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關燈
第十二章

子夜時分,星河垂幕,尋常百姓早已酣然入夢。

錦霞城外錦繡山斷崖下一處隱秘山洞中,由沈銜月領頭,天正司駐點淩雲境以上成員自傳送陣內魚貫而出。

眾人借著夜色掩護,如幽魂般潛行至崖背面的絕壁之下。此次行動明商陸作為醫修並未隨行。

仰頭而望,千仞峭壁直插雲霄,陡峭石壁在月光色下泛著森冷光澤,狂風在崖壁間呼嘯,發出淒厲嗚咽。

蕭別夢擡手做了個向上的手勢,率先拔地而起,身形如電,沿著山壁扶搖直上。沈銜月、游醒枝緊隨其後,袍在風中簌簌作響。十餘名天正司淩雲境修者亦各展身法,化作十餘道流光,逆著狂風直上崖頂!

然而踏上崖頂的瞬間,眾人皆被眼前景象震在當場!

崖頂狂風裹挾著血腥氣撲面而來,濃稠的鐵銹味幾乎凝成實質,令人窒息。

似是料到他們會從斷崖突襲一般,斷崖邊的平臺上,被劫掠到此地三十二名百姓,竟如待宰牲畜般被粗糲麻繩死死捆縛,已成了三十二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頭顱皆被鈍器砸碎,紅白粘稠之物肆意潑濺在嶙峋的山石和枯黃的草莖間,凝結成一片片暗褐色的汙塊。破裂的顱骨碎片混著早已凝結的腦漿,粘稠地糊在地面,恍若被踐踏過的腐果。死亡氣息沈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屍體早已冰涼,被殺至少四五個時辰。

“怎麽可能!”同行的一名青巽衛滿眼不可置信,握刀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柄。

是啊,怎麽可能?

沈銜月、游醒枝、蕭別夢三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駭然和徹骨寒意。他們步步謹慎,隱秘行事,對方卻對他們的動向了如指掌,在他們抵達錦霞城時便已痛下殺手。

此前錦繡山匪眾內並無布擅這等淩雲境高階,只是些尋常武夫,花重錦先前幾番剿匪未果,察覺到城內必有山匪內應,多番籌謀好不容易攻上山寨,布擅卻突然憑空出現,令她鎩羽而歸。

花重錦向天正司總部求援後,未防舊事重演,這才在府衙見到幾人時前言不搭後語,假意約定次日商議對策,實則以紙條傳遞訊息,告知相關卷宗輿圖已置於長順酒樓天字號房桌下,以此迷惑城內眼線。

沈銜月等人翻閱資料後,當即決定當夜偷襲。

四人兵分兩路,沈銜月和游醒枝借天工坊傳送陣出城,趕至錦繡山斷崖下尋了個隱蔽山洞,用陣盤設下簡易傳送陣,再趕回天正司內放置對應的陣盤。子時由蕭別夢臨時抽調駐點內淩雲境以上修者,通過傳送陣突襲山寨。

然而,這一切謹慎小心,在眼下這慘烈場景前都成了一場笑話。

後續的搜索只帶來更壞的消息。布擅手段狠辣,竟連自己人也未曾放過。整座山寨,無論大小嘍啰盡皆斃命。這些嘍啰裏連個聞道境都沒有,全是普通武夫,面對淩雲境高手別說反抗連逃跑都是奢望。除了同樣慘遭重錘砸碎頭顱者外,還有相當一部分屍身上留下了幹凈利落的劍痕,傷口平滑,一劍斃命。此人劍氣外放,在山寨石壁上留下多處劍痕,這山寨內竟不知何時又多了一位淩雲境高手。

眾人無奈,只得通知府衙等候消息的花重錦,派人收斂屍骸。

府衙內,氣氛凝重如墜鉛塊。花重錦看著仵作呈上的初步勘驗文書,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最終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案牘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簌簌抖動。

蕭別夢面色沈郁,緊急傳訊天正司總部,請求大虞境內駐點協查通緝布擅。總部回訊迅速,責令各地駐點關註布擅行蹤,一旦發現即刻上報,若能抓獲就地格殺。

通緝令發出的次日清晨,眾人就收到急訊,布擅現身錦州驛道,屠戮商隊十三人,重傷天正司多名青巽衛,此刻正直奔華京而去。

華京?這未免太過湊巧!

按他們原先計劃,剿匪事畢後本就預備前往華京一趟,怎麽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自明昭城至錦霞城,再由錦霞城向華京。布擅的出現絕非偶然,分明是有人在暗處刻意排布。他們如提線木偶般被幕後之人驅策前行,明知是局,卻偏偏不得不入局。

情況緊急四人當即兵分兩路,明商陸修為不夠,由駐點青巽衛護送先一步趕往華京,餘下三人即刻啟程追擊布擅。

追亡逐北,風餐露宿。

布擅如滑膩狡詐的毒蛇,又如裹挾血腥的黑風,於通往華京的沿途瘋狂肆虐,所過之處,血路蜿蜒,觸目驚心。似刻意挑釁,每當沈銜月三人追至近前,便驟然發難,屠戮無辜百姓,以百姓哀嚎為樂,將所過之處化作無間地獄。

