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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京中貴女2 賈府重立於京中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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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京中貴女2 賈府重立於京中的名聲……

西城門外, 風起塵揚,赤旗獵獵,黑鴉盤旋。

衛若蘭策馬在前, 賈府車隊緩緩向城門逼近。高墻巍峨,重兵把守,關上赫然懸著一面殷紅大旗, 墨字赫然:“順天應命”。旗幟隨風翻卷, 上面斑駁如同千萬人的血凝結而成,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車隊方一近前, 便被一列持械義軍擋住去路。為首者肩披獸裘,面色黧黑, 目中血絲橫布,腰間懸著鋒利彎刀,一身殺伐未散, 冷眼望來, 如刃割面。

“什麽人!做什麽的!”他大喝。

倪二翻身下馬,拱手行禮:“我們是京中賈府,出城賑濟, 如今護百姓歸府安置。望將軍放行。”

那軍頭目光在車隊間來回巡視, 眼見眾人衣著不俗, 馬車寬大,護衛皆帶兵器, 不由冷笑:“出城救濟?我們沒有進城前, 官府都閉門自保, 今天你們倒顯擺起來了?我看是借賑民之名,行私運之實吧?”

衛若蘭上前道:“軍爺若是不信,我們願守規檢驗, 你們大可查驗。”

軍頭並不應聲,只帶幾名兵卒踱步到後車,猛然掀簾。只見車內擠著村民老幼,目光惶恐,小兒已忍不住哭出聲,被母親匆匆捂住。

他眉頭緊皺,喝道:“哪來的這些人?”

倪二回道:“延義村的村民無人相幫,孤苦無依,故出力接回府中安置。”

那軍頭冷哼一聲,懶得再問,手一揮:“查——!”

數十義軍一擁而上,如狼似虎。有人翻查馬車,拉扯包裹;有人驅趕百姓下車,逐個盤問。村民嚇得噤若寒蟬,不敢作聲。

左丘梅站在一旁,望著闖軍熟練的問話與利落的搜查,早已不同於先前他們進入延義村。

但又是一樣的,那日闖軍路經延義村,村中傾力供糧、禮遇接待,卻仍被掠走餘糧,甚至有姑娘被騙走。許諾的回村相助也未曾兌現,如今村民對“義軍”二字,已多半心懷警惕,寧願沈默,也不多言。

對左丘梅來說,這等軍紀,也敢稱‘義’?雖是入主京城,匪性未褪。

一旁兵卒們忙著,軍頭繼續他趾高氣昂地打量,前方馬車簾子一掀,一道身影緩緩步出。

黛玉披著白色鬥篷,兜帽低垂。她行步不疾不徐,衣袂掠風,鬢邊微亂,掩不住身上那份端凝自持的氣度。即便刀鋒在前,眼中亦無懼色。

明顯區別於惶恐的村民,黛玉身子綽約,有名門氣度,自然吸引那軍頭上下打量,問:“不是說送村民進城嗎!這是怎麽回事!”

她站定,向軍頭略略一福,未言一詞。

他冷哼道:“不是說是送災民進城?帶女眷是做什麽的?”

賈蕓上前介紹:“這位是我家當家的林姑娘。”

軍頭一怔,似未曾料到竟是一女子當權,眼神中輕蔑之色一閃而過。

黛玉只靜靜佇立,目光從軍頭身上離開,環視街上,等著府中接應。

而衛若蘭已跟著立於黛玉身側,倪二則悄然側身,拇指扣住刀柄。

可偏偏此時犯難的並非軍頭,而是一旁的小卒。小卒上前與軍頭低語幾句,那軍頭目光忽然凝滯,臉色也沈了幾分,雙雙看向賈蕓。

賈蕓也有疑惑,忽而他便想起,是當時他們排隊領粥時那個小卒。

搜查終於結束。

本以為就此放行,可那軍頭與身邊副將耳語幾句,忽然一轉語鋒,低聲冷笑:“你們前兒不是才買了我們不少姑娘嗎?前兒才收那些王孫之後,如今又護著這些災民進府,是想重聚舊勢還是另有所圖?”

黛玉輕聲答道:“賈氏一族,確為勳貴出身。但早已被前朝抄家奪爵,如今是我林氏管家。如今朝局已改,我們只願守一隅平安。”

軍頭“嘿”了一聲,陰笑浮現:“舊朝金玉之家,換了身皮,就真成新人的事……可不那麽容易。”

倪二眼神一冷,正要開口,卻被黛玉微微擡手止住。

“若將軍此言是譏我圖茍安,那卻也沒錯。”

軍頭擺手,笑容一斂:“這些百姓不礙事,但……如今要進城也有規矩。”

“什麽規矩?”賈蕓和倪二不約而同地皺眉,這明顯是要刁難的前奏。

那軍頭緩緩擡頭,目光陰沈如水:”闖王有令,只許普通百姓入城。”

