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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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陰沈的密雲從北邊被風拖著往南邊翻卷,吞噬著天邊粉橙交加的雲彩,邊緣被橙色的線筆尖描了一圈,亮晶晶的。

一道模糊的人影迎面而來,身旁還有一個龐然大物背著光。

李熠安腦海裏無意識的思考著,這是誰?什麽東西那麽大?熊瞎子嗎?她拼命回憶著小巷裏類似的身影,結果卻一無所獲。

人影越走越近,面孔逐漸清晰。

太陽還是原來的太陽,蜜色的光芒由過去的小巷淌啊淌,流經現在的時光,籠住眼前的人。

是小橙子呀~

她眼裏帶著淡淡的擔憂,擡起手,手背貼在李熠安的額頭上,另一只手接過李熠安手裏的酸梅湯。

“怎麽了?”

“沒事,小文跟寧裕呢?你把她們留店裏了?”

“她們走了,我們回家吧。”

李熠安輕微地楞了一下,隨後笑起來,點了點頭。

“走吧,回家。”

——

“怎麽了?”李熠安懷裏抱著貓,打著哈欠在模糊的視線裏往程孽身邊靠,感受到程孽渾身的僵硬,她清醒了過來,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門口。

玻璃、門、墻上,被人用紅色的噴漆寫上一個又一個大字,盜圖/狗、抄襲去死/、賤/人、原創至上……

不堪入目的字眼塗滿整個門面,紅色的,雜亂的,像一群蜈蚣活動著數不盡的腿肆意在墻上流竄,血淋淋的。

程孽拿起手機,手不自覺地顫抖著,視線裏那些字逐漸模糊,變得不甚清晰,扭曲變形,擰成一股繩開始流竄,爬到自己身上,喉嚨仿佛被血色的粗糙紅繩緊緊捆住。她有些迷茫,渾身被冷汗浸濕,渾身發冷,擡頭看,一個黑色的太陽。

忽然貼來一個溫熱且柔軟的身體,她下意識的尋找熱源,把頭埋進女孩的脖頸處,貪婪的吸食著這份珍貴的溫暖。

李熠安拿過程孽的手機,私信裏的詞語更加不堪入目,凝聚了世間最濃厚的惡欲,對一個她們根本不認識的人,詛咒辱罵,恨不得用上最惡毒的詞語。

她搜了下之前那個微博。

事情簡單明了,一個人在評論下提到程孽,被紋身師在下面評論抄襲,並且說明絕不姑息。

程孽的賬號被他掛了出來,一段明嘲暗諷的話語,最後以尊重原創結尾。

這家店的粉絲量對於這個小城市來說相當可觀。

無數“正義”的使者們除惡揚善,湧入程孽的賬號,嘴上說著要維護原創,在不明事實的情況下彰顯正義,辱罵嘲諷應接不暇。

荒誕才是世界的底色。

她往下翻了翻,有一個人的圖片引起她的註意。

是帶著念程歸去醫院那天站在門口的男人,操著一口和李玫一樣的口音,眼神裏透著兇狠。

事情到這一步變得簡潔明了,一根繩把散落滿地的串珠穿成一條線。

程孽睡著了,夢裏緊蹙著眉毛,死死抓著李熠安的手,安靜的蜷縮成一大團。

念程歸蹲在床頭櫃上,一雙濃綠的眸子沈靜地盯著自己的主人。

李熠安沖念程歸點點頭,輕輕的抽出手。黑貓逮著空襲迅速把自己塞進程孽空蕩蕩的懷裏。

她再次見到男人,在一個偏僻的小巷裏,褲鏈開著,一個陌生女人的身影俯在上面蠕動著,男人吸了一口煙,露出發黃的牙齒,額頭擡起,皺巴巴的三道,在一片雲霧中百無聊賴地看著手機,間或抓著女人的頭發往下按。

“我的眼睛。”同行的女人捂著眼睛做戲,“這是什麽臟東西,我的眼睛,你得加錢。”

“好。”

“談談?”李熠安走到他面前,一雙淺色的眸子裏倒映著在陽光下結冰的湖水,清透寒冷。

男人擡眼,眼神裏閃過幾分驚艷,拽著身上的腦袋往傍邊一甩,露出那根惡心的,長滿凸狀顆粒,流膿的東西,神志不清地開口:“騷/娘們,讓你吃點好的,給老/子舔。”

李熠安總是在笑,但是實際上她不笑的時候神情是極冷的,她看了一眼散落在旁邊的針管,皺眉,接過身邊人手上一米長手指粗的鐵棒。

同行的女人看著她手裏拿著的鐵棍,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問,“不是談談嗎?拿著鐵棍談?”

“計劃有變,不用談了。”她擡起手來,輕飄飄地落下。

巷子裏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悠著點,別把人打死了。”看著在地上打滾的男人,她訕訕地開口,在得到李熠安冷冷的一記眼刀後補充道:“怪惡心的你看他,還一直叫。”

“李玫有消息了嗎?”不顧躺在地上連連呻吟的男人,她扭頭看著身旁的女孩。

女孩打開手機看了眼,“有了,走?”

