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誅神（二）（補了六百） 一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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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誅神（二）（補了六百） 一切結束……
商晏眼中布滿駭人的血絲, 毫無理智可言。
皦玉他們怎麽來了？不是讓他們不要過來嗎？誰帶他們過來的？
脖子被無形的力量勒住，全身動彈不得。幾世的怨念疊加在一起，皦玉索性釜底抽薪, 也顧不上會不會被滅口, 一邊奮力掙紮，一邊朝著少昊怒罵出聲：“你個神經病，快放開我！放開我！”
“你綁著我們算什麽英雄好漢, 有本事我們一決勝負啊！”
“來啊！”
被罵的人絲毫不在意，少昊饒有興致地摸著下巴，終於想起了什麽：“哦？朕記起來了。”
“你不就是晏身邊的那條小蛇妖嗎？”
“是又怎麽樣？”皦玉不客氣的回懟過去：“我告訴你，我認識的妖可厲害了, 每一個妖都能把你大卸八塊！”
“怕了吧？識相的就趕緊放了我們！不然有你好看！”
楚清寒聽得心驚膽戰。
祖宗啊！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商晏生怕皦玉不小心激怒男人，急聲喝道：“皦玉！別說了！”
“商晏, 你別攔著我，我就是要說！”皦玉豁出去了。其他人不敢說的讓他來說, 不說出來這口氣他憋不下去。
反正他們誰都打不過男人。
死了他就和商晏一起做一對亡命鴛鴦！
“你和晏明明是親父子, 可你卻聽信所謂的預言, 對晏不聞不問、趕盡殺絕！你知道他死的時候有多慘嗎？你知道他的生日是什麽時候嗎？你有關心過晏嗎？你配當父親嗎？”
皇後雖然對晏很嚴苛，也是真的關心過晏。
而男人呢？
他和晏第一世相處了十幾年，他從來沒有見男人來看過晏, 也不會像平常人家的父親一樣送他東西，更不會在晏被那些碎嘴子的太監丫鬟嘲諷晏的時候出面制止過……
反而是殘忍的殺害晏一次又一次。
皦玉想不明白, 他就真的有這麽恨晏嗎？
商晏低垂著頭, 心口酸澀不已。
幾人皆是一楞，連少昊也楞怔了一瞬。
少昊的腦海中閃過幾段被他刻意遺忘的過去。
最初下凡時，帝王無上的權力讓少昊享盡了人間極樂，終日沈湎於酒池肉林, 無憂無慮，仿佛回到最初成為神時那般恣意。
幾年後，一次去寺廟祈福，少昊遇見了裴知瑜。兩人一見鐘情，少昊把裴知瑜帶進宮封她為皇後，給予了她一切的榮寵與地位。
那段日子，兩人恩愛有加，是百姓們口中的神仙眷侶。不到一年，裴知瑜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
心愛的人生了屬於他們的愛情結晶，即便是神，也會有過片刻屬於凡人的喜悅。少昊很高興，當場將那個還在繈褓中、連眼睛都沒有睜開的嬰兒冊封為太子。
他親手抱住繈褓，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孩子的脈象。那一剎那，一段清晰無比、血腥冰冷的未來畫面撞入他的神識：眼前這個脆弱的孩子，長大後將會取代他，成為新的神，將他殘忍殺害。
少昊對此很是輕蔑。
他是至高無上的神，怎麽可能會死？
那些畫面像是詛咒，讓少昊不得不在意，在心底埋下了種子，無法當作無事發生。
他開始厭惡這個孩子。
甚至厭惡生下這個孩子的女人。
帝王的臉冷了下來，他毫不猶豫的將繈褓丟給太監，拂袖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不願意。
當天，宮裏的所有人都知道，皇後失寵了。
少昊很快恢覆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態，說得冠冕堂皇：“這世上的每一個生靈，都是神的孩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多無私呢。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男人只在乎他自己，根本不會在乎其他人。
皦玉才不會信他這些冠冕堂皇的鬼話。他翻了一個白眼，無情戳破事實：“連自己的孩子都不關心的人，真的會愛眾生嗎？”
男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問：“怎麽，你這麽關心晏，你喜歡他？”
皦玉：“！”
情況危及，皦玉不敢輕易暴露他和商晏的關系，口是心非道：“不是，才不是！”
“我眼睛又不瞎，他脾氣這麽差，誰會喜歡他啊？”
皦玉沒有撒過慌，也不擅長撒謊。說完這句話時眼睛一直在四處打轉，看起來緊張急了。人們只要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在撒謊。
少昊見他這副樣子，愈發覺得自己好像探查到了部分真相，腦海自動想起某些被他忽略的片段，視線奇怪的在商晏和皦玉之間來回打轉。
他之前一心想著要殺晏，從沒有關心過晏，自然不可能去觀察他身邊有什麽人。直到今天抓到了皦玉，他才發現，這條蛇居然跟了他的兒子十世。
每一世死的時候都在！
答案呼之欲出。
“朕之前竟然沒有發現，朕的好太子居然喜歡一個男人，還是一條不起眼的小蛇妖。”男人笑得前仰後倒，滿是發現玩具般的新奇：“有意思！當真是有意思！”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神色一變。尤其是商林，臉色鐵青，就像是吃了狗屎一般精彩。
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彼此也心照不宣，可說出來味道就變了。
“既然如此，身為父親的朕自然是要成全你們，就讓這條蛇妖親眼看著你魂飛魄散吧！”
少昊操控著皦玉，將他帶到商晏正前方，讓他親眼看著商晏痛苦。
