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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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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一

宮宴結束後,月已上中天,鐘景宸便直接往承梧宮中來。

進殿中,只見阿阮穿著一身尋常的藕粉色軟紗寢衣,半披散著頭發,正倚靠在軟榻上看書。

比之方才宮宴上的華美,此刻更多了幾分溫柔旖旎。

“阿阮,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他坐到她身邊,“朕擔心著你,便過來看看。”

他已經取下來了頭上沈重的冕旒冠,現在身上只著常服。

“我無事。”阿阮放下手中的書,“只是不勝酒力,有些頭暈罷了,現已經好了,”

他低眸沈默了片刻。

“阿阮。”

他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已經長得那樣大了,溫暖有力,足以將她纖柔的手覆住,她的手在他的手下,顯得那樣嬌小。

“怎麽了?”阿阮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微蹙的眉頭下,一雙青澀卻含著柔情的眼註視著她。

這樣的眼神和掌下的溫暖,不禁讓阿阮臉頰發熱。她怕他看出自己的羞態,微微垂下頭。

“阿阮……”他低聲喚道,帶著一絲沙啞,尾音在喉嚨中咽下。

隨後,他傾身將她抱住。

他恨,恨自己為什麽要比她小五歲,恨自己為什麽是一個無權皇帝,恨自己為什麽不像鐘濯含那樣成熟有力……

恨她為什麽總把自己看作小孩子……

她難道不知道嗎?她難道不知道嗎!

……是,他和她的婚姻,不過是國事需要罷了……

阿阮楞住了,只得任由他抱著自己。

在他小時候,這樣的擁抱算不了什麽,她傷心了,他受委屈了,都是這樣抱著。可在他逐漸長大之後,這樣的擁抱,似乎還是頭一次……

她感覺好像和以前一樣,又好像有什麽東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悄悄變了……

良久,他開口:“阿阮覺得皇叔怎麽樣?”

他喑啞的聲音從她頸邊響起,仍然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緊抱著她。身上的龍涎香混合著強烈的少年氣息,糅雜著些微的酒氣……絲絲包裹著她。

“……阿阮不知皇上何意。”她輕輕答道。

他松開她,看著她的臉道:“皇叔英俊風流,文武雙全,天下女子沒有不為皇叔傾倒的。”

阿阮的臉上沒有什麽反應,目光仍舊平和而沈靜。

鐘景宸繼續道:“如果……朕是說如果……”他頓了頓,低下眼,“如果阿阮並沒有被要求嫁與朕,而是讓阿阮在朕與皇叔當中選一個,阿阮會選誰?”

他說完後,擡眸定定地望著她。

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問這樣的問題,這與她熟知的他完全不一樣。男女感情的話題,他們幾乎從未正面說過,而在她的印象中,他應該是一個孩子,總是一個孩子……

莫非,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麽?

——她不知道的是,宮宴上鐘濯含那幾道熾熱而赤裸的目光,早已落在鐘景宸眼中,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了。只要是和阿阮有關的事情,即便再細微,他也往往能第一時間察覺到。

那樣的目光,那樣毫不避諱的想要占有的目光,像貓抓一樣一直撓著他的心,讓他不安,讓他煩躁,讓他惱怒。

“皇上喝醉了。”阿阮開口,垂眸道。

他突然感到很無力,扶額倚在小桌上,手揉撫著額頭,眼前泛起水光,視線漸漸模糊……倏然,他閉上眼,往後倒在榻上,攤開身體,輕輕舒了口氣——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道:“今晚可以在這裏嗎?”

“皇上喝醉了,還是回承明殿歇息吧。”阿阮道。

“好。”

幹脆利落地說了一個字後,他起身,什麽也沒再說便離開了承梧宮。

後來誰也沒再提過那天晚上的事情,只當是酒後的胡言罷了。

*

自打公主遠嫁和親後,原本就病著的太皇太後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就連太醫也暗自搖頭,只能養著罷了。

天氣一日日冷下來,一夜寒風呼嘯,不知哪個清晨醒來,雪光便映入了綺窗。

九年前的冬天,年輕的皇帝撒手人寰。而今,又是這樣一個大雪的寒冬。

太皇太後,薨。

鋪天的白雪掩蓋著皇城,一片茫茫,唯有仕林苑旁的花園裏那棵柿子樹上,還掛著紅紅的柿子。

昔年只是一棵小小的柿子樹,如今已長得高大結實。

這裏的柿子並無人采摘,所結倒也不多,都零零地掛在光桿的樹枝上,每個柿子都頂著一層松軟的白雪蓋兒。

阿阮擡頭望著那紅彤彤的柿子,踮起腳尖,只差一點兒就能觸碰到。她略一使勁,身子往上微微一躍,沒摘下柿子,卻落了一身的雪。

鐘景宸含笑著走過來,只一擡手,便輕而易舉地摘下了阿阮頭上的柿子。他拿著柿子故意在阿阮眼前轉了轉,見她嘟起了嘴,便笑著放到她手中,隨後拂手撣去了落在她披風毛領上的雪。

再寒冷的冬天,也會過去的……

*

新年的元夕宮宴比以往冷清了很多。太皇太後在世時,元夕佳夜一向是宮中最熱鬧喜慶的時候,宮廷樂舞輪番上場,就連朝中大臣也會帶著不知從哪裏覓到的稀奇玩意兒或者自己府中訓練的伶人樂舞進宮朝賀。

