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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金城湯池13 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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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金城湯池13 開門

剛到戌時, 便有家丁急急進南院。

那家丁滿頭是汗,一腳跨入院中,便朝紫鵑一拱手:“姑娘, 前去接應的兄弟回來說,荀隊長和一眾護院已至南城門,但因宵禁遭守軍拒絕, 不得入內。”

紫鵑一驚, 忙到南院耳房,此時院中護院們散去, 只留下工匠們在耳房與黛玉定下從山上運送木柴進城的運輸隊計策。

黛玉停下手中茶盞,淡聲問:“南城門?守軍何人主事?”

這一下子將家丁問倒了, 他支吾,黛玉心中嘆息,轉問:“你們是看到荀勇他們嗎?趙安呢?”

家丁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擡眼道:“我們在城門內聽到有人喊門, 便賄賂守城的兵卒在門後與荀隊長說上話了。他說他的小隊全員都在,但是我沒聽到有趙總領的聲音,問了也避而不談。”

房中的工匠們一聽心下了之, 都長籲短嘆起來。

黛玉神情不動, 問:“有人受傷嗎?”

“沒有。”

黛玉點點頭, 這個家丁至少沒有白跑一趟。她叫紫鵑去將莫雲和蔔旌叫來,讓他們與家丁同行去南城。

“嬤嬤, 只要府裏給得起, 想辦法讓城南的守衛通融讓我們的人進城。”

她又對蔔旌道:“蔔大夫, 雖說家丁說無人受傷,但還是麻煩你幫忙看看,另外蔔大夫你如今在京中有些名望, 若守城為飲馬投錢之人,那請先生多幫忙說說話,試試對方是不是義不主財之人。”

蔔旌雖然不善言辭,但他明白,只拱手回禮,便與莫雲急急去了。

眾人聞言神情各異。

平兒微蹙眉:“這不是叫人活活困在外頭?”

黛玉目光望向夜色沈沈的門外,“畢竟宵禁是京中為了防城外活屍進城的無奈之舉,只是我們如今是非常之事。”

她擡頭問紫鵑:“左先生那邊有消息沒?”

紫鵑搖搖頭,黛玉沈吟片刻,對平兒道:“既然府中護院回不來,先將林工的差事停了吧。”

————

左丘梅離府時,著素灰直裰,只帶兩個書童前往。此時宵禁已起,街巷幽冷,雪絲如絮飄飛,唯有巡夜軍卒偶爾踏雪而過。

到京兆府後門時,有小吏守在側門讓他聽候,是賈府濟世之名換來的幾分薄面。

按理,京中防務應歸京營節度使所轄,只是新朝初立,權責未定,義軍仍駐京營,而其上將位遲遲未補,軍政雙虛,遂由師景輝一人兼管防務與行政,成為京兆實際執政之人。

此番要開南門,只能來找京兆尹。

然而左丘梅並未見到師景輝本尊,只得面對副官。

“左先生深夜造訪,可是賈府有要緊之事?不妨告知,明日我定轉達師大人。”

左丘梅瞥了他一眼,連連殿試都未躋身的人能做京兆尹府副官,也就是這種改天換地之時才有如此雞犬升天之事了。

憑著戰亂中逢迎有術才混得一官半職,竟敢在他面前倨傲。

等你明日傳話?荀勇就得變成冰雕。

“還請副官速速通稟,左某奉府中主子之命,須即刻面見師大人,當面有言。”

副官神色略有遲疑,只叫人上茶:“先生有所不知,今夜京營設宴賀闖王攻下京畿六府,師大人回來後便身子不適,已先行歇下。”

左丘梅聞言沈默半晌,目中冷光微斂。

父母官醉臥花廳,百姓命懸城外,若今夜京中突變,是否都要等他一人夢醒?

