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靠近

納西小心翼翼維持的睡前“學術交流”模式，如同在冰面上搭建起一座極其纖細的絲線橋，雖然脆弱，卻真實地連接起了兩張床鋪之間那廣闊的冰冷鴻溝。

他樂此不疲地充當著那個發起話題的角色。他發現自己前所未有地熱愛閱讀，尤其是那些涉及星際探索、軍事歷史、甚至冷門科技領域的書籍。他不再是為了“靠近元帥的世界”而強迫自己去讀，而是在這個過程中，真的發現了一些有趣的、值得思考的知識點，並懷著一種隱秘的分享欲，期待著每晚那短暫的、可能只有一兩句話的交流。

有時他會提出一個明顯有漏洞的猜想，等著元帥言簡意賅地指出錯誤，然後他再恍然大悟地“哦”一聲，真心實意地佩服對方的博學。

有時他會找到一個確實冷門刁鉆的角度，能讓元帥的目光從簡報上移開片刻，思考幾秒後再給出答案，這會讓納西內心雀躍不已。

甚至有一次，他提到一種理論上能極大提高星艦引擎效率但極不穩定的新型能量晶體，雷克斯竟然多問了一句：“你看的是哪篇論文？”

雖然之後又陷入了沈默，但這對納西來說，簡直是裏程碑式的進展！

雷克斯這邊，則逐漸習慣了睡前這十分鐘左右的“背景音”。他從最初的偶爾回應一兩個詞，到後來偶爾會就某個技術細節多說一兩句。他發現這只小雄蟲在汲取知識方面似乎有種特別的專註和靈性，雖然基礎薄弱，但偶爾提出的角度確實有點意思，不至於完全浪費時間。

更重要的是，這種純粹基於事實和邏輯的、不摻雜任何情感需求的交流，是他能夠接受並且不會感到被冒犯的。這有效地緩解了同床共枕的尷尬，也讓那只小東西不再整天一副泫然欲泣、仿佛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可憐樣，看起來順眼了不少。

一天夜裏，納西白天可能著了涼，睡到半夜忽然輕微地咳嗽起來。他怕吵醒元帥，極力壓抑著，把臉埋進枕頭裏，身體因為克制而微微顫抖。

忽然，他感覺身邊的床墊動了一下。

他嚇得立刻屏住呼吸，連咳嗽都硬生生憋了回去，緊張地一動不敢動。

黑暗中，他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嘖聲。然後，一杯水被有些強硬地塞到了他手裏。

納西徹底懵了，手忙腳亂地接過水杯，指尖甚至碰到了對方微涼的手指。

“喝了。”雷克斯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低沈和慣有的冷硬，甚至有點不耐煩。

納西的心臟狂跳，手都在發抖，依言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杯中的水。溫水潤過喉嚨，確實緩解了咳嗽的不適。

“謝謝……閣下……”他小聲囁嚅道，聲音還帶著一絲咳嗽後的沙啞。

雷克斯沒有回應，只是拿回空杯子放回床頭櫃，然後重新背對他躺下，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夢境。

臥室裏重新恢覆了寂靜。

但納西卻久久無法入睡。他握著似乎還殘留著對方體溫的被子邊緣，心裏湧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那杯水，那看似不耐煩卻實實在在的舉動，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這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嫌棄。

但這卻是元帥第一次，在他表現出“不適”時，沒有無視，而是采取了行動。

是因為怕他吵到睡眠？還是……哪怕只有一絲絲，也有一丁點出於本能的關照？

納西不敢深想，但那晚之後，他感覺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冰墻，似乎又變薄了一點點。他甚至敢在白天，如果恰好在走廊遇見，不再是立刻低頭縮到一邊，而是會鼓起勇氣，輕聲說一句“閣下日安”。

而雷克斯，雖然通常只是面無表情地“嗯”一聲，或者幹脆無視走過，但至少沒有再釋放出那種冰冷的、拒絕一切的壓迫感。

這座冰山依舊寒冷徹骨，但微光憑借著持之以恒的溫暖和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試探，似乎終於讓冰山習慣了它的存在，甚至偶爾會反射出一絲微弱的光芒。同居的生活，在一種別扭、冰冷、卻又暗含著一絲微妙變化的氛圍中，緩慢地繼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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