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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萊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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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萊篇(一)

顧硯沒回答,跨進門檻後,淡淡地扇了扇空中的灰塵,對著面前的二位頷首,“十殿閻王、土地公,久違。”

薛禮:“欸來得正好,你們看這貨,玄溟說可能是冤情秤失衡的線索。”

顧硯掐了個咒,使用剛剛薛禮相同的招式,男子身上的紅光同樣冒了幾下緩緩黯淡。

薛禮無奈道:“試過了,這個人在系統上找不到,不在生死簿上,身上既沒有船票也沒有任何無常留下的信息。說明不是潛逃、死亡的,魂魄很可能還游離在現世。”

沈墨湊上前細細觀察,臉色大變,指著男子震驚道:“這不是……江雲嗎?!”

聞言,顧硯在男子身前半蹲下,桃花眼閉上又睜開,眼瞳驟然變金。

他右手食指中指並攏伸出,在男子的額間一點,男子的身體突然迸發出血光,像一個膨脹的紅球一樣朝著四面八方散去,一時間土地廟紅光粼粼。

薛禮一時驚訝:“後生看著年輕……竟有如此修為,難怪玄溟把這麽大的案子都交給你……”

只見男子的額間冒出絲絲縷縷黑線,緩緩延申直至廟宇外。

沈墨想也不想直接起身打算追去,卻感到手腕一熱,被顧硯緊握在手中,勾人的金瞳盯著沈墨,低聲道:“跟在我身後。”

沈墨沒來由心跳了跳,被顧硯拽著手前行。

黑線牽引到院落外的角落處,一個高達三人高的葫蘆狀香爐背後,一個黑色帶著白的不明生物,正在起起伏伏,發出些“葫蘆葫蘆”的聲音。

“哎呀,這東西跑出去可不好了!”張福德掐了個訣,一個金色罩子鋪天蓋地而下。

顧硯松開沈墨手腕,無聲接近,虛空中判官筆劃了道血符。

梵文樣式的鎖鏈從符咒中央長出,朝著葫蘆後的黑白物體而去,剛觸及的剎那,黑白生物以看不清的速度,猛地朝著另一側翻出,身形如鬼魅難以辨識。霎那間,就到了顧硯身後。

原來是一只像熊,又像牛的走獸。

四肢和頭部通體黑色,腹部白色,周身冒著黑氣。它皺著眉頭,血紅的雙眼大而圓潤,看得出此時非常生氣。

沈墨變了臉色,欲出聲提醒顧硯,準備躍起支援。卻被一旁的閻王爺薛禮拉住,朝她“噓”了聲,“你去添亂的?你是顧硯以共生符狀態帶來人間的吧。”

他的目光在她和顧硯兩人身上轉了轉,暧昧地湊近,語氣嚴肅:“雖然不知道你們倆什麽關系,鬼差和魂魄之間按道理是不能有這種情況的,有違天道規則,被玄溟發現了可是要浸忘川河的,你可得藏好啊。”

她心沈了沈:“……不是你想的那樣。”

“害……”薛禮一臉遺憾。

沈墨:“……”

薛禮咳了兩聲,正色道:“咳咳……沒有好啊,這後生一身深厚的修為,要是浸那破河,把修為都餵給水鬼多浪費啊!”

沈墨心抽了抽。

眼看那走獸張大了嘴,露出尖牙,打算一口吞下顧硯。

他輕笑一聲,反手往上一拳打出,紅光大盛,拳頭處出現一圈圈暗紅色的符文,符文上長出無數符咒鎖鏈,牢牢拽住走獸。

隨後顧硯單膝跪地往下一拽,“砰”地一聲走獸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揚起塵土。

虛空中,判官筆揮了幾下,鐵鏈牢牢困住走獸的身體。

走獸不舒服地在地上扭來扭去,眼裏紅光褪去,露出黑亮的圓眼,含著水光,發出“嗚嗚”的委屈聲音。

沈墨看著還有些萌,剛要走近細看,只見顧硯毫不留情地擡起腳一踹……

走獸“咳咳”地吐出一個白色的氣體,隨後“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黑線驟然變白,白氣順著絲線飄回到男子的額間。

幾秒鐘後,男子悠悠轉醒,呆滯的眼神茫然望著四周。突然,他像想起了什麽拔足向外奔跑。卻在奔跑的過程中被不知道何處來的紅色符文鏈條絆倒,符文像有磁力一般將男子緊綁禁錮在地上。

沈墨環著雙臂,走上前道:“江雲,可算是找著你了。”

“你……你是,那時候的……”江雲擡起頭,驟然放大瞳孔,“不對!你怎麽也在這!你不是應該被帶走了嗎?”

沈墨驚訝,突然意識到什麽,輕笑道:“還以為你是不知情逃跑的,原來你都看到了啊。”

她語氣驟然變兇,拽著江雲的領口:“說!為什麽殺醫生,為什麽殺我?!”

江雲聞言,突然開始狂笑,笑得眼眶發紅、淚水直流:“哈哈哈……為什麽殺醫生?哈哈哈哈哈哈……”

他怒目圓睜,兇神惡煞:“那有沒有人問過他,為什麽要殺我妹妹!我妹妹和他無冤無仇,為什麽要騙我妹妹,害得她慘死?!這樣的人配為醫生嗎?!”

隨後,江雲像往後仰倒,不住地啜泣,胸部起伏不止:

“憑什麽?呵……憑什麽!作惡的人得不到制裁,逍遙法外……”

“我是惡人,你替醫生發聲,那誰替我妹妹發聲?我妹妹活該慘死嗎?!”