就在這時，天際那輪血紅的圓月恰好移動至正上空，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照亮了陣法最中心的那個圓圈。
眾人驚駭出聲。
“組長你快看，這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但這絕對不是好東西！大家要小心！”
男人興奮的凝視著地上的陣法，眼中閃爍著狂熱：“終於，要開始了。”
天道的聲音再一次在商晏耳邊響起：“商晏，就是現在。”
“赤霄！”
隨著一聲厲喝，一抹紅光撕裂雲層，突破黑暗，直直的朝著男人刺去。
少昊反應極快，側身避開突如其來的攻擊。施加在身上的桎梏松懈，商晏抓住機會，一個利落的翻身，精準地握住飛馳而來的劍柄。入手瞬間，澎湃的力量與他體內的力量產生共鳴，發出嗡鳴。
他沒有任何遲疑，一劍向少昊斬去。
商晏畢竟存活了十世，還意外成為邪神。沒有封印的束縛，實力自然大幅提升，再加上幾次和少昊打鬥，對少昊的法術有了一定的了解。這一次，少昊明顯打得吃力了幾分，不再像之前那般動動手指就可以輕易壓制商晏。
“你的封印……解開了？”少昊在商晏身上沒有感覺到封印的存在，驚疑道。
說話間，男人掌風淩厲狠辣，每一招直奔商晏要害：“是誰？是不是天道？”
商晏緊抿著唇不語，險險避開一記恐怖掌風，再一次提劍攻去。
好幾個回合下來，商晏弱於下方。他雙手執劍與男人抗衡著，嘴角鮮血直溢。
少昊加大了力度，仰頭對著黑色的天穹放聲大喊：“天道，你還要躲到什麽時候！”
“再不出來，你的天命之子就要再度轉世了！”
“商晏。”一旁的皦玉看得心急如焚，拼命掙紮著想沖破身上的束縛沖過去幫忙。
楚清寒攔住他：“皦玉，你先別急。”
皦玉：“你讓我怎麽不著急？再不過去幫忙商晏就要死了！”
楚清寒：“你看身後。”
皦玉轉頭。
一位白發白須、仙氣飄飄的老人不知何時騰空出現在眾人面前。
隨著老人的出現，那束綁在皦玉等人身上的力量頃刻消失。
這是……？
男人陰惻惻的勾唇：“天道，你總算是出來了。”
到底是從小看到大的孩子，老人凝視著少昊，語氣中依舊帶著一絲最後的期望，希望他能夠認錯。
“少昊，不要再濫殺無辜了！”
“無辜？”少昊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尖利：“我現在要是不殺了他，以後他就會殺了我！”
“你簡直就是無藥可救。”
天道看著眼前這個變得如此偏執瘋狂的男人，最後一絲期待熄滅，化為深深的失望。
老人不再心軟，一掌向男人打去。
商晏也提起劍沖過去，加入戰局。
皦玉和楚清寒等人知道自己的實力不行，找了一個地方躲起來幹看著，生怕連累到商晏。
天道舊傷未愈，商晏又在剛才的打鬥中受傷不輕，兩人聯手，依舊落於下風。
驚險躲開男人的攻擊，商晏低下頭喘著氣，註意到了地下的陣法。
一個想法在商晏腦海中浮現，商晏立刻遞給了老人一個眼神，天道一下子就明白了商晏的意思。
兩人心照不宣，開始一步步後退，假裝抵擋不住他的襲擊，引導著男人進入陣眼。
少昊對兩人的意圖毫不知情，見天道被自己打得節節敗退，以為天道是要認輸了。
男人狂妄的笑著：“天道，你不是我的對手，放棄吧！”
商晏和天道對視一眼。
就是現在！
兩人使出全力，攻擊過去。
擋是擋不住了，男人只能避開，躲開攻擊。
下一秒，少昊察覺自己踩到了什麽。
男人緩緩垂下頭。
他笑不出來了。
“哢嚓——哢嚓——”
宛若齒輪咬合、機械扭動的聲音響起，黑色的圓圈加速旋轉，其上繁覆的符文依次亮起血紅的光芒。
陣法，啟動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吸力和毀滅氣息從陣眼傳來，仿佛要吞噬一切。
眾人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陣法之所以被列為禁術，是因為它一旦啟動，人只要進去就不可能出得來。
少昊掙紮了兩下，一股吸力如同無數只手將他牢牢拖住，根本無法脫離陣眼分毫。
男人暗罵：“該死的！”
黑色圓圈旋轉得越來越快，帶起猛烈的狂風，吹得飛沙走石，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男人感受到自己的神力在被一點點的吸走，他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害怕。
目光投向陣外的天道，少昊的聲音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恐慌：“父親！父親！您快救救我！我可是您唯一的孩子啊，您不能就這麽看著我去死的啊！”
聽到這聲久違的“父親”，天道的神色出現了一瞬的恍惚。
這還是他當初創造少昊時教他的說法。只是隨著少昊越長越大，他覺得天道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便不再這樣稱呼自己了。
老人：“吾無能為力……”
他是真的沒有辦法。
誅神誅神。
這個陣法之所以被列為禁術，就是因為一旦啟動陣法，神進去便不可能出得來。隨著陣法的深入，神魂和骨骼被抽離，化為齏粉，無時無刻不再飽受痛苦，直到魂飛魄散那一刻，才能解脫。
少昊：“不可能！別人沒有辦法，您身為天道一定有辦法！您就是不想救我！您偏心！您寧願選擇別人也不要我！”
天道閉上了眼。
天道不行，那就換一個人。
少昊強壓著怒火，對商晏說：“晏，我是你的父親，是我給了你生命，你不能殺了我！”
商晏平靜。
少昊是看出來了，這裏的人是不會救他的。男人破口大罵，惡毒的話語層出不窮。
“晏，我是真後悔讓你生出來啊！早知道會這樣，讓你每一世二十歲才死還是太簡單了，我就應該在你每一世剛出生時就掐死你！”
“不對，應該是第一世就讓你魂飛魄散！”
皦玉：“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反正都要死了，少昊不在有所隱瞞，把自己的計劃一股腦都說了出來。