一時間,風起塵揚。賈府諸人皆面色微變。

倪二捏緊刀柄,低聲罵了句:“狗娘養的。”

衛若蘭卻只是後退半步,面沈如水,眼神已轉為防禦。

林黛玉神情不動,眉梢微挑,輕輕看了賈蕓一眼。

賈蕓會意,上前,低聲湊近軍頭笑道:“大哥,我們這些百姓也是仰仗義軍庇佑。咱們雖還有點薄財,也不過是尋常百姓命。如今荒年,既無勢,也無仗,只求軍頭行個方便,我們也好將這些百姓接回去安置。”

賈蕓故技重施,說罷,他袖中悄然滑出幾錠碎銀,沈甸甸遞出,估摸三四兩之數,動作嫻熟,不露聲色。

誰知那軍頭不似前幾日那個好糊弄,冷眼一掃,毫不接銀,只冷笑一聲,聲音透著不耐煩與嘲諷:“闖王親自頒下的差事,就你這點小錢,也想打發我?叫我怎麽給闖王交差!”

話音未落,身後小卒驟然上前,將賈蕓一把按翻在地,膝壓背脊,刀柄冷冷抵在肩頭。

瞬間賈府衛府的護院府兵也緊張起來,他們雖依主子先前所言克制,卻各個將手放在兵刃上,隨時準備。

“我們就不是普通百姓嗎!”賈蕓惱怒高呼,“你們不出城庇護,如今我們出力去救,卻不讓回,叫延義村的百姓讓誰來管?”

這一喊,加上四輛馬車和幾十人聚在城門下的對峙,一下子因而城門內不遠處粥棚的百姓側目。

軍頭卻不屑一顧,雙手抱臂:“哼!我們義軍是順天應命,自然能護百姓安穩。用不著你們這些貪財無義之人來插手。”

那語氣,驕矜得像是整個長安都靠他一人撐著。

黛玉看著那軍頭,緩緩上前一步,語氣淡然如水,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壓力:“既是規矩,可為何不在新民令之內?不知明文何在?可有張榜布告?”

蔔旃個子小小,一溜煙到城門邊上的布告上的新民令一瞧,大喊:“上面沒寫呢!”

軍頭一楞,這確實沒有明文,新民令也沒有這條。

他冷哼一聲:“這西城門是我管,我便是規矩。”

他拔高聲音,唾沫橫飛,“咱們義軍從關中殺到京師,靠的不是講理,是拳頭!誰想進這城門,就得聽拳頭說話!就得按照我們的規矩來。”

衛若蘭臉色一沈:“我等皆是京中之人,賑民歸府,本是為民之事。將軍卻將之橫攔,未免不通人情。”

“這世道變了,你們這些高門子弟,還想著靠講情分混過關?”軍頭臉色愈發不善,語氣裏滿是對貴胄階層的嘲諷,“誰知道你們是真是假?說不定是假借濟民之名,實則打探虛實,回頭勾結舊臣造反呢!”

左丘梅聞言,眉頭微蹙。他望向黛玉,低聲道:“這是故意為難。依我之見,此人並非真為守規,而是坐地起價。只是看姑娘如何抉擇罷了。”

林黛玉的目光緩緩掠過此刻聚攏在一旁圍觀的士卒與百姓,有孩童嚇得哭出聲,母親匍匐在地哄慰,面色慘白如紙。她心中一凜,知若不能從容渡過今日,不但這些村民無處可去,賈府往後將在義軍面前一直屈居人下。

她緩緩擡眼,定定看著軍頭,語氣平靜:“將軍說得極是,世道已非往昔。城中百姓之苦,我府自然知曉。諸位肩負守城重任,日夜辛勞,我門府裏也願接濟城內之民,盡綿薄之力,與義軍共度災年。”

此言一出,左丘梅面色微變,衛若蘭亦望了她一眼。她這番話雖是示弱,但亦是一種表態——賈府將與義軍命運相連,至少在義軍看來,是認可其正統地位。

莫說京中眾人傳言禮部尚書帶著玉璽棄長安朝廷往金陵而去,闖王即便有心做主皇宮,但是京中朝廷舊部必然有人對於闖王有反心。

先前繕國公府和治國公府被義軍整治便是他們並不願歸順闖王。

只是黛玉先前叫賈蘭去各國公家送拜帖,也是為了試探各家在京中的態度站隊。

可這話一落,在軍頭耳中,卻是另一番意味。

他咂摸出一絲得色,卻未當場松口,反倒再度拋出一句冷話:“姑娘這番話倒也中聽,只是我不過小卒,規矩如何定的,我可不敢違。如今只有闖王和幾位將軍能主事,你與我說這些——未免也太擡舉我了。”

黛玉見他嘴角的譏誚一閃而過,眼中甚至泛著一絲期待,已然洞悉他所求為何。她緩緩前行一步,衛若蘭本欲攔住,生怕她被冒犯,黛玉卻只是輕輕擡手,示意無礙。

她行至軍頭近前,輕聲道:“將軍忠誠守門,秉規辦事,令人敬佩。敢問英雄尊姓?”