左丘梅當然不會叫那人這般敷衍自己,便道:“此事關乎民命,也關乎城防。若大人執掌京政卻對京外安危置若罔聞,左某今夜必將此情原原本本記下,待往後議之。”

左丘梅這人便也是這樣倨傲,鋒芒畢露。

果不其然,不多時,師景輝終現身花廳。

此時他身著常服,端坐廊下,茶煙氤氳,見左丘梅來,尚算客氣。

瞧著神色清醒。

左丘梅不與他客套,開門見山道明來意:賈府護院因山中執行任務返程受阻,困於南門之外,特請京兆府略作方便,予一紙文書通行。

誰料師景輝聞言即皺眉,語調平淡而推辭道:“左先生,此事……恐怕不便。”

“何以不便?”左丘梅盯著他。

“京中未定,義軍多隨闖王出征,防務空虛。若今日為貴府開例,明日若有亂民效仿,甚至活屍混入,那便是城破之禍。”

左丘梅一挑眉,心中冷笑。

這宵禁乃賈府主動上疏所策,活屍習性、出沒時段、入冬變化全是賈府護院屢屢斬殺活屍所得記載。護院此次不過是延時返城,且身份俱明,明明可以通融,卻偏說“恐活屍混入”,此人分明是托辭怕事。

左丘梅已經說了是進南山伐木的護衛搜尋失蹤的人才至晚歸,便是如此也

此人明擺著是怕事。他本以為對方再不濟不給文書,也會敷衍著叫副官去傳話,誰知竟連官府與賈府的關系也懶得周全。

“師大人,”左丘梅語氣沈了幾分,“賈府雖無要職,但主持民坊、治病施粥、安頓流民,不說有功但至少有勞組織濟民有功,府中護院雖非軍籍,但此行並非私務,也是為京中救凍害辛勞。更何況,此行也是公事。他們至今困於雪中,難不成,在您眼中,賈府上下便是亂民?”

師景輝卻不言語,半晌才拈著茶盞慢慢道:“此事情理兼備,本官豈會不知。但如今朝局未定,我身為京兆尹,奉令守城,若因一家之私破壞宵禁,恐惹議論。如今京中無闖王鎮守,只怕有人說京中禁制松懈,操守不嚴。”

“若義軍斥候傳令回京,大人是否也拒不開門?”

“此言何其偏駁!軍事重事,自不可與貴府私務相提並論。”

左丘梅淺笑:“可大人別忘了,京中百姓所食所醫,亦是要事,今多仰仗賈府。這些護院可是府中精銳,若無他們往日巡城清屍,京兆衙門可敢一兵一卒夜巡?”

師景輝聞言面露不悅,他早對賈府那種“挾民以自重”的勢頭頗為不滿。

左丘梅與荀勇有舊好,更是讓他如鯁在喉。

他淡淡道:“賈府有功,我自然不忘呈上稟報。但本府肩負城防要務,絕不為一家之便壞規失節。”

左丘梅一聽這話,便知今日多說無益了,甚至他有些懊悔,竟浪費了時間與這樣一個空坐其位的庸人周旋。

此人,既無膽識,又無遠慮。守舊、怕事、避責,還自以為清正。

這樣的人,怎能執掌京政?

一念至此,左丘梅起身拱手,冷聲道:“既如此,左某便不多叨擾。師大人好生守制,左某告退。”

離京兆府時,夜全黑了,風卷雪塵。

左丘梅步行於漫天飛雪之中,藏於袖中的手早已算出了腹案。他自知靠此人無望,不若轉策求變。

他回身望了一眼仍燈火通明的京兆衙門,唇角微揚,低聲自語:“扶不上墻的泥,新朝危已咯~”

他差事還沒辦完,並不回賈府,而是折身前往城西而去。他打算繞開京兆府,倒逼守軍放行。

既然他們怕事,便給他們惹點事,只怕他們到連擋都不敢擋。

與此同時,賈府南院中燭影未息。

那個方才跑來府中回話的家丁總歸不算蠢,他又跑了一趟,將事情問了清楚才來。

只是他回府時,主子竟離開去府衙了。

“是新提拔的三營右副官,名喚段文昭。”家丁見到大奶奶,便心急將自己知道的事情找人說了。“想來新官上任三把火,怕擔事。說這宵禁是京兆府下令,通行文書必須是早前日間備檔的,除非京兆尹府有人親自來通傳,不然一律不準放行。”

李紈點點頭:“也難怪了,府裏的下人素來精明,擅於鉆營。此事若金銀能通關,他們豈會兩次空手而歸?”

賈蕓和小紅陪著大奶奶守府,一聽守城的將領,賈蕓突然想到一事。

“話說回來,三營我們不是有人嗎?”