“晏，你不是每一世二十歲都會死嗎？其實這根本就不是病，這個只是方便提醒我到時間記得殺死你給你們下的障眼法而已，你們都被我給騙了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被這個好消息砸暈了腦袋。
太好了，他們的殿下沒有病，沒有病。
“少昊，你真的是瘋了！”皦玉第一次這麽想咬死一個人。
怪不得，怪不得晏每一世都不是因為這個奇怪的病而死，而是另有死因。
原來這都是障眼法！只是為了欺騙他們主動放棄晏而已！
“瘋？”少昊，“我可不瘋，瘋的是晏才對，居然喜歡上了一個男人。要是裴知瑜還活著，知道自己的兒子是一個同性戀，不知道會不會被活活氣死？”
“還有裴知瑜這個該死的女人，竟然生出了你這麽個孽種，我當初就應該把你們兩個一起殺了！”
第一世的裴知瑜有多喜歡男人，誰都知道！
少昊憑什麽！憑什麽這麽詆毀她！
商晏幾乎處於失控的邊緣，周身的黑氣翻湧。
誰知一只溫暖、白凈的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商晏一怔，本能地反握回去，仿佛抓住了狂風巨浪中唯一的浮木。躁動的氣息奇跡般地微微平覆。
少昊還在亂吼亂叫：“天道，你這個小人，你配當我的父親嗎？有你這樣的父親嗎？我就知道你早就厭棄我了，想找人取代我！”
“我告訴你，不可能，我才是這個世上唯一的神！”
男人突然說：“晏，你殺了我就算了，難道你還要殺了她嗎？”
她？
商晏愕然。
幾人也是疑惑不已。
男人往陣眼中心擲出一物。瞬間，周圍泛起濃重的迷霧。迷霧之中，一個女人的身影緩緩浮現。
商晏眼一眨不眨的盯著那道背影，啞著聲音：“母後。”
女人的身體很明顯的僵了一下。
“母後？”皦玉。
楚清寒更是脫口而出：“皇後娘娘，是您嗎皇後娘娘？”
少昊一把拽過那個女人，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讓眾人看清女人的長相。
真的是裴知瑜！
“晏，還記得她是誰嗎？”少昊蠱惑：“她是你的母後，裴知瑜啊！”
“你不知道吧？你第一世死了之後，我們阿瑜沒有去輪回，一直在奈何橋邊等著你，等了九世，就是為了能夠和你再續一次母子緣分。”
男人故作感嘆，字字句句卻像淬毒的刀，紮向商晏的心：“可惜啊，你這一世的那個父親不懂得珍惜她！害得她守活寡，每天郁郁寡歡，最後還出車禍被活活燒死。”
“晏，她這輩子的苦難都是因為你啊！如果不是為了等你，她會有一個嶄新的人生！你……真的忍心看著她和我一起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嗎？！”
商慧王的肉身死去後，少昊的神魂也跟著來到了冥界。
途徑奈何橋，他意外撞見了跪在地上磕頭、苦苦哀求不願意喝孟婆湯的裴知瑜。
到底是曾經愛過的女人，少昊停下了腳步。
“不行，我不能喝孟婆湯，我不能忘了晏！求求您了大人，讓我和晏再做一次母子吧。”女人聲音淒楚，帶著泣血的哀慟。
“這一世是我對不起他，是我沒有保護好他……下一世，下一世我一定會好好當一個母親的！”
“求求您了大人，求求您了……”
孟婆在奈何橋熬孟婆湯幾萬年，見過太多癡男怨女為了再見愛人一面不肯過橋的，卻是頭一次見到一個母親為了來世還能和孩子做一對母子而如此哀求。
孟婆不免為之動容。可規則擺在面前，她縱有憐憫之心，也無力違背。
少昊聽清前因後果，只想笑。這女人生前對晏嚴苛冷淡，他還以為她討厭晏。
不過這倒是勾起了少昊幾分興趣。
他倒要看看，裴知瑜到底要做什麽。
於是男人開口：“既然她有這份心，孟婆，便允了她這一回吧。”
孟婆認出少昊的身份，覺得不合規矩，卻也不敢違逆神意，忙不疊地應下了。
然而，親人有血緣關系，不像男年情愛，哪一世都可以，這種要看緣分。
於是裴知瑜的魂魄便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守在奈何橋頭。
這一等，就是幾千年。
終於，讓她再一次等到和晏做母子的機會。
少昊一直在暗中觀察裴知瑜。男人本以為對方的耐性會很快消磨，沒想到她還真的等下去了，更沒想到才幾年過去，對方就死了，還是為了救商晏而死。
看著兩人這一世母子情深的樣子，少昊有了一個想法。或許，這顆棋子，在未來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
於是，男人將裴知瑜的靈魂收入囊中。沒想到，這次還真被他給用上了。
裴知瑜自出現以來，瘋狂搖著頭，淚水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面頰。“不要，不要……”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商晏身上，等待著他的抉擇。
放了，商晏死；不放，裴知瑜死。
商晏緊緊握住劍柄，指尖泛白，眼眶通紅，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他其實，早就猜到了。
商晏小時候，總是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母親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那是什麽樣的眼神呢？
商晏之前不懂，恢覆記憶後才讀懂。原來裏面有失而覆得，有愧疚，有喜悅，有珍惜……
太多太多，各種覆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
良久，他說：“放了母後。”
果然，一切如他所料。
少昊瘋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扼！”
笑聲戛然而止。
少昊不可置信的看著胸膛。
一柄散匕首貫穿了他的心臟。
持刀之人，正是裴知瑜！
這把匕首，是方才天道趁少昊不註意，送入她手中的。
“你……！”少昊震怒，甩手將女人掀飛出去。
“母後！”商晏下意識的就要沖過去看裴知瑜。