軍頭一擠眉,擡手隨意作揖道:“免貴姓李,李大年,現為三營軍頭。”

黛玉頷首致意,話音溫潤,“李軍頭忠勤守職,小女佩服。既然軍頭有難處,我自不會讓你為難。我願出谷五石,用於賑濟百姓,既是為民,也是助義軍之力,也不知李軍頭可 願意替我引薦一二。”

她稍一頓,轉身對倪二低聲耳語。倪二聽後淺笑,朗聲喊道:“諸位街坊作證,今日我家主子許諾,等入城後,府中願自備糧米,幫義軍濟民,不求回報。”

倪二原在京中便是走街串巷,眾人皆知他是收帳的。雖說為人霸道些,但是認識他的街坊都知倪二個仁義守信之人。

很快便有人高聲叫好。

此言一出,不但李大年神色一變,就連左丘梅也微微皺眉,望向黛玉,眼中閃過一絲覆雜。

這是一次明明白白的“站邊”。她將賈府主動與義軍捆綁,向整個長安城傳遞一個信號:賈府已非舊朝死灰,而是主動成為了新局中的一枚活子。

甚至可以說,企圖再有從龍之功。

“京中百萬居民俱散,但城中仍有十數萬百姓,每日賑濟所需糧米必然是巨額之數,想來闖王樂於有人一同賑濟京中百姓。”左丘梅提醒李大年:“此乃大功業!李軍頭若願引路,此番功績定能讓軍頭聲望顯赫。”

李大年則聽得眼睛發亮,若能藉此一舉在闖王面前邀功,豈不正合心意?

“姑娘所言,當真?”他語氣放緩,目光貪婪,卻又小心翼翼地探試。

黛玉淺笑:“自然當真。府中糧米已有存,李軍頭派人與我們同行即可。”

李大年得了實惠,又見對方姿態溫順,已無多慮,連忙叫人放了賈蕓。

而賈蕓早已會意,趁機又往李大年副官袖中塞了些碎銀,嘴上客氣得很:“軍爺這等仁心義膽,賈府上下一定銘記在心。”

兩人一唱一和,李大年嘴上還添了幾句官腔:“姑娘識時務,是咱們百姓的福星。若京中各家也能有此大義,百姓便不用愁了。”

得了好處的人,總是說得漂亮。他立刻揮手,放行車馬。

於是,賈府車隊重整,村民們重新上了車,黛玉改上了自己的馬,浩浩蕩蕩地從城西而入。

府中有人已經在等著,黛玉他們進了門時天還沒黑,叫莫雲嬤嬤派家丁準備谷米。

府中陳米舊谷頗多,便是五石五石地送出,這個冬日也能日日送出去。五石陳米舊谷不過府中冰山一角,對黛玉來說不過動一根指頭,若能換得聲譽、通路與庇護,則再劃算不過。

搬運谷米還需一些時間,黛玉策馬直接進了榮禧堂,將要緊事交代小紅。

小紅是個做事有眼力見的,急忙帶著院中百姓,一起往南院去,又將主子交代的事情與自己母親一說,眾人便開始慢條斯理地搬運陳年谷米,一時人聲鼎沸。

莫雲又說車馬修整,楞是叫進府的兩個小卒去叫幫手來領。

李大年不識府中虛實,只以為此為巨恩。五石對賈府如今的庫存不算什麽,但卻是將近五十鬥,需要一袋袋穿過兩條街巷,才能搬到城西粥棚。小小守城軍頭無車無馬,人手搬擡不算易事,但人多卻也不難。

李大年恨不得將這一出“賑濟義舉”捧去獻與闖王,甚至想要獨占,自然依從,很快便不斷有兵卒上門搬糧。

如今卻因一場“放行”,披著賈府的“德政”,得了百姓好名,一時真以為自己成了賑濟功臣。

可一趟趟將谷米如螞蟻搬糧一般,從原先榮國府的黑油大門出,運往城西粥棚。

百姓們看到義軍從原來的榮國公府竟客客氣氣地往粥棚添糧,甚至天色已經變成豬肝一樣危險的顏色都還在與夜色趕時間。第二日百姓們紛紛打聽,那一日入城之事,自城西至城中,不脛而走,賈府的南院忽而門庭若市,義診施粥終日不停,到府中做工的機會甚至是需要求人才能得到的。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被抄家、流言四起的賈府,竟在闖王新政初立之時,早已義診施粥,甚至出糧賑濟。

賈府重立於京中的名聲,便從這五石谷米開始,如微火燎原,迅速傳開。

不是舊貴胄,不是市井商,只是一個女子,扶著瀕臨破敗的舊朝罪臣之名,硬生生擠入這座即將易主的京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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