如今太皇太後剛剛薨逝,便一切從簡,只邀了皇室宗親進宮,設宴地點也不在太極殿,改為了錦明園旁的含翡閣。

而如今宴會中除了皇帝之外,身份最尊貴的便是當今太後——蕭雪菡。

含翡閣小巧精美,正位於錦明園靠近承梧宮一側,因靠近地下溫泉,即便是在這冬寒未褪之時,此處也是溫暖如春,草木長青,碧如點翠,故名“含翡”。

夜色降臨,華燈初上,通往含翡閣的石階橋兩側的水面上點綴著蓮花琉璃宮燈,水上冒出的熱氣渺渺,猶如仙境一般。

因是家宴,倒也不必過於隆重拘禮。鐘景宸只穿著尋常樣式的帝袍,只是袍上繡的雲龍紋比平常的要華麗一些,以添節日氣氛。

金絲銀線精巧織就的雲龍紋映在素色淡金綢面帝袍上,素雅精簡而不失華貴,更襯得他身形俊逸,如芝蘭玉樹一般。他只用一個玉冠束著發,那張年少俊美的臉,已無需過多裝飾。

倒是鐘濯含,身著隆重的玄色華麗禮袍,氣度非凡。鐘景宸第一眼就盯著他的衣袍看,上面的繁覆蟒紋在華燈下泛著金光……

他輕舒了口氣,道:“今日是家宴,各位宗親不必拘禮,咱們都是一家人,諸位只當在自己家裏就好。”

說完,他率先舉起了酒樽。下首的宗親們見此也舉起酒杯,眾人一飲而盡。

酒罷,殿中一時沈寂,鐘濯含突然開口道:“皇上這酒雖是瓊漿玉釀,只是今日之宴,似乎略顯寡淡了一些。”

“哦?不知皇叔可有什麽佳釀?”鐘景宸道。

“臣去歲南征之時,倒是覓得了幾壇好酒,今日特帶進宮來,請皇上和各位宗親一同品嘗。”

說完便讓人將酒壇端了進來。

白青色的瓷壇如玉溫潤,剛一打開,一股幽香便飄游出來,鉆進在場的每一個人鼻子中。

“真香啊——”

“好香!”

眾人紛紛交頭感嘆起來。

一人問道:“王爺,這究竟是什麽酒啊?我竟沒聞過這樣芬芳的酒味。”

鐘濯含輕笑道:“此酒名為‘百花醉’,產於南部夷區,只有那裏純凈無人的山谷中采得的奇花百種,加上深山懸崖上的野蜂蜜,才能釀出這好酒。”

“哎喲!那可真是好酒!我等今日倒有口福了。”

鐘景宸面上便有不悅之色。

鐘濯含轉身朝向他,道:“此酒特獻皇上!臣敬皇上、太後和皇後。”

說完便舉杯飲酒。

阿阮也端起酒杯飲下,只覺十分清潤香甜,酒味反而不濃,就連呼出的氣也沾染了百花的芬芳馥郁,只是喝下後便覺兩頰發熱。

“倒真是佳釀,不是尋常可比的,勞了皇叔從那麽遠的地方帶回來。”太後蕭雪菡坐在上方笑意盈盈道。

她的聲音嬌媚,與這百花醉的芬芳相得益彰。她本就是美人,三十多歲的年紀,歲月不曾在她臉上留下什麽痕跡,反而使她多了幾分柔媚。

“回稟太後娘娘,此釀不僅口感絕佳,對於女子,還有美容養顏之奇效,故南部夷區女子多麗質。”鐘濯含道。

“果真有此奇效?”蕭雪菡道。

“呵呵,不過縱是有此效,以娘娘姿容風韻,就是不飲此酒,亦是天香國色,無人能比。”鐘濯含拱手道,低眉下的眼卻是含著一絲不明的意味瞥向蕭雪含。

蕭雪菡仿佛心領神會,輕捂檀口,一雙媚眼笑得彎了起來,臉上浮起兩團酡色紅暈。

一時之間,席上舉杯飛盞,酒香縈繞不絕。

一老親王開口道:“要說這濯含啊,與先皇乃是兄弟,倒真與先皇有幾分相似,要不是這身蟒袍,還真像啊……皇上……”他看向上方的鐘景宸,“皇上如此青蔥年少,玉樹風流,倒像個中宮太子一般吶!”

此話一出,四座寂然,眾人都看向他。

“你這老糊塗,在說什麽啊!”坐在旁邊的老王妃趕緊往下拽著他的衣袖輕聲厲色道。

如此僭越的話,若是旁人,便是死罪。只因他是先皇的親叔,便不好怎樣。

“皇上……皇上恕罪,這老糊塗是酒喝多了,胡言亂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萬望皇上勿要怪罪!”老王妃跪在地上懇求道。

鐘景宸還未開口,鐘濯含朗聲便道:“這百花醉的確是好酒,初飲雖是香甜,可後勁卻不小,諸位也要適量品嘗才是。”

“是……是……”老王妃不住點頭。

“的確是好酒。”鐘景宸說著,聲音裏絲毫沒有愉悅,將桌上的酒一飲而盡。

蕭雪菡見此忙道:“皇上還小,少喝幾杯,意思到就行了。”

他似乎聽不到蕭雪菡的話,只冷沈著眼定定地看著桌上空空的酒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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