————

一處濟民坊棲身了上千流民,他們依靠坊內臨時搭起的工棚和柴竈取暖,靠粥鵬每日兩次的稀粥度日,得以暫避京中活著。

平兒如今是各坊賑濟的實際主事,通行街市,只要一聲吩咐就能叫各處濟民坊的管事調動濟民坊上下。

南城濟民坊,距城門不過一刻鐘腳程。此次上終南山伐木,為的便是冬前儲柴急需,工匠與林工俱是從此坊征調。賈府許以每日兩份幹糧、一碗熱湯作為工籌,流民爭搶工作,排期上山者早已擠滿,有些人甚至只能得一次上山機會,但還是趨之若鶩。

黛玉的布置簡單至極,既然這濟民坊是京兆尹府“棄”之於賈府照應的邊地,她便可將義務變作權柄。

城南濟民坊粥棚前燈火通明,爐火照映雪夜,百姓聚火而坐,口中嘬著姜湯、嘴邊熱氣氤氳,街頭巷尾盡是孩童奔跑、竟似雪夜不寒。

賈府下人分發幹餅與湯藥,小廝高聲吆喝:“姑娘今夜加賑,凡今日上山做工者可登名再領一份幹糧,其餘坊民一律姜湯一碗!”

城南的濟民坊還在傳播今日山中賈府護衛傷重不治之事,原本一石激起千層浪,坊民議論紛紛。

但這幾分溫暖祥和之氣立刻改變憂懼之氣,反正吃人嘴軟,況且每天這麽多人上山,倒黴的不一定是自己。

坊民感激不盡,得知賈府護院被困城外,甚至義憤填膺。

當然,僅限於義憤填膺,待再聽聞“因護衛不足工事停擺,明日起不再派林工上山”,便再無人能平心靜氣。

京中商業還未全然覆蘇,用工的人家不多,對這群之前衣不蔽體、日無存糧的窮人來說,每日出工是一線生機。如今說停便停,等於將他們的命拴在門口,卻不許踏出去活命!

尤其是那些被安排後面幾日上山的人。

有人大喊:“不行!說好的工事怎麽說沒就沒了!”

“這不是坑我們嗎?你們大戶人家,說停就停,我們這群窮命是草嗎?”

人群激動,嘈聲四起。但賈府的幾位老嫗與管事婆子卻只是低聲解釋,語氣哀切。

“城外風雪交加,又有活屍,這護院不在就是送死!姑娘說了,不敢再派大家冒險。我們府上也急得很,正求著京兆尹開門放人,否則他們就要凍死在城外呢!”

“你們要去吵也得去吵衙門去,我們府裏主子也為難啊!”

平兒和婆子們的態度出奇的為難與低微。

這時,也不知道是誰,人群中有人冷不防喊了一聲:“那就讓護院進城!我們要做工!”

“走!我們讓城門開門!”

這些流民輾轉幾城,雖然不似義軍有組織的破城,但是叫城求援開門都是經驗豐富。

此話一出,群情激奮,一呼百應。紛紛應聲而起者,不下三百聲勢洶洶地往南門而去。

平兒站在燈火斜照的門廊中,看著遠處聚攏的人群,如海潮一般湧動,眸光微動,低聲吩咐:“叫幾個小廝混在裏面,打上火把,免得出事。”

南城外內,賈府護衛披雪而立,早凍得面色鐵青。他們原本便與段文昭理論許久,卻遭拒於門外,只得在冰雪中苦等命令。他們並不知濟民坊正在燃起火苗。

不多時,遠遠的,一道火光沿街蔓延而來,喧嘩聲近。

黑壓壓一片人影,火把、木杖、鬥笠映著雪光,大幾百人。段文昭從城樓上看見這一切,大驚失色,趕忙高聲呵斥:“什麽人!京城宵禁,沖擊城門者,當場格殺勿論!”

小廝混在人群中,喊:“我們人多!怕什麽!”

人多勢眾,況且有他們在,也不會讓林工沖撞兵卒,不過是隔空對喊,這守城之人也沒辦法對他們幹什麽。

人群中喊了一聲:“放人入城!我們要做工!”

“開門!讓我們護衛回來!我們要吃飯!”