少昊強忍著劇痛，匯聚起最後的力量，一道毀滅性的黑芒劈向毫無防備的商晏。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裴知瑜吸引，等反應過來時，那致命一擊已近商晏咫尺。
突然，一個身影撲到商晏面前，替商晏擋下了這一擊。
“噗——”
商晏看著面前的人。
居然是商林！
少昊殺了這麽多人，天道忍無可忍，對少昊再也沒有了任何情感，將他困在陣眼，剝奪了他調動一絲神力的可能。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疼痛席卷了身上的每一寸骨骼、經脈，少昊感覺自己的神魂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一點點撕扯、碾碎。
“不！”男人雙手抱住頭顱，淒厲的尖叫。
裴知瑜在陣中瑟瑟發抖。
商晏焦急道：“天道，我母後她……”
天道：“此陣名喚誅神，你的母親是鬼魂，這陣法於她雖痛苦，卻並非致命。吾可護住她的殘魂，送她前往輪回轉世，免受波及。至於少昊……”
必死無疑。
處理完母親的事情，商晏終於有時間去看倒在一旁的商林。
人畢竟是為了救他才出事的，商晏看向天道。
天道搖搖頭。
剛才那一擊，少昊下了死手，而商林一屆凡人之軀，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如此恐怖的神力沖擊。
商林嘴角不斷湧出鮮血，他望著商晏，斷斷續續的開口：“晏……晏，你……知不知……知不知道……”
他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晏的？
或許，要追溯到遙遠的第一世。
那時，他還是一個渴望母愛的孩子。明明他已經做得很好了，可母妃永遠都不滿意，每次對他都是非打即罵。
慢慢的，年幼的林開始害怕去給貴妃請安。
有一次，他又被母妃罵了一頓，林哭著跑了出去，撞見了正興高采烈去壽康宮請安的商晏。
對方臉上洋溢著一種他從未擁有過的的快樂，仿佛要去見的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提到自己的母後，孩童臉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明明晏的母後也不喜歡他，為什麽晏每一次去看皇後都能這般開心？
這給念頭在他心裏根深蒂固，他不由自主的觀察晏。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晏的身影占據了他的全部視線。除了晏，他再也看不見別人，再也容不下別人。
甚至願意將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相讓。他天真地以為，只要他和晏相處的時間足夠久，晏總有一天會看到他的好，會喜歡上他。
林沒想到，晏的心裏，竟然那麽快就裝進了另一個人。
他怎麽可能忍得了？
只要他奪回皇位，將權力握在手中，那麽晏自然就是他的所有物，再也無人敢覬覦。
最後，晏竟為了救裴知瑜，死了。
林得到了皇位，卻得不到想要的人。
接下來的幾世輪回，不知道是何原因，他的記憶並沒有消失，而是保留下來。
到了第九世，林沒有了之前幾世的記憶，成為了商林。商林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私生子，他的父親還有一個小了他五歲的兒子，也就是他的弟弟，叫商晏。
八歲那年，他和商父約定好第二天一定要來參加他第一次的家長會。最終等來的，是一通冷冰冰的對話。商父忽然說他要出差，來不了。
當天，是母親陪他去參加的家長會。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家漢堡店，商林看到了那個本應該要出差的父親。
對方正和一個女人還有小男孩聊天。桌面上，擺放著精美的生日蛋糕。原來今天，是商晏的生日。
所謂的出差，不過是為了給商晏過生日而隨意搪塞他的借口。
這也是商林第一次看見商晏。
小男孩長得粉雕玉琢，頭上戴著生日帽，穿著白色的小西裝，坐在那裏，像童話書裏走出來的小王子。
而他，和他的媽媽，則站在窗外，如同臭水溝裏的老鼠。
這一刻，商林非常的嫉妒商晏。
後來，裴知瑜出車禍死了。曾經眾星捧月的小王子，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變成了無人問津的“灰姑娘”。
再後來，商父把他和他的母親接回了那座大房子，向商晏介紹道：“安安，以後二木就是你的哥哥了。”
“快叫哥哥！”
商林居高臨下的看著失去母親庇護，臉色慘白的小男孩，快意竄過全身，像是打贏勝仗的國王。
他承認，他爽到了。
知道什麽，商晏當然知道商林的那句話蘊藏的涵義。
商晏還以為他的態度足夠說明一切了。
如今看來還是不夠明顯啊。
商晏勾了勾手指：“皦玉，過來！”
皦玉乖乖走了過去。
商晏扣住少年精致的下巴，當著商林的面，不假思索地吻了上去。
這就是他的答覆。
商林瞪著眼睛盯著這一幕，身體顫抖，最終那口氣沒能上來，徹底斷了呼吸，竟是死不瞑目。
商晏松開手，氣息微亂。
被這麽多雙眼睛註視，皦玉有些害羞的從商晏懷裏稍稍退出。
楚清寒一群人當中還有人停留在第一世的晏，哪裏見過一向光風霽月的太子殿下居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做出這麽生猛的事情。
短暫的寂靜過去，幾人紛紛讚嘆。
“殿下，不虧是你！”
“殿下，真有你的啊！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喝上你和皦玉大人的喜酒啊！”
楚清寒豎起大拇指：“牛！”
如果是他，真的要死不瞑目了。
聽著周圍的起哄聲，商晏蒼白的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然後，身形一晃，當著所有人的面暈了過去。
“商晏！”
