所有材料收拾好,瞥見姑娘的胸牌上用正楷寫著“袁萌”。

沈墨:“你呢?你在哪個科室?”

袁萌“唉”地一聲嘆氣懊惱,“我在骨科,聽說導師都是禿頭大爺。”

-

圓形昏暗的會議室裏,一群白大褂正神色嚴峻地盯著屏幕上的病例檢查報告,來自各個科室背景的醫生正在會診一位疑難雜癥病人,各執一詞地討論。

突然,一個身形修長雋瘦的醫生站起來做總結,他面容俊雅柔和,鑲金邊的框架眼睛後一雙柳葉眼仿佛能穿透人心,鼻梁高聳,嘴唇薄而微微上揚,誠然一位溫潤如玉的謙謙公子。

透過會議室的玻璃窗,沈墨總覺得這個醫生的樣子十分熟悉,像是在哪見到過,但仔細搜尋記憶中,並沒有此人印象,縱是記者生涯也未能見到幾個如此鳳毛麟角。

“綜合各方意見,支持營養科主導的支持和糾正貧血,穩定達標後進行腹腔鏡探查、肝左葉結界活檢和胰後淋巴結評估,術後強化康覆和多學科隨訪,主任的建議我完全采納讚成。”低沈溫柔的聲音響起,據詞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不知為何,沈墨覺得連聲音都好像在哪聽過,她開始懷疑不會是外出跑新聞的時候,碰到過此人吧。

但如此人中龍鳳,自己怎麽會毫無印象和記憶呢?

教學秘書見會議尾聲,禮貌地叩了幾下門,得到示意後打開,將幾名同分在普外科的規培學生領進來,微笑介紹:“這幾名是今年A大臨床醫學系規培的學生。”

她轉身向同學們示意,“這是普外科副主任醫師,孟儒安。也是你們的導師,你們應該都聽過他的事跡,在A大可是大名鼎鼎的風雲人物。”

孟儒安微笑,儒雅又紳士地擺手自我介紹,聲音低沈如響鼓:“不敢,大家好。我是孟儒安,你們可以叫我孟師兄就好。”

像子彈擊中靶心,又如同薄霧突然蒸融消散,雷電劃破夜空亮如白晝,沈墨的大腦也突然變得一片空白,“轟”地一聲將理智炸了個幹幹凈凈。

所有的碎片被慢慢拼湊,如同蛛網一般鋪天蓋地朝她而來,給她當頭一棒。

她記起來了!這個聲音!這張熟悉而陌生的臉!

這張溫潤如玉的臉,異域風格有幾分像高眉深目的高旭,尤其上半張臉神似與沈墨在手術室裏交手過的那個利落兇手……

這個溫柔儒雅、為疑難病人下診斷方案的聲音,又在楚昭明的不甘瀕死的目光中,冰冷地敘述著她的死因……

甚至自己生前墜落之際聽到的那聲,“江雲!別做傻事!”。

沈墨臉色發白,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裏,她忍著萬千情緒讓自己的大腦保持鎮定,控制著面部表情,如行屍走肉一般跟隨教秘走出會議室。

現在,這個人是江萊的規培導師,A大中心醫院普外科的副主任醫師。

-

晌午時分,離開會議室後,沈墨並未隨著眾人前往食堂聚餐,而是走到樓梯口靠著墻壁蹲著,清醒大腦,緩解發麻僵硬的雙腿。

額間沁滿了汗水,樓梯間沒有空調悶熱異常,她卻感覺如墜冰窟,渾身冒冷汗。

“憑什麽!作惡的人得不到制裁,逍遙法外……”

江雲歇斯底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永遠忘不了楚昭明臨死前那雙痛苦、不甘、難以置信和怨恨的眼神。

沈儒安究竟是什麽人?

眾人的讚譽、副主任的頭銜,名譽榮華皆有。

所有人記得名滿天下的沈儒安,那被他害死的楚昭明算什麽?為什麽要用那麽殘忍的手段對無辜的楚昭明!甚至是“江萊”……

沈墨擦了擦額頭的汗,從白大褂的兜裏拿出手機,看了眼日期——與楚昭明出事的時間同一年,但是在她出事之前。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沈墨心中萌生:她既然可以從楚昭明的識海中將信件、貼有K19標簽的瓶子帶出來,改變了原本應該沈底的無頭冤案結局。

那麽是否意味著,這次她又可以通過自己的實際行動,得到為江萊翻案的線索?這是否會連鎖影響原本枉死的楚昭明?