吶喊聲四起,震動夜空。城墻上的軍卒開始惴惴不安,持矛望向段文昭,面露遲疑。

段文昭驚怒交加,偏又不敢下令動刀。他知這些人不是亂民,若在此鬧出人命,明日傳到義軍耳中,如何交代?

南城樓上下僵持不休,爭執雖烈,卻仍止於口舌間,未至動刀兵刃。

李大年自城西急趕而來,一見城門之下黑壓壓一群百姓圍堵,喧囂怒喊,心中立時一緊,臉色微變。

義軍本身便是“民變”起家,最怕的也是“民變”,轉頭又見常來傳話的賈府管事和醫館東家守於門側,神色凝重,頻頻張望,李大年不由得暗道一聲不好:左先生果然言之有理,這事不是虛火,是真要燒起來了。

他三步做兩步登上城樓,李大年擺手止住,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女墻之後,朝城外望去。

只見夜色之中風雪漫漫,就在城門下方隱約可見聚著二三十個身影,模糊如螞蟻般黑點。

他瞇起眼,看不清細節,便朝城下高聲問道:“門前何人!”

城門下立刻響起回應,自報家門,俱是賈府護衛。

段文昭冷笑一聲,疾聲插話:“誰知道是真是假!這天寒地凍的,說不定是敵軍混入、甚至活屍作祟!”

李大年聞言,眉頭一皺,回身一掌將他推得踉蹌後退:“蠢貨!你見過活屍會說人話嗎!你以為門下那幾十個賈府護衛是吃素的?真要有夾帶,那是賈府的責任!”

段文昭紅著臉,依舊強辯:“可京中宵禁,宵禁便是規矩!除了我軍弟兄,誰也不能擅自出入。”

“宵禁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大年一拍城墻,“你可知,那賈府的姑奶奶如今是闖王跟前的紅人?京中濟民、坊工、義診,全是她一手操辦,連咱們京營的過冬炭薪粥米,不也是賈府一車車送進來的?”

李大年用手指了指死腦筋的下官:“說得再俗氣些,段副官,你現在吃的熱飯、燒的炭火,哪樣不是他們賈府送來的?”

“可!”段文昭不服氣,他不過是盡忠職守,“可要真出事,京兆尹府問下來,我等也脫不了幹系!”

“管他京兆尹是誰!”李大年冷笑,“這師景輝不過是只會之乎者也的軟腳蝦,真要出了事,指望賈府出來擔責還好過指望京兆尹府!這不開門得罪賈府,你這城樓裏”

“李軍頭要是要給他們開門,那你就下令!”段文昭很堅持,“我是您的副官,我依命行事就是了!”

李大年咬咬牙,他也不想擔這個責任,但是賈府濟民源自於那次城西遭遇,李大年從中得了好處,如今叫他袖手旁觀絕非是義氣之舉,況且他心中不知為何相信賈府的姑奶奶能將此事處理好。

他深深嘆了口氣:“叫人開半門,放進城!”

段文昭一震,擡頭望他,眼中竟有幾分不敢置信:“……軍爺,您是說真的?”

“開門!”李大年厲聲斥道。

話音落地,身旁傳令兵已奔去下達命令。

風雪之夜,沈重的木門吱呀開啟。

鐵鎖落地,拖著雪地滑響,刺破雪夜死寂。

門扉緩緩張開,僅一人可通的縫隙,賈府護衛披雪入城,刀劍在腰,寒氣逼人,面色青白卻神情昂然。

荀勇當先,立於夜雪之中,身後跟著數十人魚貫而入。他望向城頭,略一抱拳:“謝李軍頭通情達理。”

李大年只是點頭,並未多言,轉身便要下城。

這時,一名兵卒忽地叫了一聲:“軍爺——快看門外!”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半開的門扉外,風雪間隱約倒著幾具扭曲的屍體,四肢不全、身形異狀,竟是……活屍!

一時間,眾人面色微變。但這些怪物靜臥不動,已被城外的護院殺死。

荀勇叫眾人盡快回府,忽而瞥見一人負手立於風雪之間,神色淡然,眼中盡是譏誚。

正是隨李大年而來的左丘梅。

荀勇抱拳作揖,便策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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