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木偶千金

關燈
木偶千金

感謝恩人一事一經敲定李府上下便如火如荼的開始操辦,當日給李治趕馬車的李管家也因為識得二人面貌被安排前去客棧接應二人。

李管家在李府做了三十多年的活計,自家老爺一個眼神他就了然於心,只是近幾年年紀大了,反應似乎也遲鈍,手腳也不靈活,府內的有些活計確實需要一個年輕人來搭把手,李治也是念在老頭子一輩子為了府內事務操勞,現在也多是給他些省力省事的活計,但是在月俸上確一點也不苛扣。

今日又接到這樣露臉的活計,倒是讓府中不少人有些眼紅。只是好在這李管家自從那件事後為人就非常低調,平日裏也不善言語,府中人也不想得罪他,都是近而遠之。

今日李管家難得拿了一壺酒一碟花生米回房,沿路的人看了都驚訝一番。眾人只知道,那夜李管家他們那個房間的燈直到後夜才熄滅。與此同時,李治與王氏的房間中若隱若現的說話聲也是持續到了夜深之時。整個李府似乎都在籌劃著什麽。

翌日一早,李管家便帶著豐厚的謝禮前往了蕭妖雪二人的客棧。要說這謝禮就算放在豪門大戶也是相當貴重,銀票都有一沓,再加上幾把上好的武器,還有一些款式大方得體珠寶首飾。管家讓小廝將禮品擡進客棧,剛剛進門便遇到了在一樓用早膳的袁梅,正說明來意時,蕭妖雪也從二樓下來,兩人今日也是閑來無事,再一看李府這誠意,便直接應下來了。

門外馬車已經是備好,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二女就被拉到了李府門外,在李管家的引導下來到了正廳,廳內李治負手而立,身著黑色長袍,衣服沒有過多的顏色,只有用黑線繡出來一些曲折盤旋的花紋,若仔細查看,可以看出,這繡的赫然是一條四爪黑蛟,雖然整件衣服都是黑色,但是在自然光照下去,猶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中隱隱約約盤旋著一條蛟龍。

蕭妖雪一眼便認出那是書中所說:“一緞值千金,只應天人著”的水紋錦。據說就算是皇親貴胄也未必有機會穿上一件,無論是制作還是保養都非常困難,一些名門望族有了一般也只是當作收藏品,與自己那些交好朋友拿出來炫耀一番。而眼前這年近半百,鬢邊已經出現華發的男子,就將它如同尋常衣裳一般穿著,可見這家底是何等豐厚。

看到二女進入府後,李治便迎了上去,蕭妖雪和袁梅見狀也是行了一禮。李治開口道:“昨日之事多謝二位女俠相助,今日雖然已遣人將謝禮送到二位住處,但是李某還是覺得這不足以表達李某的謝意,畢竟昨日兩位之後散財美言確實為李某減少了很多麻煩,所以今日特請二位到府上一敘,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說與我,李某在所不辭。”

此言一出相府的格局昭然若現,此時大門敞開,這府內發生的一切吸引了不少路過的人。昨日禦街之事不少人都看見了,現在這兩位女俠的聲名已經傳遍的京都大街小巷。今日李相竟然親自見了她們,說不好也是有意收做客卿。這樣也就恰好彌補了,李府的手還沒有伸進江湖的短板。

要知道那正在往京都趕的徐戰,可是與現在武榜第一的路行經常把酒言歡。李治日後想要與徐戰分庭抗禮,江湖這一塊終究是少不了。這次李治這般光明正大的接兩個江湖人士入府,或許已經在暗示什麽了。

而李治則是對門外這些流言卻充耳不聞,與蕭、袁二人簡單寒暄後將二人引入了正廳。雖然李治在東梁人口中是個不折不扣的奸臣貪官,但是李府內部裝潢沒有一絲奢靡之風,從花草到室內的裝飾都是淡雅的風格。不過這也是在普通人眼中,若是真正懂行的來看,那單單是水池中間的那塊太湖石就價值千金。

