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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京中貴女1 左丘梅願為賈府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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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京中貴女1 左丘梅願為賈府門客

黛玉忽而覺得腳下一涼, 睜開眼,自己竟又立於冰冷的河水之中。

紅月高懸,血一般的月光將河水染成了血, 而此刻她知道,此處是靈河畔、三生石。

河水早已漲過腳面,拍打著她的小腿與衣擺, 帶著逼人的寒意。岸邊影影綽綽, 風聲如泣,仿佛有人在遠處低語。

她低頭望去, 只見三生石仍佇立於水中,河水一下下拍打在石頭之上, 不斷漫過。

她心中一緊,忙涉水而前。原先只等神瑛侍者用甘露灌溉的仙草尚在,葉色青翠, 莖脈挺直, 抽出了一根纖細花梗,頂端掛著一個小小的未開的花苞,微微顫動, 仿佛隨時會被水浪卷走。

仙草如今不再仰賴天露, 而是靠靈河激流滋養, 是否是好事,她已說不清。

黛玉是惜花之人, 眼見河水許是不用多久便會漫過石頭, 她跪在三生石上, 素白的指尖插入濕冷的石縫,費力地將那仙草帶泥拔出。石縫深陷,泥土冷硬, 她十指刺痛,滿是泥土地覺得腫脹非常。

她抱著泥團,一步步逆流回岸。水已漫過膝頭,她幾次被沖得趔趄,仍死死護著手中之物。

紅月的倒影映在石上、草上、身上,仿佛一層血色覆在萬物之上。

終於,她走到遠離水岸的一方草地,跪地刨出一個坑,小心將仙草栽下。

手已腫脹,滿是泥濘,她看著那小小的嫩葉在月下輕顫,竟覺得心頭一松。可當她回首望向河岸——水面早已吞沒了三生石。

她怔怔站在原地,仿佛忽然意識到,她親手救下的,是仙草;但她未能留住的,是三生石,支撐仙草安生的根基。

風聲卻忽然大作,天地間滿是水聲、浪聲,夢境崩塌,紅月化作一道血線落入水中。

黛玉在驚喘中睜眼,捂著心口,只覺那裏仿佛也被水吞沒了。

————

“當真是嚇人!”

蔔旃見黛玉睜開雙眼,忙不疊地開始抱怨。

“前頭就該下迷藥,好歹你能踏實歇一歇,也不至於如今這般撐到昏厥。”

黛玉一睜開眼便淚光浮動,眼神微迷,卻仍強自支撐坐起,先看了一圈四周,確定自己仍在馬車內,才啞聲問道:“村民呢?……問過了嗎?”

蔔旃扶她坐穩,倒了水遞來,一邊回道:“倪二哥與我哥哥已在外頭召集村民問話,那個左先生也來了。”

黛玉接過水,沈默片刻,才低聲道:“蔔姑娘,我現在看著如何?”

“什麽看著如何?”蔔旃叉腰道,“不好,得趕緊回府休息,還得配一副新藥才行。”

黛玉等著蔔旃,也不說話,蔔旃想勸卻勸不過,只得嘆氣,“不過你若非要出去,多喝點水提提神,妝還在,看著……也還算有當家的威儀。”

黛玉聞言笑意未露,神情反倒更為寂靜,扶著車壁慢慢起身。

此時車外,倪二帶著眾護衛在周圍查探尋人,左丘梅則立於側旁,負手靜觀。

左丘梅有救世濟民之志,而衛若蘭願受長纓,兩人相談甚歡。

左丘梅本覺得兵家勝敗,願賭服輸,對裴石並無負罪感。但是一個行動不能的人暫托在村中照看,自己卻還把人搞丟了,又覺歉意。可聽聞親自來尋的家主知道自家護衛不知所蹤而倒下,隱隱有幾分輕慢,又不經想,此人或是對下屬極其看重之人罷。

可當他從衛若蘭口中知道所謂當家主人竟是一姑娘,當看到車簾掀起那一刻,這位文章自負、自以為有識人之能的士子,又生出幾分五味雜陳之意。

林黛玉下車時步履不急不緩,腰身雖細,氣度卻沈穩。日光映在她面上,那眉眼仍是清秀之姿,但不知是車馬奔波還是思慮過重,面色愈顯蒼白,眼角緋紅之意,更添幾分楚楚病態之美,令人見之不忍。

黛玉下了車便摘下寬大的兜帽,卻擋不住風吹衣角翻飛,她站在風中,像是一株傲寒而立的細竹,身形清瘦卻挺直,迎霜而立,挺拔不屈。

黛玉望向右臂一直低垂的左丘梅,開口便道:“左先生,我知你當初提出了兩個條件。”

左丘梅一怔,竟不是責問要人,隨即肅然起敬。

“其一,是要我親自來請你。”黛玉道,“我今日既來,算是應了這第一條。”

“其二,是賈府需庇護延義村百姓。”她目光輕掃村中老弱,“此事並非因你所求才為,而是我本心使然。縱無先生之請,我也會一一接入賈府安置,以謝延義村庇護之恩。”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堅定,宛如金石落地。

左丘梅此刻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這位少女。高門出身,卻甘願親自涉險、出城奔波,只為一諾之言。

其膽識與魄力,已非常人。

“至於先生你,我是請先生入府教書,為府中門客,並非邀你為仆。”黛玉頓了下,才繼續道,“但我雖欣賞先生文章抱負,亦明白用人須謹慎。裴總領不僅是我府中總管,還是友人,他曾說‘左丘梅並非我要的人。”