“走。”

當天下午,男人自願(被迫)在微博上發了一條消息,講述自己讓女朋友偷拍程心紋身師店裏的未公布手稿,致以深沈的歉意並且希望取得對方原諒。

事情並沒有因這條消息而逆轉,點讚最多的一條評論是:這個小店是不是有什麽背景,明明就是咱先發出來的,你別害怕,我們永遠在背後支持你,我們相信你。

李熠安看著那條消息評論笑了,擡眸看著沙發上坐著的李玫。

女人低著頭看向自己交纏著的手指,態度極其消極。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房間,空中漂浮的塵埃散著光,亮晶晶的。光線將房間界限分明地切割成兩部分,李熠安背對著陽光,嘴裏叼了根煙,前幾天新燙的大波浪松散的垂在肩上,一身紅裙,皮膚白的晃眼。

這是一間很破的廉租房,房間裏沒空調,一個巴掌大的小風扇無力地轉動著,大夏天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曬的驚人,偏偏空氣裏還有一股很奇怪的問題,縈繞在鼻尖散不出去。

她把煙夾在手裏看著,煙灰慢慢累積了很長一段,然後在不經意間掉下來,悄無聲息。

空氣中的安靜宛如淩遲,刮的李玫渾身泛著細碎的疼痛,陽光直通通地曬著她,她感覺自己像快要幹掉的魚,腥臭醜陋又惡心,但是還活著。

李熠安忽然開口了,“你從程孽那也拿夠上百萬了。”

李玫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肉眼可見的顫抖了一下。

李熠安沒理她,環顧四周,隨意地走動在狹小的房間裏,轉了兩圈然後繼續開口,“錢呢?拿走了也不好好租個像樣的房子?”

沒得到回答她也不在意,拉開抽屜和衣櫃隨意翻找著,“你知道你那男人是個水性楊花的東西嗎?”

還是沈默。

李熠安自顧自地接著往下說,“你知道他吸/毒嗎?”

“你不要亂說,他早就戒了。”李玫擡起頭,情緒激動地反駁,而後聲音放低,雙手摟住自己,喃喃道:“他答應過我的……”

李熠安走到李玫面前,擡起她的下巴,迫使女孩跟她對視,“小橙子說你救過她,但是人不能太過分了,你說是吧?”

她笑了,眼尾的淡粉色簇擁著,像一團花團聚著盛開,“你男人太不安分了,你也是。”

“去取錢,一百萬。”她不帶一絲感情地看著李玫,嘴裏淡淡的說道。

“少一萬一根手指頭。”身邊的女孩滿臉興奮,入戲太深的補充道。

“你搞什麽□□,”李熠安照著女孩的頭給了一拳,“錢不夠就報警,你兩罪名多著呢。”

女孩揉著自己的頭,站在李熠安後面不高興地癟嘴,沖著她在空中揮了幾拳。

結果李熠安忽然轉身,她立刻放下手,乖巧地一笑。

她狐疑地看了幾眼,然後走了出去,“跟上。”

七八個人烏泱泱的來又烏泱泱的走,留下空氣中淡淡的香水味,繁華絢爛。

實際上李玫根本沒有選擇,她湊不出錢,男人常年賭博,她從程孽手裏要來的錢全都給拿給他了。

程孽走後,過了沒幾年,她爸媽回來,帶著一個男孩,那年她16歲,山下的鎮上有個三十多的男人,把自己上個媳婦打跑了,願意出25萬娶她。

那時候她外婆還活著,老人攔著,她爸媽心有不滿但也沒辦法。

一個常年勞作、生活條件惡劣、家庭窮苦的老人能活多久呢?

李建業幫著她逃了婚,帶著她在縣城裏,給她買衣服,帶她吃好東西,然後她把自己給了男人。結果沒多久男人去外地打工,把她給留下來,她不知道去哪,就留在縣城裏的電子廠當女工。

然後在十九歲遇見了程孽。

李玫救了程孽,李建業救了李玫。所以程孽給了李玫很多,李玫又把程孽給的全部一股腦的塞給李建業。

就像李玫不值得程孽如此付出,李建業也不值得李玫如此付出。

事情最後以紋身店關門,李建業被抓,噴漆的女孩被拘留落下帷幕。

小地方的流言蜚語像風一般穿梭在大街小巷,然而並不會有人來向程孽道歉。

她(他)們從不認為自己敲敲打打的幾行字能造成怎樣的影響。

就像被拘留的女孩即便知道真相也不曾對程孽懷揣愧疚,反而怨恨她們小題大做害她被抓了起來。

兩人看著師傅把門面上的紅色漆字擦去,程孽緊緊攥著李熠安的手不說話。

過了不知多久,程孽感覺到李熠安的手也回握了上來。

程孽想把賬號註銷掉,每次登陸上去,心臟都會悸動,心情變得很差,她潛意識裏充滿抗拒,不願再使用這個經歷過烏煙瘴氣的賬號。

李熠安對此持有完全相反的意見,但是又不想讓小孩過於為難,於是思索許久,想出個兩全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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