“殿下！”
剛才還在嬉笑的人慌了神，手忙腳亂的沖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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皦玉他們怎麽來了？不是讓他們不要過來嗎？誰帶他們過來的？
脖子被無形的力量勒住，全身動彈不得。幾世的怨念疊加在一起，皦玉索性釜底抽薪, 也顧不上會不會被滅口, 一邊奮力掙紮，一邊朝著少昊怒罵出聲：“你個神經病，快放開我！放開我！”
“你綁著我們算什麽英雄好漢, 有本事我們一決勝負啊！”
“來啊！”
被罵的人絲毫不在意，少昊饒有興致地摸著下巴，終於想起了什麽：“哦？朕記起來了。”
“你不就是晏身邊的那條小蛇妖嗎？”
“是又怎麽樣？”皦玉不客氣的回懟過去：“我告訴你，我認識的妖可厲害了, 每一個妖都能把你大卸八塊！”
“怕了吧？識相的就趕緊放了我們！不然有你好看！”
楚清寒聽得心驚膽戰。
祖宗啊！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商晏生怕皦玉不小心激怒男人，急聲喝道：“皦玉！別說了！”
“商晏, 你別攔著我，我就是要說！”皦玉豁出去了。其他人不敢說的讓他來說, 不說出來這口氣他憋不下去。
反正他們誰都打不過男人。
死了他就和商晏一起做一對亡命鴛鴦！
“你和晏明明是親父子, 可你卻聽信所謂的預言, 對晏不聞不問、趕盡殺絕！你知道他死的時候有多慘嗎？你知道他的生日是什麽時候嗎？你有關心過晏嗎？你配當父親嗎？”
皇後雖然對晏很嚴苛，也是真的關心過晏。
而男人呢？
他和晏第一世相處了十幾年，他從來沒有見男人來看過晏, 也不會像平常人家的父親一樣送他東西，更不會在晏被那些碎嘴子的太監丫鬟嘲諷晏的時候出面制止過……
反而是殘忍的殺害晏一次又一次。
皦玉想不明白, 他就真的有這麽恨晏嗎？
商晏低垂著頭, 心口酸澀不已。
幾人皆是一楞，連少昊也楞怔了一瞬。
少昊的腦海中閃過幾段被他刻意遺忘的過去。
最初下凡時，帝王無上的權力讓少昊享盡了人間極樂，終日沈湎於酒池肉林, 無憂無慮，仿佛回到最初成為神時那般恣意。
幾年後，一次去寺廟祈福，少昊遇見了裴知瑜。兩人一見鐘情，少昊把裴知瑜帶進宮封她為皇後，給予了她一切的榮寵與地位。
那段日子，兩人恩愛有加，是百姓們口中的神仙眷侶。不到一年，裴知瑜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
心愛的人生了屬於他們的愛情結晶，即便是神，也會有過片刻屬於凡人的喜悅。少昊很高興，當場將那個還在繈褓中、連眼睛都沒有睜開的嬰兒冊封為太子。
他親手抱住繈褓，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孩子的脈象。那一剎那，一段清晰無比、血腥冰冷的未來畫面撞入他的神識：眼前這個脆弱的孩子，長大後將會取代他，成為新的神，將他殘忍殺害。
少昊對此很是輕蔑。
他是至高無上的神，怎麽可能會死？
那些畫面像是詛咒，讓少昊不得不在意，在心底埋下了種子，無法當作無事發生。
他開始厭惡這個孩子。
甚至厭惡生下這個孩子的女人。
帝王的臉冷了下來，他毫不猶豫的將繈褓丟給太監，拂袖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不願意。
當天，宮裏的所有人都知道，皇後失寵了。
少昊很快恢覆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態，說得冠冕堂皇：“這世上的每一個生靈，都是神的孩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多無私呢。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男人只在乎他自己，根本不會在乎其他人。
皦玉才不會信他這些冠冕堂皇的鬼話。他翻了一個白眼，無情戳破事實：“連自己的孩子都不關心的人，真的會愛眾生嗎？”
男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問：“怎麽，你這麽關心晏，你喜歡他？”
皦玉：“！”
情況危及，皦玉不敢輕易暴露他和商晏的關系，口是心非道：“不是，才不是！”
“我眼睛又不瞎，他脾氣這麽差，誰會喜歡他啊？”
皦玉沒有撒過慌，也不擅長撒謊。說完這句話時眼睛一直在四處打轉，看起來緊張急了。人們只要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在撒謊。
少昊見他這副樣子，愈發覺得自己好像探查到了部分真相，腦海自動想起某些被他忽略的片段，視線奇怪的在商晏和皦玉之間來回打轉。
他之前一心想著要殺晏，從沒有關心過晏，自然不可能去觀察他身邊有什麽人。直到今天抓到了皦玉，他才發現，這條蛇居然跟了他的兒子十世。
每一世死的時候都在！
答案呼之欲出。
“朕之前竟然沒有發現，朕的好太子居然喜歡一個男人，還是一條不起眼的小蛇妖。”男人笑得前仰後倒，滿是發現玩具般的新奇：“有意思！當真是有意思！”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神色一變。尤其是商林，臉色鐵青，就像是吃了狗屎一般精彩。
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彼此也心照不宣，可說出來味道就變了。
“既然如此，身為父親的朕自然是要成全你們，就讓這條蛇妖親眼看著你魂飛魄散吧！”
少昊操控著皦玉，將他帶到商晏正前方，讓他親眼看著商晏痛苦。
就在這時，天際那輪血紅的圓月恰好移動至正上空，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照亮了陣法最中心的那個圓圈。
眾人驚駭出聲。