左丘梅心中一震,倒非因那評價,而是黛玉竟然毫不避諱將這句疑慮之言當面道出。

“但是否為我所需之人,”黛玉緩緩道,“不是旁人說了算,而要看你是否願意為賈府和府中眾人真正做事。”

“你若肯入府,府中規矩你需認;我雖主事,但不喜跪拜投誠,也不受空言無實。當然,若先生有志,我也願盡己所能相助。”

言辭平實,卻鋒芒內斂。左丘梅忽覺自己先前的試探都顯得輕浮可笑。

他即曾為仕途經濟所動,便是將“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奉為法言。左丘梅為己求一正義,更多是他見不得秩序崩壞,他將延義村看作桃源,圖一治世雛形,也是為心中秩序。黛玉這一份克制與自重,恰恰更勝籠絡之術,令左丘梅暗暗稱服。

“姑娘既能親至,又允我二願,左某豈敢推辭。”

左丘梅正色拱手:“自今日起,左丘梅願為賈府門客,若能獲信任,當盡己之能,輔主濟世。”

黛玉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她並無治世之志,且不急著收服,而是願他自行體會。

黛玉擡眼掃過眼前的村民,淡聲喚道:“賈蕓,清點人數,務必趕在天黑前進城。”

賈蕓與護衛們隨即分頭行動,將婦孺安置於馬車之上,又下地窖取出可用的糧藥與物品,皆一一登記裝載。左丘梅立於側旁,望著井然調度的局面,不禁問道:“我看林姑娘對村中情形了然於心?”

黛玉沒有回頭,只淡淡應道:“昨日雖遭變故,仍有裴總領所留筆劄與地圖可用,村中庇護我府中人多日,我既有心庇護進城,自然不能毫無準備。”

說話間,賈蕓從馬車後方走來,捧著一卷泛黃舊冊:“姑娘,這是在地窖中發現的《延義村志》。”

紙頁發黃的村志被送入簾中,黛玉翻看村志,只見字跡,便知最新之處果真是左丘梅所寫。

“左先生果真用心為村中謀劃。”

左丘梅不動聲色,微一頷首:“不過是村民暫托信任,左某才勉力為之。右臂受傷,仕途無望,只願護此一隅清明。”

黛玉合上村志,神色一斂:“清明一隅,久之難保。如今長安城中,舊廷已覆,新主未穩,雖有改天換地之勢,但至少看著,闖王暫且還要與金陵城分庭抗禮。”

她看向車外荒地枯草,語聲如水:“想來往後京城還有是非,世道若未定,唯有自立。”

左丘梅昨日已聽裴石說了些城中要緊的局勢,如今看來物各有主,如此能人能順從的主子,果真不是庸碌之輩。

左丘梅最先在意的便是延義村的村民何去何從,黛玉即被問道,也直言:“府中雖義診施粥,也要百姓以工換酬。譬如城西前些日子被大火所毀,正好有街坊在府中借住,也是在府中做事,換吃喝酬勞。”

左丘梅卻問:“荒年開民賑,不過富戶仁義之舉。姑娘卻要簽契而工,不怕世人言為富不仁?”

話音一落,蔔旃已搶先開口:“那你倒說說,咱們這些粥糧、草藥都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我們自家也得吃喝,開方熬藥,我可不想做那聖人。”

左丘梅略皺眉,卻也不好駁她,只看向黛玉。

畢竟他只是為了看這家主子的態度。

黛玉接過話來,語氣平穩如常:“左先生之問,並非不公。賑民本是富戶之責,然我府並非坐擁萬金之家,這災年已非一年半載,若將來再起,而今日不加約束,則既濟不息,竭澤而漁,反釀新亂。”

她頓了頓,目光不帶情緒:“與其施粥令其感恩,不若令其得酬,知勞有獲。能自立者得自立,方能護得長遠。”

左丘梅心頭一震。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以如此平和講出“以經濟濟世”之道。她既不行聖賢之姿,亦不效暴政之舉,反以“人自有尊”立其制。

“姑娘,村民已安置妥當,隨時可以啟程。”車外忽然有人傳話。

黛玉點頭,卻問:“倪二回來了嗎?”

這時車外傳來倪二粗聲粗氣地喊:“我們查遍了村中,仍舊無果!”

馬車一時寂靜。

良久,黛玉才終於開口,聲音雖輕:“左先生,昨夜裴總領是否有人看守?他又是如何失蹤的?你若知情,請實言相告。”

左丘梅搖了搖頭,眼中並無躲閃:“我左某無能,白日只派了村中三人輪守。但夜深天寒,我們將人捆好便躲回地窖,不知何時出了疏漏……確是我之疏失。”

倪二站在車外,聽裏面只吩咐“啟程吧。”,心中嘆惋。

他忽而想起前夜斷掌,此時當家主子棄他而去,彼時之情於今又有何異?無論如何,都不過是被時間左右的無奈之舉,他怪不得裴石那般無情了。

歸途之上,蔔旃與左丘梅一路激辯屍毒之理,一個以草藥經脈為本,一個以陰陽五行論變,雖爭得面紅耳赤,卻不失欣賞之意。

黛玉心亂如麻,幹脆在馬車中閉目養神。

雖路途顛簸,但馬車疾行,才能趕在日落前抵近西城門。

衛若蘭他們先行一步探查西城門巡防,馬車靠近西城門時,衛若蘭便回道:“西門粥棚尚在,守門查驗極嚴。我們人馬眾多,只怕進門時會被盤問刁難,林姑娘做好準備才行。”

黛玉沈思片刻,道:“讓眾人謹守本分,莫主動惹事。先入城,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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