沈墨戰栗又激動,她剛要起身行動,突然一陣尖銳的電話鈴聲響起,手機震動摩挲著沈墨的掌心——來電是“江雲”。

-

一個帶著藍色頭盔,紋著花臂的少年,正將路邊倒下的電動車扶起,耳畔的銀色耳釘閃閃發光。

電動車旁撒著各式各樣的外賣餐盒,後座上的藍色外賣箱也被壓得扁扁的,常年的塵土和泥漬將外賣箱裝飾地十分斑駁。

他正頂著大太陽狼狽地給妹妹打電話。

-

“萊萊,我是哥哥……”

離家前那個昂揚的少年,幾年時間不過識海裏一瞬,不知道他是否過得好。

“萊萊,哥哥本來不想麻煩你的,但是哥哥現在有點麻煩……額,總之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哥哥前幾天不是往你的卡上打了兩筆生活費嗎?”沈墨聽見江雲沈默了一會,有些尷尬別扭地說,“可以將其中一筆先轉給哥哥嗎?多少你定,哥哥現在急著用,下個月還你。”

“可以,但是哥哥,你遇到了什麽事呢?”沈墨疑惑。

“……沒事,就是車又被扣了,你知道的。這年頭A市搞什麽文明城市評選檢查,現在天天有人抓電動車,哥哥就像上次一樣,在從扣押的地方領車回來之前,只好先買一輛自己送餐用。”江雲聲音有些發緊不自然,末了,他又悉心叮囑,“好好吃飯,不要又不吃早飯,要照顧身體。”

“好的哥哥,我一會就轉。你也是。”沈墨懷著萬千思緒掛斷了電話。

她在短信中翻找到江雲轉給自己的兩筆錢,一筆3000(備註給萊萊),一筆2000(備註給爸爸)——都不多,但這是一個哥哥盡力給妹妹的辛苦錢了,其中有多少辛酸苦楚,沈墨可想而知。

但在江雲掛斷電話後的不久,她又接到了父親的電話,這個電話的訴求和江雲所說的似乎相同,但原因截然不同。

“萊萊,聽說你規培了?”江父諂媚笑道。

“嗯。什麽事?”沈墨厭惡地想掛電話。

“能不能借爸爸一點,爸爸有錢了就還你。”

“你做什麽用?”一股莫名抗拒情緒湧上心頭。

“昨天小雲來電話,說出了車禍,需要賠一筆挺大的費用的。你身為她妹妹,應該替他出一點的,你可別忘了,你今天高就,能坐在辦公室吹著空調,可都是你哥哥當初自己放棄高考,出去外面風吹雨曬拼事業換來的。”江父聲音突然變高。

沈墨聽到江雲出車禍心中一沈,但克制住被江父問得煩躁的心情,平靜道:“我沒記錯的話,江雲每個月應該都有托我給你打錢吧。你問我借,你自己的錢呢?”

“……小孩子怎麽跟大人說話的,你懂什麽?!再說了,一家人哪裏分什麽你的我的……你們都不在家,你媽又去得早,爸爸找隔壁王叔叔打牌解悶,不小心輸了點,小雲出事也找我借過,但是小雲在外面一個人風吹雨打的,爸爸心疼啊,但是手頭暫時沒有,所以找你借點。”江父理直氣壯。

沈墨白眼翻到天上去了,忍無可忍地沖話筒喊:“江雲出事需要錢我會想辦法打給他,但你打牌缺的錢,我一分不給。”

說完很痛快地掛斷電話,解氣地起身,忽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似的。

想起江雲叮囑的吃早飯,她推測江萊可能沒有吃早飯的習慣,有些低血糖。

眩暈中扶著墻找路,卻又站不穩,眼看馬上就要摔倒了,手腕被來人拽住。

低沈的聲音響起:“不好意思,從樓上下來看你狀態不對,不是故意偷聽的。”

沈墨腦中響鈴大作,背後直冒冷汗,眩暈感一時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高度警惕和緊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