“組長你快看，這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但這絕對不是好東西！大家要小心！”
男人興奮的凝視著地上的陣法，眼中閃爍著狂熱：“終於，要開始了。”
天道的聲音再一次在商晏耳邊響起：“商晏，就是現在。”
“赤霄！”
隨著一聲厲喝，一抹紅光撕裂雲層，突破黑暗，直直的朝著男人刺去。
少昊反應極快，側身避開突如其來的攻擊。施加在身上的桎梏松懈，商晏抓住機會，一個利落的翻身，精準地握住飛馳而來的劍柄。入手瞬間，澎湃的力量與他體內的力量產生共鳴，發出嗡鳴。
他沒有任何遲疑，一劍向少昊斬去。
商晏畢竟存活了十世，還意外成為邪神。沒有封印的束縛，實力自然大幅提升，再加上幾次和少昊打鬥，對少昊的法術有了一定的了解。這一次，少昊明顯打得吃力了幾分，不再像之前那般動動手指就可以輕易壓制商晏。
“你的封印……解開了？”少昊在商晏身上沒有感覺到封印的存在，驚疑道。
說話間，男人掌風淩厲狠辣，每一招直奔商晏要害：“是誰？是不是天道？”
商晏緊抿著唇不語，險險避開一記恐怖掌風，再一次提劍攻去。
好幾個回合下來，商晏弱於下方。他雙手執劍與男人抗衡著，嘴角鮮血直溢。
少昊加大了力度，仰頭對著黑色的天穹放聲大喊：“天道，你還要躲到什麽時候！”
“再不出來，你的天命之子就要再度轉世了！”
“商晏。”一旁的皦玉看得心急如焚，拼命掙紮著想沖破身上的束縛沖過去幫忙。
楚清寒攔住他：“皦玉，你先別急。”
皦玉：“你讓我怎麽不著急？再不過去幫忙商晏就要死了！”
楚清寒：“你看身後。”
皦玉轉頭。
一位白發白須、仙氣飄飄的老人不知何時騰空出現在眾人面前。
隨著老人的出現，那束綁在皦玉等人身上的力量頃刻消失。
這是……？
男人陰惻惻的勾唇：“天道，你總算是出來了。”
到底是從小看到大的孩子，老人凝視著少昊，語氣中依舊帶著一絲最後的期望，希望他能夠認錯。
“少昊，不要再濫殺無辜了！”
“無辜？”少昊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尖利：“我現在要是不殺了他，以後他就會殺了我！”
“你簡直就是無藥可救。”
天道看著眼前這個變得如此偏執瘋狂的男人，最後一絲期待熄滅，化為深深的失望。
老人不再心軟，一掌向男人打去。
商晏也提起劍沖過去，加入戰局。
皦玉和楚清寒等人知道自己的實力不行，找了一個地方躲起來幹看著，生怕連累到商晏。
天道舊傷未愈，商晏又在剛才的打鬥中受傷不輕，兩人聯手，依舊落於下風。
驚險躲開男人的攻擊，商晏低下頭喘著氣，註意到了地下的陣法。
一個想法在商晏腦海中浮現，商晏立刻遞給了老人一個眼神，天道一下子就明白了商晏的意思。
兩人心照不宣，開始一步步後退，假裝抵擋不住他的襲擊，引導著男人進入陣眼。
少昊對兩人的意圖毫不知情，見天道被自己打得節節敗退，以為天道是要認輸了。
男人狂妄的笑著：“天道，你不是我的對手，放棄吧！”
商晏和天道對視一眼。
就是現在！
兩人使出全力，攻擊過去。
擋是擋不住了，男人只能避開，躲開攻擊。
下一秒，少昊察覺自己踩到了什麽。
男人緩緩垂下頭。
他笑不出來了。
“哢嚓——哢嚓——”
宛若齒輪咬合、機械扭動的聲音響起，黑色的圓圈加速旋轉，其上繁覆的符文依次亮起血紅的光芒。
陣法，啟動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吸力和毀滅氣息從陣眼傳來，仿佛要吞噬一切。
眾人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陣法之所以被列為禁術，是因為它一旦啟動，人只要進去就不可能出得來。
少昊掙紮了兩下，一股吸力如同無數只手將他牢牢拖住，根本無法脫離陣眼分毫。
男人暗罵：“該死的！”
黑色圓圈旋轉得越來越快，帶起猛烈的狂風，吹得飛沙走石，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男人感受到自己的神力在被一點點的吸走，他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害怕。
目光投向陣外的天道，少昊的聲音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恐慌：“父親！父親！您快救救我！我可是您唯一的孩子啊，您不能就這麽看著我去死的啊！”
聽到這聲久違的“父親”，天道的神色出現了一瞬的恍惚。
這還是他當初創造少昊時教他的說法。只是隨著少昊越長越大，他覺得天道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便不再這樣稱呼自己了。
老人：“吾無能為力……”
他是真的沒有辦法。
誅神誅神。
這個陣法之所以被列為禁術，就是因為一旦啟動陣法，神進去便不可能出得來。隨著陣法的深入，神魂和骨骼被抽離，化為齏粉，無時無刻不再飽受痛苦，直到魂飛魄散那一刻，才能解脫。
少昊：“不可能！別人沒有辦法，您身為天道一定有辦法！您就是不想救我！您偏心！您寧願選擇別人也不要我！”
天道閉上了眼。
天道不行，那就換一個人。
少昊強壓著怒火，對商晏說：“晏，我是你的父親，是我給了你生命，你不能殺了我！”
商晏平靜。
少昊是看出來了，這裏的人是不會救他的。男人破口大罵，惡毒的話語層出不窮。
“晏，我是真後悔讓你生出來啊！早知道會這樣，讓你每一世二十歲才死還是太簡單了，我就應該在你每一世剛出生時就掐死你！”
“不對，應該是第一世就讓你魂飛魄散！”
皦玉：“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反正都要死了，少昊不在有所隱瞞，把自己的計劃一股腦都說了出來。
“晏，你不是每一世二十歲都會死嗎？其實這根本就不是病，這個只是方便提醒我到時間記得殺死你給你們下的障眼法而已，你們都被我給騙了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被這個好消息砸暈了腦袋。
太好了，他們的殿下沒有病，沒有病。