進了正廳,廳中已經有一男子,男子見到李治進來急忙拱手道:“見過李相。”年紀輕輕,樣貌清秀,眉眼間透露著一絲傲氣,對於李治倒是非常尊敬,但是卻沒有一絲卑微。

李治見狀看向袁梅道:“袁姑娘莫怪,李某也是恰巧一打聽,得知你來京都是為了尋找你那指腹為婚夫君商議婚事,我有幸你這夫君相識,便今日把他也請了過來,你們二人可以直接商議,畢竟這偌大京都,要尋一人還是要花費些功夫。”言罷指向身旁的男子“這位就是趙江河。”

袁梅聽到這也不驚訝,畢竟人家是當朝宰相,在京都他的手段想要查這點小事自然是信手拈來。便也未矯情,謝過李相之後便看向他身旁這位年輕小生。趙江河是前幾年科舉考試中上了榜,後面封了個小官在工匠司幹活,因為一改良的弓弩得了李治的賞識,年紀輕輕就坐上了工匠司的副手。

在李治引薦下,二人前往了偏廳商議婚書相關的事情。正廳這邊就只留下了蕭妖雪和李治二人。李治走到主位上坐了下來,擡手一引示意蕭妖雪坐下說話。侍女伺候上茶便退下了,蕭妖雪品了一口茶便開口說道:“李大人的謝禮對於我們來太重了,此次請我們來府上定然也不是表示謝意這麽簡單吧。”

李治聽到這話一笑“蕭姑娘果然是聰明人,但是那些事不著急,我想蕭姑娘定然有更重要的事想與我單面談談吧。”

“京都之中果然沒有什麽消息能夠逃過李大人的耳朵,我也就開門見山,李大人能查到袁姑娘的目的,想必我的目的也查得差不多了。我這次回京就是來尋親,想必這些年間也有不少人來找您認親的我不是一個,但我希望是最後一個。”

李治聽到這話眉頭不禁一挑,問道:“姑娘何出此言?”確實如蕭妖雪所說,自從李治當上宰相後,雖然已經對外說女兒已經遇害,但是登門認親的人還是會有,無一例外都被看門的攔在了門外。其中原因或是李治非常肯定自己的女兒已經死了,又或是希望自己的女兒已經死了。

“李大人現在雖然身居相位,但是如今朝中局勢可謂是對您非常不利,朝臣對您群起而攻之,您的鎮遠大將軍徐戰正在回京,太子之位一直空懸,京中皇子明爭暗鬥,聖人年邁又多疑,如今您在他們眼中無疑是一枚釘子,在他們腳下卻是一塊極佳的墊腳石。”

誠如蕭妖雪所說,此時李治在京都中的局勢已經有些為難,但是京都這個巨大的天平,在徐戰回來采取行動之前,還可維持一段時間,若是李治此時廣收客卿,恐怕會讓這個天平提前失衡。“就算如此,我也不急在此時呀。蕭姑娘還有其他看法?”

“這些年聖人禁止京中官員結交江湖人士,怕鬼月覆滅後,江湖插手朝政,甚至行刺殺之事。但是即將抵京的徐大將軍其實早就與雲閣的路行交好,當時他身處邊疆,就算是聖人也鞭長莫及。李大人或許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擴展一下自己的勢力。而我就是你最好的選擇。”

此時李治放在桌子上的手已經情不自禁的握緊了,其實他在第一眼見到蕭妖雪的時候就已經很明顯的感受到她就是當年的李婉,李治設想過很多今天談話的場景,但唯獨沒想到他們的對話竟然會向著談判的方向發展。但這樣或許也挺好,至少日後……

想到這李治也豁然開朗,談判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方法“蕭姑娘打算出什麽籌碼?”

“我代表京都瀟湘閣,如何?”

其實蕭妖雪不知道,當時就算她什麽籌碼都沒有,李治也會幫她安排一切,只是她沒有算到而李治卻算到了,今日她的籌碼卻為日後她留了一條生路。

“蕭姑娘,可真是大方,那不妨說說你之後有何打算?”

