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

自那意外又失控的一夜後，主臥室內的氣氛降至冰點，甚至比之前分居時更加僵硬和尷尬。

雷克斯周身的氣壓更低了，仿佛時刻處於一種冰冷的戒備狀態。他回房更晚，起床更早，盡可能減少與納西同時待在床上的時間。即使同榻而眠，他也嚴格保持在床鋪最邊緣，背對著納西，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強烈氣息，仿佛在無聲地重申著那條被意外跨越的界限。

納西則被巨大的羞恥感和無地自容的尷尬包裹。他每晚小心翼翼地縮在自己這邊，連呼吸都放輕，生怕引起對方任何不必要的註意或反感。元帥那句“到此為止”像一道冰冷的禁令，懸在他心頭。

然而，同處一個空間，呼吸相聞，那些熾熱的記憶碎片和對方身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冷冽氣息，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那晚的意外糾纏。這種矛盾的煎熬讓納西幾乎夜不能寐。

他意識到，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如果繼續沈浸在這種冰冷的尷尬裏，他們之間可能就真的徹底完了。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一點靠近的機會，不能因為一次意外的本能失控而回到原點。

必須做點什麽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直接談論那晚的事無疑是自殺行為。納西絞盡腦汁，回想之前與【青藤】聊天時的輕松氛圍，以及自己最近看書看到的一些有趣內容。

機會在一個相對平和的夜晚來臨。雷克斯似乎結束軍務較早，正靠在床頭看一份電子簡報，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周身的氣息不像前幾天那麽緊繃。

納西深吸一口氣，鼓起巨大的勇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嘗試著開口：“閣下……”

雷克斯的目光沒有從簡報上移開，但翻閱的動作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

納西的心臟怦怦直跳，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甚至帶著點興趣：“我……我前幾天在圖書室看到一本關於古代星際航道的書，裏面提到一個很有趣的猜想……說‘幽靈星雲’那裏可能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某個遠古文明星際戰爭的遺跡……因為能量殘留的頻譜很異常……”

他挑了一個看似與軍務、與當下尷尬都毫不相幹，但又稍微貼近元帥領域（星際、戰略）的冷門話題。他不敢期待元帥會回應，只希望能稍微緩和一下冰凍的氣氛。

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納西自己過快的心跳聲。

就在他以為又會像以前一樣石沈大海，準備尷尬地縮回去時，雷克斯的目光依然看著簡報，卻忽然開口了，聲音依舊是冷的，但似乎沒有不耐煩：

“那個猜想缺乏關鍵證據支撐。能量殘留頻譜異常有十七種更符合已知宇宙現象的解釋，遠古文明戰爭遺跡的概率低於0.4%。”

納西楞住了。

元帥……回應了？

雖然是在否定他的話題，但……他確實回應了！而且沒有直接讓他“閉嘴”！

一股微弱的、難以置信的喜悅瞬間沖散了納西的緊張和尷尬。他連忙趁熱打鐵，努力接話：“是、是嗎？原來有那麽多其他解釋……那本書裏只提了那一種，我還覺得挺新奇的……”他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了一句，“閣下您懂得真多。”

雷克斯沒有再說話，繼續看著他的簡報。

但納西敏銳地感覺到，房間裏那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似乎悄然緩解了一絲絲。那堵無形的冰墻，仿佛被這笨拙的、關於星際遺跡的話題，鑿開了一道微不可見的縫隙。

這次短暫的、極其有限的交流，像一顆微弱的火種，給了納西巨大的鼓勵。

此後幾天，他繼續嘗試。有時是分享看到的有趣星艦設計（雖然元帥通常會指出其設計缺陷），有時是詢問某個歷史戰役的細節（雖然元帥的回答往往簡潔到冷酷），有時甚至只是評論一下天氣（雖然元帥通常會給出氣象數據分析）。

大部分時候，雷克斯的回應都極其簡短、客觀，甚至帶著糾正意味。但至少，他不再完全無視。那種冰冷的、拒絕一切的沈默被打破了。

納西漸漸摸索出一點門道：話題要盡量中性、客觀，最好能稍微引起元帥一點專業的興趣，不能涉及任何情感或私人領域。

這種交流依舊艱難而冰冷，遠稱不上溫馨，但對納西來說，已是彌足珍貴的進步。他像一只小心翼翼試探著冰水溫度的企鵝，每一次得到微小的回應，都能讓他高興很久。

而雷克斯，雖然依舊認為這些對話大多“缺乏效率”和“意義有限”，但似乎也默認了這種睡前短暫的、極其表面的交流模式。或許是因為這確實比之前那種極度尷尬的沈默讓他稍感自在一些？或許是因為那只小雄蟲努力找話題時，那雙碧綠色眼睛裏重新亮起的、微弱卻執著的光芒，並不那麽令人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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