“少昊，你真的是瘋了！”皦玉第一次這麽想咬死一個人。
怪不得，怪不得晏每一世都不是因為這個奇怪的病而死，而是另有死因。
原來這都是障眼法！只是為了欺騙他們主動放棄晏而已！
“瘋？”少昊，“我可不瘋，瘋的是晏才對，居然喜歡上了一個男人。要是裴知瑜還活著，知道自己的兒子是一個同性戀，不知道會不會被活活氣死？”
“還有裴知瑜這個該死的女人，竟然生出了你這麽個孽種，我當初就應該把你們兩個一起殺了！”
第一世的裴知瑜有多喜歡男人，誰都知道！
少昊憑什麽！憑什麽這麽詆毀她！
商晏幾乎處於失控的邊緣，周身的黑氣翻湧。
誰知一只溫暖、白凈的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商晏一怔，本能地反握回去，仿佛抓住了狂風巨浪中唯一的浮木。躁動的氣息奇跡般地微微平覆。
少昊還在亂吼亂叫：“天道，你這個小人，你配當我的父親嗎？有你這樣的父親嗎？我就知道你早就厭棄我了，想找人取代我！”
“我告訴你，不可能，我才是這個世上唯一的神！”
男人突然說：“晏，你殺了我就算了，難道你還要殺了她嗎？”
她？
商晏愕然。
幾人也是疑惑不已。
男人往陣眼中心擲出一物。瞬間，周圍泛起濃重的迷霧。迷霧之中，一個女人的身影緩緩浮現。
商晏眼一眨不眨的盯著那道背影，啞著聲音：“母後。”
女人的身體很明顯的僵了一下。
“母後？”皦玉。
楚清寒更是脫口而出：“皇後娘娘，是您嗎皇後娘娘？”
少昊一把拽過那個女人，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讓眾人看清女人的長相。
真的是裴知瑜！
“晏，還記得她是誰嗎？”少昊蠱惑：“她是你的母後，裴知瑜啊！”
“你不知道吧？你第一世死了之後，我們阿瑜沒有去輪回，一直在奈何橋邊等著你，等了九世，就是為了能夠和你再續一次母子緣分。”
男人故作感嘆，字字句句卻像淬毒的刀，紮向商晏的心：“可惜啊，你這一世的那個父親不懂得珍惜她！害得她守活寡，每天郁郁寡歡，最後還出車禍被活活燒死。”
“晏，她這輩子的苦難都是因為你啊！如果不是為了等你，她會有一個嶄新的人生！你……真的忍心看著她和我一起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嗎？！”
商慧王的肉身死去後，少昊的神魂也跟著來到了冥界。
途徑奈何橋，他意外撞見了跪在地上磕頭、苦苦哀求不願意喝孟婆湯的裴知瑜。
到底是曾經愛過的女人，少昊停下了腳步。
“不行，我不能喝孟婆湯，我不能忘了晏！求求您了大人，讓我和晏再做一次母子吧。”女人聲音淒楚，帶著泣血的哀慟。
“這一世是我對不起他，是我沒有保護好他……下一世，下一世我一定會好好當一個母親的！”
“求求您了大人，求求您了……”
孟婆在奈何橋熬孟婆湯幾萬年，見過太多癡男怨女為了再見愛人一面不肯過橋的，卻是頭一次見到一個母親為了來世還能和孩子做一對母子而如此哀求。
孟婆不免為之動容。可規則擺在面前，她縱有憐憫之心，也無力違背。
少昊聽清前因後果，只想笑。這女人生前對晏嚴苛冷淡，他還以為她討厭晏。
不過這倒是勾起了少昊幾分興趣。
他倒要看看，裴知瑜到底要做什麽。
於是男人開口：“既然她有這份心，孟婆，便允了她這一回吧。”
孟婆認出少昊的身份，覺得不合規矩，卻也不敢違逆神意，忙不疊地應下了。
然而，親人有血緣關系，不像男年情愛，哪一世都可以，這種要看緣分。
於是裴知瑜的魂魄便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守在奈何橋頭。
這一等，就是幾千年。
終於，讓她再一次等到和晏做母子的機會。
少昊一直在暗中觀察裴知瑜。男人本以為對方的耐性會很快消磨，沒想到她還真的等下去了，更沒想到才幾年過去，對方就死了，還是為了救商晏而死。
看著兩人這一世母子情深的樣子，少昊有了一個想法。或許，這顆棋子，在未來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
於是，男人將裴知瑜的靈魂收入囊中。沒想到，這次還真被他給用上了。
裴知瑜自出現以來，瘋狂搖著頭，淚水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面頰。“不要，不要……”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商晏身上，等待著他的抉擇。
放了，商晏死；不放，裴知瑜死。
商晏緊緊握住劍柄，指尖泛白，眼眶通紅，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他其實，早就猜到了。
商晏小時候，總是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母親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那是什麽樣的眼神呢？
商晏之前不懂，恢覆記憶後才讀懂。原來裏面有失而覆得，有愧疚，有喜悅，有珍惜……
太多太多，各種覆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
良久，他說：“放了母後。”
果然，一切如他所料。
少昊瘋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扼！”
笑聲戛然而止。
少昊不可置信的看著胸膛。
一柄散匕首貫穿了他的心臟。
持刀之人，正是裴知瑜！
這把匕首，是方才天道趁少昊不註意，送入她手中的。
“你……！”少昊震怒，甩手將女人掀飛出去。
“母後！”商晏下意識的就要沖過去看裴知瑜。
少昊強忍著劇痛，匯聚起最後的力量，一道毀滅性的黑芒劈向毫無防備的商晏。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裴知瑜吸引，等反應過來時，那致命一擊已近商晏咫尺。
突然，一個身影撲到商晏面前，替商晏擋下了這一擊。