“我要查當年李婉遇刺的真相。十年前正月十六日,您安排李婉去鏡湖游玩,途中遇到了一夥黑衣人襲擊,隨車行的幾個侍女、侍衛無一幸免,我也是幸得江湖人士所救才免於喪命。”

李治此時卻一挑眉道:“無一幸免?你親眼所見?”

“是,我親眼所見,不知李大人的又知道些什麽故事。”

“當年活著回來了三個人:剛剛迎你們過來的李管家、當時趕車的王馬夫、還有一個隨行的侍女,回來後我安排他們去了後院。他們說當年在去鏡湖的路上,為了抄近路,走了一片樹林子,卻不料遇上了黑熊,當時車隊負隅頑抗,卻不料李婉還是喪命於黑熊爪下,而他們三人則是因為野獸已經吃飽,並未在傷害他們。所以撿回一條性命。

後來我派人去尋,在擊殺了一頭黑熊後,在它的巢穴之後中發現了你衣服的碎片。但你今日拿出此證據,我也定會再查當年真相。”說到後面李治似乎也是將蕭妖雪和李婉的形象重合了一般。

蕭妖雪聽完也是驚咦一句:“李大人就如此相信我?”

“你既然是我李治女兒,我又有何不信你的?而且你許下的籌碼如此有吸引力,就算你不是我也願意將你認回,只要你不要包藏禍心,我李治還活著一天,那麽你就是我李家的人,你可願意?”

“李大人既知道我回來的目的,當然也知道妖雪現在的心意,此番進京本就是為了尋親。現在此事能這麽快解決也多虧了李大人。”說著蕭妖雪又起身行禮道謝。

而此時一陣微風穿堂而過,吹得屋角的銀鈴叮當作響,蕭妖雪只看到李治嘴角動了動,但是入耳卻都是銀鈴之聲,似乎他說的是:“終於回來了。”

風過之後一切又恢覆平靜,似乎什麽都沒留下但其實在風中已經留下了很多想法。

“只是妖雪有一事相求,當年那場刺殺恐怕還是疑點重重,希望李大人從現在到我入府前一日都莫要聲張,特別不能讓當時回來那幾人知曉,在認祖歸宗前一日再讓他們得到消息。”如今塵埃落定,是時候為之後的事情規劃規劃了。

李治略作沈思:“你懷疑他們與刺殺你的人有關?”

“或許無關,但是他們能活著回來這件事就不簡單,提前一天讓他們知道,是讓他們可以采取行動,但必須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麽大塊肥肉在眼睛面前,總有人會控制不住的。”

李治點了點頭道:“我也沒想到當年還有這般隱情,若事情真如你所說恐怕將你認回之後還是會有人從中做梗。這事確實當好好準備一番。你似乎已經有想法了?”

心思被看破,蕭妖雪也不繼續賣關子了,直言道:“我想請趙大人幫忙做一個木偶。”

袁梅和趙江河來到偏廳後,氣氛有那麽一絲尷尬,一時之間兩人都不知如何開口。趙江河平時都與木雕機關打交道,與人交流本就少,又更何況是這樣一個英姿颯爽的美女。袁梅也是今日是事出突然,原想著對方就是在京都之中做個小官,設曾想到他竟然還是當今宰相面前的紅人,二人之前素未謀面,都只是從父母口中知曉過對方的存在,這乍一見面還真不知道這話應當從何說起。

在趙江河看來袁梅長相出眾,昨日長街之事早是人盡皆知,他自然也不例外。這樣的一位姑娘,將來若是以身入江湖,恐怕也是要躋身那武榜之上的。

雖然見著姑娘第一面,自己內心是歡喜,若可以順著這婚書結為連理,對自己來說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是自己只是個文弱的工匠,造些木偶巧件還行,要真是真刀真槍的實在拿不出手。再加上現在朝野中幫派林立,自己被李相提拔了,以後必然是要卷入這場紛爭的,這姑娘家一看就是豪爽性格,定然是不願意卷入的。

