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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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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篇(一)

沈墨睜開眼睛,用手遮擋刺眼的光線,環顧四周,好像身處一所大學的校園裏。

她正前方是青瓦紅墻的禮堂,禮堂內傳來陣陣合唱聲。顧硯不知何時已經在禮堂臺階上,背影挺拔,打量些什麽。

沈墨忽覺一股大力朝自己襲來,右肩劇烈的疼痛,“咚”地一聲,她被來人撞倒在地。

沈墨呼出一口冷氣,皺眉擡眼望去:

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小姑娘抱歉地看著她,額頭汗涔涔、神色慌張焦急,手中不停地攥著洗得發舊的衣裙下擺,頻繁向身後張望,仿佛在躲著什麽人。

這人竟和剛剛遇見的“女鬼”有幾分相似。

女孩哭喪著臉、擡腳想跑,看見摔在地上的沈墨,腳步又遲疑地挪回來,往覆糾結。

她微張嘴想說些什麽,頓了半天又緊抿了起來,一雙銅鈴般的眼睛裏盡是慌張。

“你好,需要幫忙嗎?”

顧硯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沈墨的身後,笑容疏離地將她拽起,他順手撿起地上掉落的一件藍色牛仔外套遞給女孩。

女孩一楞,隨即搖搖頭,瞥見顧硯手裏的藍色牛仔外套後,匆匆道謝,迅速拽起外套,扭頭朝樹林的方向奔跑,消失在二人的目光中。

“這人是……剛剛那東西?”沈墨不解。

“嗯。”顧硯朝著禮堂走去,“這裏是她的記憶識海,她在用這樣的方式重現過去。”

二人在禮堂前停下來,禮堂大門緊閉,黝黑華亮的木漆門上,雕刻繁覆的嶺南植被紋樣,紋路縫隙間的“枝杈”夾著幾封信,遠遠看去像梨花樹一般。

角落裏一張隨意折了幾折的紙片吸引了二人的註意,紙片露出了內頁黑字的一角。與其它精心裝飾的信封不同,它在角落裏搖搖欲墜,像是被過人隨意捏合掛上的廢紙。

偏就是這一角黑字,讓人忍不住拆開看看是什麽。

沈墨剛想擡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已搶先一步,顧硯拾起將信封遞給她。

“謝謝”,沈墨打開信封,幾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浮現眼前——

【你好,高學長。】

【感謝你剛剛為我解圍,衣服我會洗幹凈還給你。如果你願意的話,明日此時原地相見。】

沈墨翻到背後,信封落款處被用力寫著“楚昭明”,力透紙背又扭曲怪異,一如剛剛令人頭皮發麻的長發女子。

楚昭明是誰?

她將紙片翻來覆去觀察,評論道:“還挺像十幾年前的BBS校園版聊,挺有創意的。”

話音剛落,禮堂裏的合唱聲戛然而止,爆發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沸騰的人聲。

顧硯臉色微變,猛地扣住沈墨手腕將她拽入陰影!

猝不及防,紙張被她下意識攥成紙球,從手中飛出,以一道完美的拋物線落在了墻角的垃圾桶旁。

完了,信毀了!

沈墨:“……”

“嘎吱嘎吱”僵硬許久的門軸轉動,木漆門被接二連三地打開,學生們吵鬧地從左側的門魚貫而出。

而右側的門,只出來了三個人,氣氛瞬間凝滯。

明明門都是一樣大,兩側人流形成涇渭分明的吊詭局面。

眾人瞥見這三人,紛紛變了臉色、噤若寒蟬地匆匆離開。

“喲!旭哥,又一堆情書!”平頭男激動猥瑣,“艷福不淺啊,這回又是哪個妞?”

“懂什麽,旭哥講究,一次只約一個!”殺馬特黃毛接過話茬,長臂攬過身後的白T男,暧昧地擠眉弄眼,“不過嘛,這頻率就不好說了……嘿嘿!”