背後之人對天正司沿途布控了若指掌,刻意避開有淩雲境高階以上修者駐守的區域,引著布擅屢次戲耍三人,卻又在最後關頭脫身而去。

途經一處名喚青石的村落時,布擅再次故技重施,當著沈銜月三人的面闖入村落。

彼時夕陽遍灑,茅檐染金,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派平和之景。然而這平和之景卻在瞬間被撕碎,布擅揮舞著手中巨錘,轟然砸向離他最近的白發老者。

“住手!”蕭別夢怒喝如雷,劍影疾掠如電,劍氣直斬布擅後心。

布擅未曾回頭,卻似背後長了眼睛,健碩的身軀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猛然側旋,那柄可怖巨錘去勢不減反增,帶更沈更悶的風壓,狠狠砸落!

“爹!”

“噗!”

驚懼的尖叫聲與沈悶的骨肉碎裂聲同時響起,老者未及發出完整慘叫,頭顱連同一小半肩膀已被巨力碾碎,血霧碎骨噴濺如瀑。滾燙鮮血混著腦漿碎末,濺上蕭別夢月白袍角,更有幾滴粘稠液體正正落在他劍柄垂下的白穗上,迅速洇開刺目的暗紅。

沈銜月瞳孔驟縮,指節因緊握劍柄而泛出青白,長劍清嘯化作漫天寒星,不顧一切刺向布擅周身要害。

游醒枝一言不發堵住布擅去路,與沈銜月、蕭別夢形成合圍之勢。

布擅狂笑震天,聲如夜梟,巨錘在其手中輕若無物,舞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墨色屏障。

“鐺——鐺——鐺——”

劍錘鏗鏘之聲響徹不絕,刺破黃昏靜謐。火星四濺中,他借錘劍相撞的反震之力猛然倒射,撞塌一堵矮墻,塵土飛揚間再次脫單而去,唯留滿含惡意的笑聲在村落上空回蕩,伴著滿地殘垣與撕心裂肺的哭嚎。

金烏墜地,夜幕降臨。

數日後,湍流奔湧的渡口邊。布擅如陰魂再現,驟然現身於待渡河的百姓之中。他獰笑著攫住一名稚童的衣領,孩童因驚懼僵立當場,被他輕若無物地擲向翻湧的河心!

“我兒!”女子淒厲尖叫,不顧一切撲向河岸。

“混賬!”游醒枝目眥欲裂,將身法催至極限,淡青衣袂在空氣中曳出流影,腳尖靈力迸發,身形如風急掠,僅差一寸便能觸到孩童翻飛衣角!

“嘭!”

就在此時布擅操控巨錘,攜山岳傾軋之勢轟然砸向棧橋。木橋崩裂的悶響炸裂耳膜,粗大原木迸裂四濺,狂暴勁氣四散,不少百姓被勁氣撞入河中,未落水者也紛紛倒地,口吐鮮血,哀嚎聲不絕於耳。

游醒枝亦被勁氣狠狠擊中,喉間悶哼,身形被巨力撞開半步,指尖與孩童衣角失之交臂,只能眼睜睜看那身影被渾濁急流瞬間吞沒,唯餘河中湍急的水聲與岸邊女子崩潰的哀嚎。

她無暇調息,沿河道疾追至下游。

“布擅!”沈銜月的聲音冷若寒冰,字字裹挾著徹骨的殺意。她的劍勢如疾風驟雨,劍氣縱橫,劃破虛空的軌跡淩厲無匹,截斷了布擅欲再度行兇的軌跡。蕭別夢的劍則如影隨形,寒霄劍光化作天羅地網,欲將敵人鎖困於方寸之地。

然布擅狡詐如狐,兇悍如虎。見一時難以取人性命,他亦無心與他們繼續纏鬥,遂調動靈力凝成護體屏障,抵擋住蕭別夢淩厲一擊。借力如離弦之箭般沒入河中,只聽轟然一聲巨響,浪濤沖天,河水翻湧激蕩間,他再度從容脫身。

每一次慘劇重演,每一次失之交臂,都似鈍刀反覆淩遲沈銜月的心。怒火在胸中翻騰,卻被更沈重的無力感死死壓住。

她見蕭別夢唇角抿成蒼白的線,眼底痛楚與不甘翻湧,再垂目凝視自己握劍的手,只覺此刻手中攬星劍似有千斤之重。

惡行肆虐卻無能為力,憤懣、悲慟、自責如潮水般湧來,利刃般刺入心間。

賊寇近在咫尺,卻因境界之差無法手刃,這令她如何甘心?

這一刻她是如此渴望力量,她想要更強大的力量,她想要變強!

唯有更強才能讓此惡賊在她面前授首伏誅!

此時她體內瓶頸壁壘之上,細密裂痕如蛛網蔓延,無聲地呻吟震顫,然而沈銜月心神俱被怒火所攝,對此番變化渾然不覺……

眼見布擅再次失去蹤跡,沈銜月和蕭別夢只得先留下,與趕來的青巽衛一起安置受傷的百姓,就這麽短暫的一次交鋒,又有數名百姓命喪布擅之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