至於袁梅看著趙江河就覺得,這麽個男子,看起來力氣比自己還小,一瞬間文弱二字具像化了,之前覺得村口那老儒生已經是文弱了,但是每次他都還能扛著鋤頭下鋤了二裏地,眼前這男子,感覺自己輕輕一掌就可以把他打飛。但是細看這男子的眉眼倒是著實好看,若按書本上的話來說,有幾分男生女貌了。

今日又是李相親自引薦,他們之前對話那狀態,可以感到這李相還是相當氣中他的。自己的背景,身世於他或許也是種累贅,這婚還是退了好。

二人各自揣摩了半晌,還是袁梅率先開口:“趙大人也應當聽說了,我們之間有一門指腹為婚的婚事,但是那也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你我二人也是素不相識,我山野出生,琴棋書畫一竅不通,早些年跟隨師傅行走江湖,也做不了勤儉持家的好娘子。你現在在朝中有李相扶植,想必也是前途一片光明,屆時若再與京中貴女結為連理,相比前途是大好。我們其實也無需兌現這父母當年無意許下的承諾。趙大人如何看?”

趙江河聽罷後也是略顯局促:“袁姑娘對趙某或許有些誤會,趙某持家不求大家閨秀,只願二人和睦美滿。不過這門婚事確實確實唐突些,若袁姑娘執意退婚,趙某自當配合。只是今日來時李大人並未說此一事,趙某準備不周並未攜帶婚書,若袁姑娘不著急我們便改些日子再共同協定這退婚書。”

袁梅也覺得今日之事來的突然,這趙江河沒有準備也是正常的,便應了下來。二人又簡單交談了一會,便起身返回正廳。趙江河走在袁梅後面,趁袁梅沒註意,又往裏塞了塞袖內的婚書。

趙江河小記:

這日趙江河正從工匠司出來,便看到街對面站著的李安國。趙江河作為李治的門生與李安國平時也相熟,二人性格也相合,李安國常常像今日這般在工匠司門口等待他,然後二人選一個安靜的地方喝點小酒,談談最近見聞。

所以今日趙江河看到了李安國本也以為他就是來找自己吃飯,哪想到對方剛見面就一本正經的說道:“明天父親說讓你來府上一趟,記得帶上你婚書。”

趙江河與李安國認識時間不短,很少見他如此嚴肅,不禁也有些緊張起來,問道:“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看到趙江河一臉嚴肅,李安國終於有些繃不住了,噗嗤一口破了功,拍著趙江河的肩膀說道:“你小子好福氣,你的大美女未婚妻找上門了。”

被李安國這樣一逗,趙江河的臉刷的就紅了別過頭說道:“李兄莫要拿我開玩笑。”

李安國看他這樣,玩心更甚,一把摟著趙江河:“江河,你可別多想,我聽父親說了,那姑娘八成是來退婚,今天在街上我看她那身手,打十個你都不在話下。所以你可千萬別多想了,帶著婚書去……或者要不不帶婚書穿好看點也行。”李安國正說著就見趙江河頭也不回往前走,二人便又在李安國這樣吵吵鬧鬧的情況下吃了便飯。

見過袁梅後當晚,趙江河就回家又把婚書好好地看了一遍。紙上的墨痕已經有些褪色借著燭火他看著上面的字句,只覺得比那覆雜的技巧還令人難懂。當年他也怨自己的母親為何要如此為自己做主,但是這麽多年,他卻沒有一次真正願意去尋找這與他有婚約的女子,去結束這一紙鬧劇。

反倒最後是姑娘自己找來,而今日與袁梅一見,自己竟然不敢坦誠相待,甚至還想繼續這荒誕的鬧劇,趙江河不覺得為自己的懦弱有些感慨。

但是事已至此,她與李相的女兒走得近,以後見面的機會也多,現在還是先將李相要的那具木偶做好吧。

婚書再度被放進了昏暗的抽屜,趙江河卻不知下次再將它拿出時內心會有多痛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