白T男眉毛濃密、顴骨突出,眼窩深邃,眼神淩厲如刀,有種生人勿近的異域凜冽感。他雙手插兜,兜裏露出銀白CD機。

他不緊不慢地甩開肩上的手臂,面無表情地走到“梨花樹”面前,輕嗤幾聲,隨意從枝杈後揪出一沓,分成兩摞捏在雙手。

“喜歡妞?”鼻腔輕嗤,他勾起嘴角。

突然,“啪啪”兩聲脆響,白T男毫無征兆地擡起手,將手中的信封狠狠扇在二人來不及收起的猥瑣笑容臉上,白色信封紛飛散落。

二人捂著通紅的巴掌印,眼裏驚恐萬分,抖如篩糠:“對……對不起旭哥,我們錯了!”

白T男眼神如蛇蠍,右手輕輕在其中一人臉上拍了拍,啐了一口,“誰他媽你們的膽子開我玩笑了?真當我不敢動你們?”

那人頭上的黃毛隨著巴掌抖了三抖,道歉連連,屁滾尿流地爬走。

“晦氣。”

白T男沒了聽音樂的心情,摘下耳機,臉色陰沈地掏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碰過黃毛的手指,將紙巾團成一個球,轉身丟進角落裏的垃圾桶。

紙巾團沒進桶,軲轆轆滾落在地,和另一團灰色紙團相碰撞——正是沈墨不小心丟出的那個。

白T男腳步頓住,盯著那兩團皺巴巴的紙團,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彎腰將兩團紙球撿起,將自己的那團丟入垃圾桶。

他探究地打量手中的紙團,緩緩展開——另一團紙球露出內頁一角,看形狀有點像信封,又長得與其他精心制作的白色信封不一樣。

旋即,他身形凝滯,臉色從迷茫恍然到輕蔑嘲諷,最終歸於一種吊詭的平靜,嘴角勾起冰冷譏誚的弧度。

沈墨心裏默默給他打上了精神分裂晚期的標簽。

隨後,他隨意將紙團捏緊壓實,塞進自己的口袋中,轉身離開。

沈墨掙開拽著自己的顧硯,後者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沈墨白皙的手腕上,兩道紅痕明顯。

顧硯:“抱歉,在識海裏需要盡量隱藏身份,不幹涉記憶的發展。即使迫不得已出現,也需要盡可能偽裝成周圍人。”

顧硯指了指周圍:“你所看到的情景都是過往的記憶,隨時可能發生改變……如果隨意幹涉,最輕的程度,識海的原主會醒來並將我們驅逐出去。”

沈墨:“那最差的程度呢?”

顧硯冷冷地看著沈墨,眼裏露出警告:“最差的程度,原主的記憶會錯亂,你會成為原主的執念最深的親人、情人、故人甚至是仇人。識海裏的人都是經過極端化情感的映射,你會背上她莫名的因果,承擔她的執念怨恨……這並非好事。”

顧硯的目光飄遠,仿佛回憶很久前的事,頓了良久:“以前有過先例,進入識海的人不聽勸,執意要改寫記憶,給原主一個美好回憶,最後原主將他當成了仇人……同歸於盡。”

沈墨不置可否:“對於有痛苦記憶的人,什麽都不做相當於重游故地、極度痛苦。被來人努力改變,好歹存得片刻圓滿。至於結局如何也改不了,反正最後都會出去,也算……好事?”

“不盡人意是常態,好歹在記憶中圓滿了,樂觀一點嘛!”她大力拍在顧硯肩頭。

擡眼一看,顧硯深深看著他,桃花眼裏翻湧著莫名的情緒。沈墨心頭莫名砰砰直跳了幾下,她仿佛錯愕地覺得自己還沒死。

顧硯臉色也驀然古怪,不自然地捂了捂胸口。

須臾間,傾盆大雨已至。

雨幕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闖入視線——正是此前撞倒沈墨的女孩。

她精心打扮過,穿著不合身的紗質連衣裙,背著卡其色舊斜挎包,懷中抱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裏依稀可見是藍色牛仔布料。

她小心地將塑料袋護在懷中,小心避開積水,步履蹣跚地走到禮堂門口,長呼一口氣地收起傘,掏出小鏡子緊張地整理妝容,神色緊張。

遠處,慢慢踱來一個男人。他穿著熟悉的白T,耳上掛著熟悉的CD機,手裏捏著紙球。

禮堂內的大掛鐘敲響——晚上10點。

這回,沈墨猛地拽著顧硯藏在了陰影處。

沈墨疑惑:原來她就是紙片上落款的楚昭明,不過約的同一時間,應該是白天吧……

很快,面前二人的反應就揭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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