“噗——”
商晏看著面前的人。
居然是商林！
少昊殺了這麽多人，天道忍無可忍，對少昊再也沒有了任何情感，將他困在陣眼，剝奪了他調動一絲神力的可能。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疼痛席卷了身上的每一寸骨骼、經脈，少昊感覺自己的神魂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一點點撕扯、碾碎。
“不！”男人雙手抱住頭顱，淒厲的尖叫。
裴知瑜在陣中瑟瑟發抖。
商晏焦急道：“天道，我母後她……”
天道：“此陣名喚誅神，你的母親是鬼魂，這陣法於她雖痛苦，卻並非致命。吾可護住她的殘魂，送她前往輪回轉世，免受波及。至於少昊……”
必死無疑。
處理完母親的事情，商晏終於有時間去看倒在一旁的商林。
人畢竟是為了救他才出事的，商晏看向天道。
天道搖搖頭。
剛才那一擊，少昊下了死手，而商林一屆凡人之軀，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如此恐怖的神力沖擊。
商林嘴角不斷湧出鮮血，他望著商晏，斷斷續續的開口：“晏……晏，你……知不知……知不知道……”
他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晏的？
或許，要追溯到遙遠的第一世。
那時，他還是一個渴望母愛的孩子。明明他已經做得很好了，可母妃永遠都不滿意，每次對他都是非打即罵。
慢慢的，年幼的林開始害怕去給貴妃請安。
有一次，他又被母妃罵了一頓，林哭著跑了出去，撞見了正興高采烈去壽康宮請安的商晏。
對方臉上洋溢著一種他從未擁有過的的快樂，仿佛要去見的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提到自己的母後，孩童臉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明明晏的母後也不喜歡他，為什麽晏每一次去看皇後都能這般開心？
這給念頭在他心裏根深蒂固，他不由自主的觀察晏。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晏的身影占據了他的全部視線。除了晏，他再也看不見別人，再也容不下別人。
甚至願意將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相讓。他天真地以為，只要他和晏相處的時間足夠久，晏總有一天會看到他的好，會喜歡上他。
林沒想到，晏的心裏，竟然那麽快就裝進了另一個人。
他怎麽可能忍得了？
只要他奪回皇位，將權力握在手中，那麽晏自然就是他的所有物，再也無人敢覬覦。
最後，晏竟為了救裴知瑜，死了。
林得到了皇位，卻得不到想要的人。
接下來的幾世輪回，不知道是何原因，他的記憶並沒有消失，而是保留下來。
到了第九世，林沒有了之前幾世的記憶，成為了商林。商林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私生子，他的父親還有一個小了他五歲的兒子，也就是他的弟弟，叫商晏。
八歲那年，他和商父約定好第二天一定要來參加他第一次的家長會。最終等來的，是一通冷冰冰的對話。商父忽然說他要出差，來不了。
當天，是母親陪他去參加的家長會。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家漢堡店，商林看到了那個本應該要出差的父親。
對方正和一個女人還有小男孩聊天。桌面上，擺放著精美的生日蛋糕。原來今天，是商晏的生日。
所謂的出差，不過是為了給商晏過生日而隨意搪塞他的借口。
這也是商林第一次看見商晏。
小男孩長得粉雕玉琢，頭上戴著生日帽，穿著白色的小西裝，坐在那裏，像童話書裏走出來的小王子。
而他，和他的媽媽，則站在窗外，如同臭水溝裏的老鼠。
這一刻，商林非常的嫉妒商晏。
後來，裴知瑜出車禍死了。曾經眾星捧月的小王子，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變成了無人問津的“灰姑娘”。
再後來，商父把他和他的母親接回了那座大房子，向商晏介紹道：“安安，以後二木就是你的哥哥了。”
“快叫哥哥！”
商林居高臨下的看著失去母親庇護，臉色慘白的小男孩，快意竄過全身，像是打贏勝仗的國王。
他承認，他爽到了。
知道什麽，商晏當然知道商林的那句話蘊藏的涵義。
商晏還以為他的態度足夠說明一切了。
如今看來還是不夠明顯啊。
商晏勾了勾手指：“皦玉，過來！”
皦玉乖乖走了過去。
商晏扣住少年精致的下巴，當著商林的面，不假思索地吻了上去。
這就是他的答覆。
商林瞪著眼睛盯著這一幕，身體顫抖，最終那口氣沒能上來，徹底斷了呼吸，竟是死不瞑目。
商晏松開手，氣息微亂。
被這麽多雙眼睛註視，皦玉有些害羞的從商晏懷裏稍稍退出。
楚清寒一群人當中還有人停留在第一世的晏，哪裏見過一向光風霽月的太子殿下居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做出這麽生猛的事情。
短暫的寂靜過去，幾人紛紛讚嘆。
“殿下，不虧是你！”
“殿下，真有你的啊！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喝上你和皦玉大人的喜酒啊！”
楚清寒豎起大拇指：“牛！”
如果是他，真的要死不瞑目了。
聽著周圍的起哄聲，商晏蒼白的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然後，身形一晃，當著所有人的面暈了過去。
“商晏！”
“殿下！”
剛才還在嬉笑的人慌了神，手忙腳亂的沖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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