“你們都是一夥的!哈哈哈哈……沒一個好東西!!”

沈墨察覺到背後可能還有些隱情,語氣軟了下來,正欲說什麽,只聽見顧硯右手拎著哭噠噠的走獸到江雲面前。

他一拍走獸的腦袋,走獸吸了兩口鼻涕,吐出一團灰黑色的霧氣,如同現世的投影幕布,將它所看到的景象投影在上面。

顧硯:“這是三界的魘獸,冤情秤失衡、忘川河水大漲、輪回船停滯,想必人間也出現許多騷亂,魘獸貪吃人的夢魘記憶,不知道從哪處窟窿鉆到人間的,看樣子是吃了不少。”

灰黑色的霧氣中,A市大橋下的江畔,江雲欲行刺一個女人,二人博鬥間,女人的手提包摔在一旁,露出醫院的工作證,上面寫著“急診科”的字樣。

女人不敵江雲,欲要轉身逃跑,卻被江雲拽回來,手裏的短刀寒光一閃,正要刺向女人的身體。

忽然景象晃動,魘獸狂奔,突然躍起、從天而降,將江雲砸暈了過去,他手中的短刀“噗咚”一聲掉進了江水中。

女人見江雲暈倒,顧不上其他,慌忙抓起手提包轉身就跑。

魘獸湊近江雲、長大血盆大口,白氣從江雲面部五官冒出,被吸入魘獸的肚子裏。

魘獸吃飽喝足打了個嗝,楞了一會,著急忙慌將江雲甩在背上,朝著某個方向拔足狂奔,眨眼間已到了土地廟,偷偷摸摸地環顧四周,趁著沒人將身上的人甩落在地。

目睹完全程的江雲:“……”

薛禮樂了,伸出手指逗逗魘獸:“你吃完了才想起剛剛連著魂魄一口吞了啊?吃的時候沒分辨出有什麽別的味嗎?”

魘獸眼淚花花地扭頭轉向一邊。

江雲眼眶爆滿紅血絲,周身散發著微微的黑氣:“我被你們抓到了我也認了,我確實殺人了。但沒抓到那個人渣,我死也不會走的!”

沈墨冷冷的聲音響起:“那你說說,醫生為什麽要殺你妹妹,怎麽殺的?”

江雲從工作服裏襯掏出了一個筆記本,是最普通常見的藍色橫線紋樣,他珍重地撫了撫筆記本,遞給沈墨。

她簡單翻了翻,裏面密密麻麻寫滿娟秀的連筆小字和日期,看得出是日記本,但所有字符不停地在她眼裏變換形態,怎麽也看不清,像是一團會動的毛線。

真怪。

她揉了揉眼睛,“毛線團”沒有絲毫改變。

江雲哽咽地開口:“都怪之前趕著送餐不守規矩,不小心撞到了一輛名牌車,交警判我全責,車主趁機要訛我一筆大的修理費。”

“你也知道,幹我們這行的,一次都沒有多少錢,誰不是風裏來雨裏去,每次攢一波、抓緊時間跑著送一波,這樣每天下來也有一點錢。”

江雲擡起頭擦了擦眼淚,“這點辛苦錢根本不夠賠車主的。”

顧硯平靜的問:“這跟你妹妹有什麽關系?”

突然,身邊的魘獸猛地搖頭晃腦,圓滾滾的雪白肚子藍光大漲,它不斷咳嗽幹嘔,似乎要吐出什麽來,十分難受。

顧硯臉色一沈,擡起腳毫不留情地又給它一腳。

沈墨:“……”

她覺得魘獸有時候真的挺倒黴的。

這一腳,直接把魘獸肚子裏的藍色物體吐出來,是一團被黑色霧氣包裹著的藍色光芒,光芒中心是一只藍色的小魚,好奇地游蕩。

薛禮看到驚訝了一剎那,頓時上前,將皺皺的本子翻到某一頁,拿起筆激動地記錄些什麽,神神叨叨:“原來擱這呢,我說當時那妹子的記憶怎麽缺一環呢,原來被你給吃了。”

沈墨定睛一看藍色的小魚,突然感覺小魚變成個女孩的模樣朝她招手。

不知為何,五感驟然俱失。她不自覺地被藍光吸引,伸手觸及藍色光芒……

“別碰!沈墨!”顧硯的聲音似是從遙遠的曠野傳來,緩慢低沈又朦朧。

手腕一熱,隨後一陣天旋地轉,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睜開眼已經仿若另一個世界。

“你看!哥哥又做了什麽好玩的?”

一個少年朝她奔來,塞給她一個精致的草編螳螂。

他的面容形似江雲,戴著耳釘紋著花臂,氣質有點鮮活的“非主流”——獨屬於年輕人的朝氣蓬勃。

“跟哥哥走!好不容易放學了,別讀你那破書了,有什麽好看的!哥帶你玩去……”

天際晚霞如火,江雲拽過她的手腕,奔跑過大街小巷,竄進一條焦麻醬香的美食街,鉆進黑網吧,將一個游戲手柄扔給她。

她被壓著肩頭坐下,呆楞了半晌。

“江萊!你別傻楞著,玩游戲啊!”

“快快快……這關快死了!動一動啊!!”

蛛絲馬跡在腦海中串聯成一張大網,她恍然醒悟:

不知為何,她進入了江萊的識海,江萊是江雲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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